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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青-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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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副嗓子喑哑低沉,分明是句打趣,少了平日里的悠闲,竟透出几分难言的欲望。
  苏望青就在刹那间,仿佛预见了什么不祥的事。她揣摩着殷素问那句话的语气,觉得一口气滞在心间,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却是堵死了,闷得人发疼。她平静地看着苍白的殷素问,其实心中在死死瞪着他,仿佛殷素问的肩上扒着一个可怕的恶鬼。
  殷素问这才看到她,锐利的眼睛柔和了些:“怎么这会儿还穿得这么少?”春日里过了晌午,就跟冬天没什么两样,还常冷得让人发抖。
  苏望青道:“公子忘记了么?奴婢不怕冷。”
  她说罢,便去看地上的那个姑娘,那女子发现苏望青在看她,竟是以都,才想起自己该说什么,她哀哀叫了一声:“公子别误会,奴家只不过时一时被谢将军误伤,这才会到这里。”
  殷素问道:“哦?在下有什么可误会的,姑娘越是觉得殷某这句话说得唐突,还望见谅。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姑娘为何事哭泣,将自己弄得这般难看?”
  柳姑娘涨红了脸,忍不住抚了抚被水打湿的裙子:“奴家只是不好在此吃白饭,向找些事做,一时走错了地方,这才闹出了这样大的误会。”
  殷素问哦了一声,庭中之人自然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的,整座殷府都有护卫严格地把守,就是一只苍蝇都不可能晕头转向地乱跑,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大活人?只是这话都是心照不宣的,只有这位纯良的柳姑娘不知道。
  “那姑娘还是好好回去歇息养伤吧。”
  柳姑娘啜泣道:“还请公子救命!”
  殷素问道:“不知姑娘遇到什么难事?”
  柳姑娘向前膝行两步:“奴家从外乡到京州来投奔亲戚,哪知叔婶不仁,竞想将奴家卖到莺窗勾栏之地!奴不过是个弱质女子,又哪里能与他们抗衡,只能趁夜逃走,这才在路上被谢将军的马匹所伤。奴看得出公子乃是个好人,还请公子大发慈悲将奴家留下,为奴为婢,侍候在侧。”
  殷素问却道:“姑娘有此难关。殷府应当襄助。”
  柳姑娘面上一喜,哪知殷素问却说:“奈何这府中不缺丫鬟。”
  她面色一僵,两行清泪还挂在腮边。
  殷素问微微一笑:“只是我的马夫正值当娶之年,不知姑娘愿否嫁与他?”
  这回不是柳姑娘愣住,而是这满园的丫鬟愣住了,原本以为这女子这拙劣的手段会叫她们病得糊里糊涂的公子上钩,纷纷在心中扼腕叹气,却没想到他先前那饶有兴趣的模样竟是装出来的。
  就像是马车行道悬崖处,车上之人已知悬崖勒马乃是痴心妄想,却没想到车子陡然一转,到了一条康庄大道上。
  然而再看,她们才意识到,殷素问眉眼间透着一股邪气,看着极不正常。
  殷素问抬起素白的手掌笑道:“姑娘有一把好嗓子,殷某猜测姑娘一定会唱曲子,最是那婉转柔长的那一种?真是叫人,难受得恨不能死去。”
  那女子僵在那一处,苏望青敏锐地发现她的脸上不再是楚楚可怜的神情,而是一种漠然。殷素问却还在笑:“要我说,姑娘浑身上下最美的不是嗓子,而是那双眼睛。人说明眸善睐不是假话,殷某看了很是喜欢,被姑娘一看,心波便要荡漾,姑娘若是当真想让殷某帮你,就用那双眼睛来换。”
  柳如眉抬起头说话的人,她发现那个少年公子已在不知不觉间踱到她的面前,惨白的脸上挂着笑,比刀锋利。他身上裹着鲜亮的狐裘,却还像是呆在冰雪里一般,散发着寒气。周围的人也是,那些言笑晏晏的女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尊木头。
  却是会动的木头,一点点迫近她。
  她想到此处,抖了抖。
  殷素问却还在笑,他用手指探了探自己的喉头,善解人意地道:“还是说姑娘爱怜双眼舍不得?那不然就用嗓子来换。殷某的医术很好,可以在片刻之间取下你的嗓子。这里,有软软的一团,取出来的时候便可以看见,是白色的,极坚韧,只有最锋利的刀子去划,才能果断地断开。”
  柳如眉一听,感觉一根针扎进了自己的耳朵,在最隐秘处发出一阵疼痛,她想捂住耳朵,却在听到殷素问的话后,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殷素问笑道:“看来姑娘也舍不得自己的嗓子,无法拿出好东西前来交换,那就恕在下不能答应。姑娘还是自行离开吧。”
  柳如眉一抖,没想到原本恶鬼一般的人竟松口让她离开,只是他却不甘心就此罢手,攒起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挺起胸膛大声道:“奴有东西可以交换。”
  殷素问为她的勇气所鼓舞,挑眉道:“哦?是什么。”
  柳如眉朗声道:“奴自己!”
