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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江湖有点苏-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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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欲说话,下一刻,一件衣裳搭在肩头,一条滚热臂膀伸了过来,从身后一搂,转眼间天旋地转,已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横抱在怀。
他的臂膀之间,稳稳当当的,还有令人安心的熟悉好闻的气息。
很快就将焦躁与窘迫安抚下去,惟余……恼怒。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进来。”
从水里捞起来的苏缨,像被水所湿,浑身炸毛的猫儿。
“我敲门了……”燕无恤答。
“我没听见!你震门闩的气力都有,不知道敲大一点声,你没有用飧食么?”
燕无恤将衣袍一角牵着,兜头兜脑按在她脑袋的位置上一通揉搓,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边。
“没有。我来得急,赶着见你。”
“……”
苏缨为之语塞:“我不是真问你有没有用飧食……”听他说赶来得急,说得真挚,暗含柔情。好容易鼓起来的气势又弱了些,任由他胡乱擦着头发。
头发略干了些,又被塞进了床帐间,厚厚帘幕落下。
苏缨总算是安了心,将湿透的衣裳脱下,裹在了被褥中。
道:“你把我干净的衣服拿过来。”
燕无恤摘下蒙眼的布巾。
四顾一眼,眼皮微跳,见一旁箱柜间搁着的锦绣堆里腾的窜出一抹动人的娇红。竟是小衣、中衣搁在一旁。
他面上微红。
迟疑一下,用外衣将一堆揉着裹在中间,给她递了进去。
……
是夜风清月明。
长安城静谧得像一只睡在阪塬上的猛兽,身躯庞大,不怒自威,却也因安宁的夏日夜晚,露出吐息之间的懒散态度来。
千重万阙,都在远方。
窗囿外远远能看见高耸入云的巨大城墙的一角,其下是亭亭如盖的连枝树木,宽十丈的护城河畔,草虫鸣叫,疏松散散的微风,从一个树梢,窜上另一个树梢。
这样细碎的声音,愈发显得万籁俱静。
窗扇半开,吹进来的风只有一丝丝,微昏灯下,苏缨坐在妆台前梳头发。
夏日晚燥,她穿着月白的衣,腰系紫碧纱纹绣缨双裙,干净清爽,愈衬得纤腰楚楚,整个人如一枝亭亭的莲苞。
在她身后静静等候的燕无恤,微微有些恍惚。
不知什么时候,跟着他到梨花巷的娇蛮少女,悄悄的有些长大了。
只一念起,便有些心驰神荡。
眼见她高高挽起一把青丝,露出洁白得像是莲瓣一样的后颈,似被发间温柔的清香蛊惑,他一手撑在妆台畔,俯下身去——
微烫的唇,贴在耳下一寸的皮肤上。
只轻轻一触。
苏缨手中的梳子“砰”的一下,落到案台上。
这个接触满含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侧过头,坠入他清明不复、情绪氤氲难辨的眼眸,一时心慌意乱,手指乱绞着,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好。
幸亏,他很快便退身了。
颈侧先是烫的厉害,此刻又有些凉,心里万千情绪,难以分辨是轻松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苏缨低着头,拿梳子的一端,轻轻在妆台上画着:“我……我一路来,听说现在有些凶险,你怎么还在长安,陈云昭为难你了么?”
燕无恤沉默了片刻,道:“我来就是要对你说这事。”他语气逐渐严肃起来:“阿缨,不可再往前了,速速回转,回西陵去,西陵不妨事,长安留不得。”
苏缨依然低头,握着梳子,梳齿正对着掌心,轻轻陷进去:“那你呢?”
燕无恤道:“我不想瞒着你,我有件事要了结,有些危险。倘若你落到谁的手里,拿来作把柄,反倒让我进退维谷,颇多掣肘。”
见苏缨依旧默默的,不知在想什么。
燕无恤轻抚她的发顶,轻声道:“此事一了,我就回西陵,去找你……好不好?”