  殷素问却嗤地一笑,不是淡然宽容或不怀好意的笑,而是单纯的嘲笑,他摇摇头道:“不,姑娘,你在我这里不值钱。”
  他说这话就像是瓢客对青楼里狮子大开口的姐儿估价。
  柳如眉煞白脸,她自恃美貌,从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男人羞辱,此时已经气恼之极,就连一开始的恐惧都被铺天盖地的气愤吞噬,她握紧身侧的手,水葱般的指甲杀进柔白的肌肤中,殷红的血珠突的冒出来。
  殷素问看着她的手,用一种了然的神色道:“看来殷大只是教会了你怎么去魅惑一个男人,却没有教会你怎么在危乱之中维持这种美丽。”
  柳如眉一震,像个被刺伤的野兽,猛地抬起头扑向他:“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抢了他的一切,却还敢在这里说风凉话,该死,你该死!”
  然而一道银光闪过,才刚刚起身的她就猛地蹲下,在瞬间扑倒在地。然而她还不死心,一双手狠狠地伸向殷素问,想要撕碎他。
  凤鸣冷着脸从殷素问身后走出来,刚才是她出的手,在瞬间将数枚银钉刺入她的膝盖。
  殷素问俯下身体用两根手指捏住柳如眉的脸,低声道:“你看,合格的杀手不是你这样的,看来他的确还没怎么训练好你就将你送过来了。你说是什么让他这么着急呢?急到将一个不成熟的杀手送进神医府。我看近来没什么事可以让他这么焦急的,那就是——你只不过是他现下之余送过来试探我的一枚棋子。”
  殷素问周身的气势全变了,刚才柳如眉的话触到了他的逆鳞,一拂就带起剜骨的疼,所以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仁慈了:“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姑娘,你真的是很不错的,你进来的时候,带着必胜的杀招。你很会唱曲子,唱得人肠断神伤,以至于我一个睡着的人还要不停地做噩梦是吗?”
  周围知情的侍女均是脸色一白,她们没有想到是这么回事儿。
  身重甜梦与蛊毒的人,最容易受外界的摆布,细小的信号都会在梦中放大无数倍,无数倍的伤痛,无数倍的爱憎,这对一个心悸的病人何其可怕的威胁。
  殷素问咬牙切齿地笑:“你们想吓死我是吗?”
  柳如眉总算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你——”
  殷素问放开她,睇着她:“是啊,我知道。”
  “你——”
  “所以我不会死,因为我知道这一切,所以我决不会输!”
  柳如眉突然流出大量的眼泪,像个孩童一样悲伤地恸哭起来,像是一个知道前路毫无希望的人,为将来还要在漆黑中偷生的男人感到绝望起来,她张着嘴,嘴里咿咿呀呀唱起来:“黄鸟黄鸟,言旋言去,复我诸兄,言旋言去,复我诸兄,复我诸兄……①”
  那哀切的曲调,让人卒不忍闻。
  而坊间流传的,一向最仁慈最良善的殷家公子,这一次却没有露出一丝同情,他始终面无表情,睇着她。
  良久,殷素问叹了口气,蹲下,用明亮的眼睛平视她:“姑娘,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柳如眉看着她,婆娑的泪光中满含诧异。
  殷素问温和地道:“你的痴情也很像她。”
  “所以我不会杀你。”
  “但是在我放你走之前我要好为人师一次。你且看我说的在不在理。自古以来女子痴,并不是件坏事,痴男怨女这样多,亦有不少能得两全的。然而人贵在自知,自爱,自尊,为一个男人痴到不顾自己却是不对的。你都为他卖命了,又为何要想不开为他卖身呢?”
  砰,热血流到一处炸开了,那女子呼吸急促地抽噎起来。
  殷素问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而后,起身对人吩咐道:“将她医治好送出。”

  第三十章 

  素云等人上前将人扶走,原本在一处看热闹的人便散去,庭中变得空荡荡。殷素问打了个呵欠,又站了一会儿,向苏望青招招手:“过来。”
  苏望青走到他面前,仰着头问他:“怎么了,公子?”
  殷素问温柔地笑,看着她的衣襟问:“你穿得这样少,真的不冷么?”他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适才同毓秀玩闹时弄乱的衣衫,漂亮的面垂下,露出乌黑的睫毛与高挺笔直的鼻梁:“走,跟我进去。”
  高大的身体罩下来,像是割断了二人与世界的联系。周遭的空气缓缓地流动,静谧中一切的感官都被放大。苏望青觉得风声太大了,耳尖灼灼地发热,气血往脸上涌,她心跳得飞快,只能偷偷喘上一口气,庆幸自己是个“死脸”,总不会随随便便就因为这种事而脸红。
  其实一切只不过是瞬间的事,苏望青却觉得太过漫长。
  殷素问牵起她的袖子往屋中走,只是走起来不大稳当,身体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很没有力气。苏望青被他拽着走,很想伸出手去扶他一把,然而手伸出去半截,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扶上去。
  心中一次次升起这种念头,又一次次压下去,手最终没有逾矩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上去。
  屋子里还是只有床头一点烛光幽幽地燃着。
  殷素问猛地回头盯着她,目光却不算犀利,就像负隅顽抗一般瞪大了而已:“苏望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凶恶?”
  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战栗,脸上也没有那种风轻云淡一往无前的气势,苏望青知道他这是毒性发作了,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人。这不该是殷素问啊,殷素问是从不为恶,从不忌讳为恶,敢于为恶的人啊。他一向对自己极有分寸,什么时候要考虑旁人的意见,用别人的意见作为自己行事的圭臬了?
  何况依照他对那女子的处置,苏望青已经可以赞叹一句大度了,这算是什么恶呢?即使是为恶,那也是不值一提的小恶。
  可见刚才那女子对因殷素问的确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她让他做了一个怎样的梦?竟然让殷素问如此惶恐。
  苏望青有些为难地扯了扯嘴角:“公子,要不您还是给自己开点药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殷素问一听,脸色便冷下来了,准确地说,是他冷静下来了,就连颤抖的身体都渐渐镇定。他看着苏望青那称不上真诚的脸,兀地笑了出来,他扶了扶额,轻声道:“是啊,我怎么病糊涂了,这些事你是不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呢?”
  苏望青在心里挑了个眉毛,殷素问这是在说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他是想说些陈芝麻烂谷子麻烦透顶的东西给他听。她是该循循诱问出来还是自觉捂起耳朵拒不相听呢?不,人说吃多少米端多大碗,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她一个身份低微的下人,是不该管这些闲事的。如此,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殷素问的话头止在此处呢?
  她在心里盘算着,然而脸上还是一张老实本分,不动声色的表情。
  然而殷素问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是故不过片刻就恢复正常。
  苏望青见他不说话,心中又是庆幸又是不安,庆幸他没有说下去,但是又害怕他下一秒便将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殷素问不过是宽容地一笑,仿佛丝毫不对一点也不想为主“分忧”的苏望青生气,他指了指屋角的一套桌椅:“坐过去。”
  胭脂木的小方桌贴着墙,桌角上面摆着净白的花瓶,瓶中斜插着几支纤细的桃花枝叶。小几临窗,透进明亮的天光,几上有花,花旁是书,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如此有花有书,手一探还能捉来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实乃文人骚客最爱的地方。
  一股难言的不祥用上苏望青的心头,她用眼神像殷素问示弱,殷素问却是一笑:“你近些时落下不少功课吧,我想了想,女子还是多读些书的好,识理明德,走出去也不会叫人欺负,为以后计,你日后无事就到这里读书,我闲来无事,正好看着你。一个凤鸣已经养废了,我可就指望着你出息。”
  苏望青一听,顿时觉得一口气抽不上来,极想掉头就走。
  真是白瞎了殷素问的学问,他逼人读书也不找个好借口,却是呼哧白赖地瞎扯一通,他是吃准了苏望青不会反抗。果然,苏望青认命地向书堆走去,浑身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哀怨之情。
  殷素问看了,颇得意,颇愉悦,慢悠悠地躺回自己的床上去了。
  *******
  夜里的时候,苏望青被一声细碎的呻‘吟惊醒了。她睡在殷素问屋子外阁的小榻子上,一听有动静,便连忙起身查看。原本殷素问屋中是一向不留侍女守夜的,只是如今他动不动就做噩梦,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就有毓秀做主安排了侍女守夜。
  既然是毓秀做主,那么此等重任自然就落在苏望青肩头。
  她披了件衣裳,举着一盏小灯走到内间,只见殷素问睁着眼睛看着茫茫的黑夜。她走过去柔声道:“公子,您怎么样?”