苏缨翻手将梳子按在手底,抬起头来望着他:“好是好,不过你要告诉我,长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说,我不放心。”
燕无恤移开视线,顺着窗囿,目光幽幽的,看向远方城墙,道:“说来复杂,说来也简单得很,当日幽州发生了什么,今日长安也会发生什么。”
第84章 托心血江湖再会
燕无恤在约莫酉正的掌灯时分来的; 呆了一个时辰。
其间,大多时候都将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或笑; 或答,无有不尽。
苏缨只觉得; 他仿佛是有些不一样了,却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虽叫人看不通透,却断断不是陈云昭那样的云波诡谲、练达深沉; 而是另一重难窥难测究竟的幽深感。
看着自己的眼神深深的,柔情得要滴出水来,多看一会儿便叫人面红耳赤,左右顾盼,将气氛岔开去。
像要把这辈子的都看完一样。
心里陡然掠过这个大是不祥的念头; 她皱了皱眉; 强压下去; 然而它非但没有消弭,而是越来越强烈的笼罩在心间,直至燕无恤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时; 达到了顶峰。
燕无恤将那书交给她。
是一本没有封皮与题跋的书,里头是他自己的字迹。
“我一身的功夫杂学旁收; 什么都有; 所幸未乱了章法,这些年摸索出一点统领的门道,都载在其中了。你虽有内力; 也不可轻以此法修炼,需得扎实练几年基本功夫再看它。”
燕无恤嘱咐道:“其他的不要紧,只第一章 ,你拿两三年来看。先悟通了最基本的道理,若网之有纲,路之有纬,余下的顺势而为,顶多十年,必有大成。”
苏缨强忍着心里剧烈的不安,翻开第一页,只见是他自己的字迹,苍劲挺拔,写着总揽的一句话——
“天下之有,终归于无。太虚之无,纳一切有。”
苏缨脑中嗡的一下,如被重锤击中。
她虽于武学涉入不深,而这些日子也接触了他悟到了半截的潮汐明月决、还有青阳子冠绝天下的轻身功夫,知道一些习武时往往会遇到的,自己和力量对抗的矛盾,自己自我和他我的矛盾,故看到这句话,咂摸两回,竟有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之效。
越是深思,越觉精妙。
看字迹尚新,显是燕无恤这些日子才写成。
苏缨翻看后面的内容,不由得凛然:只要是略通武道的人,一看这书当都知晓,这不是普通的秘籍,其雄浑厚重,竟是开宗立派的水准。
想到面前这人年纪轻轻,还未及而立之年,可敬之余,又觉可畏。
苏缨抬起眼睛看他,满满一泓的崇敬之情:“依我看,就算百病客老前辈、青阳子老前辈都值盛年,你们同台打一场,还是你赢呢。”
燕无恤笑道:“若当真如此,想必是你来作的裁决,偏心了我。”
苏缨小心翼翼将书藏了起来,仿佛随口问——
“你为什么忽然要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于我啊?”
燕无恤顿了一下,答
“还不是你连血海和阴陵泉都找不到,再不用功,可就一辈子都打不过我了。”
苏缨不服气的轻哼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
燕无恤轻声道:“好生保重,我先去了。”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缨?”