  殷素问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她,渐渐地一双琉璃般冷淡的眼眸柔和下来,他撑了撑身子低声道:“拿水来。”
  苏望青将手边的煨着得安神汤倒了一杯递给殷素问:“慢慢喝。”
  苏望青是个粗糙的女子,或者说在黄泉巷待久了的人,身上都会有某种情感的缺失,她不会体贴人,不会主动地去爱护一个人。是故,她一将茶杯递到殷素问的手上,便自觉站到了离殷素问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方便伺候,却不显得狎昵。
  殷素问手上没有力气,便将茶杯稍稍递出,然而过了一会儿,苏望青才伸手过来接。脸上还是讷讷的,不知道的便会以为这是一个驽钝笨拙的人,殷素问却分辨出来了,她常常比别人上几秒,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因为她在等别人动作,待观察好了,再做出最稳妥的回应。
  现在不信,下次看她挥刀砍人的时候,就会知道,她比谁都敏捷。
  殷素问喝完茶,人才松懈下来。他身上的单衣都被汗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苏望青怕他着凉,便放下灯用被子将他裹了裹,又连忙去取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过来为他换上。
  月上中天,府中的人已经睡熟,就是没睡熟此刻也不会自讨没趣爬起来煞风景。
  苏望青来来回回地奔走,无端端地生出一种责任感这种感觉像一块和热呼呼的石头,垫在她的心底,让她感到踏实与鼓舞。
  只是拿着衣服摸到门口时,她陡然停住脚,生出一丝犹豫。
  衣服是有了,换衣服的人又到哪里找?她跟在殷素问身边这样久,却从未伺候过他更衣。苏望青僵着一叠整洁的白衣放到眼前,显得左右为难。
  这……
  这真是比让她读书还难!
  她一向是个果断的人,此刻却在男女之防上犯了大难。一叠衣裳端在手里左右端详,就是做不出决定。心想此刻若是随便拉个人来可行?找毓秀最好,她在这些贴身的事上伺候惯了,总不会有错。如果是她,大约是能够体谅自己的。
  她咬咬牙转身向毓秀的屋子,只是远远地一看便知那一块黑漆漆的,屋中人早已睡下,此刻去找,添麻烦不说,还小题大做。
  又想到殷素问那惨白白的脸,他近来身子很不好,眼见着瘦下去不少,此刻穿着汗湿衣裳只怕脱久了要病,岂不是雪上加霜?
  想到此处,苏望青这才推门进去。
  殷素问坐在屋里听声儿,他耳力好,中毒之后对一切声响更加敏感。他听见苏望青匆忙出去又匆忙回转,竟是停在屋前一动不动了。他还在纳罕是出了什么事,现下眼见着她拿着衣物回来便猜中了她的心思。
  他不由得一笑,在这个寂静寒凉的夜晚,露出了一种释怀的微妙的笑意,他看着苏望青平静地走进来,却仿佛看到了壮士断腕般的悲壮。你要知道,一个在三教九流中生长的女子,竟然会有这样干净的心思,是一件多么古怪的事情。
  古怪到让他宽慰。
  苏望青走到他面前,用一种镇定的口吻说道:“公子,您的衣物都汗湿了,来,换件干净的再睡。”
  但是那种镇定暴露了她的不情愿,一种耻于说出口的不情愿。
  殷素问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说:“放下吧,我稍后再换,天晚了,你先去睡。”
  苏望青闻言一愣,她没想到困扰自己这么久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一时感到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喜悦,最后却是惶恐。她看见殷素问人裹在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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