苏缨还是低着头,只留给他微垂的洁白额头,还有轻敛的眉峰。
她手往前伸了伸,轻轻抓住他的手,双手甫一接触,细细的指尖便微微颤抖起来。
燕无恤手上一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滴水。
苏缨仍旧没有抬头。
她轻轻的开口,声音很低,说得极慢,一字一字的:“你放心去吧,自己保重啊。”
他五脏六腑似都糅杂、碎在了一起,多日心中闷忿,时时的天人交战,似忽然寻到了一个内出口,心情绪翻涌如波涛汹涌,奔腾嘶吼,直欲倾泻而出。
想不顾一切将这个为他担忧,又恐他挂怀,明明不舍,却又半字不说的姑娘抱在怀里,带着她远走高飞,甚么也不管、甚么也不顾了。
从此,江湖路远,山高海阔,并辔仗剑,不负此生。
这冲动太猛烈,像重重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撞击着胸膛。
手腕轻轻的颤抖,指尖发着烫。
然而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只化作了喉咙间低低的一声:“好……”
门打开,又阖上的声音。
有些急。
黑衣人独自走出,下了台阶,走到院中之时,忽然听到身后穿来一声清脆的:“燕老二。”
他回过头,月明千里,野栈披霜。
满月一样的窗前,苏缨探出半身来。
眼圈红红的,神态却半点不见萎顿,骄矜得一如初见之时,气势凌人的冲他吼道:“你若失信于我,就是个始乱终弃的大忘八,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
他忽然长声大笑,豪气应道:“好!”
应罢,翻身上马,踏月而去。
……
第二日晨起,鸡鸣方打过三道,苏缨便结了账。
她依旧是昨夜的淡蓝衣,浅紫裙,头发高挽,面罩轻纱,自马棚中签了马,折返方向,往西陵而去。
官道上,南面而去,明显跟自己同向的人便多了起来。
北向之人少之又少,若有见着,大多不是平民百姓,或官差、或零散的县军,不一而足。
到了这个地步,再迟钝的人,也能明显感觉到长安的异样了。
苏缨感觉自己像是被身后车滚的声音催着在前行,行人甚少交谈,静默、混杂、紧张的气氛无声流动着。
她在心里盘算自己以后的打算。
当是先要去河洛府接阿曼的。
然后呢?
却不知长安都乱了,天下会不会都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日在陆家庄看到的响马会不会变的到处都是。
是了,要回家。
或者、是混在哪个镖队里,暗中保护阿爹阿娘。
也或者、收几个徒子徒孙,其中或有成才者,能在她半吊子的功夫下都能有本事,就极好了。
……
然后呢?
烈日昏昏,照得头晕脑胀。
苏缨牵着马,慢慢的走到一丛树荫下。
像是下意识的逃避着什么想法。
贴身放着的一卷书卷,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在肤上。
那里,心脏扑通、扑通、 扑通,缓慢沉着的跳动着。
苏缨站在路边,望着过路的人,身体像木桩子一样,一动也不动。
轻疾马蹄声响,有一队旗帜飞扬的几十骑的骑兵奔来,扬起尘沙一丈来高。当前一男子,锦衣鹤服,面容白净清秀,双目雪亮如鹰隼。
他余光瞥见树荫下立的一人,面色陡变,猛地掣缰,马匹嘶吼抬蹄。
苏缨不躲不避,任他看着。只灰尘迫近时,咳嗽几声,稍稍避了避身。
“苏缨?!“
锦衣男子惊呼。
苏缨神色如常的笑着与他打招呼:“李司丞,久违了,别来无恙否?”
那人正是抚顺司司丞李揽洲。
苏缨现在已经慢慢猜出,他就是陈云昭的人。
不过她并不慌张,自己内力已经回复了七八成,李揽洲随从不过十几人,车马疲顿,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住她的。
李揽洲不料她骤然撞见自己,竟然如此平静,不由惊疑不定,反倒举棋未定,左右顾盼一眼:“燕无恤也在此?“
苏缨道:“巧了,我正要问你呢,他在哪里?”
“……”李揽洲住马在原地,微皱着眉,打量着她。
苏缨冷笑,牵马要走。
李揽洲出声叫住她:“你不去白玉京找他?“
苏缨诧异:“奇怪,我为何要去白玉京找他?”
“你不回清歌楼复职?”
“我略逛逛,过些时日再回。”
李揽洲试出这一答,嘴唇抿作一线,露出玩味的神情来:“哦?你这个前任清歌楼统领竟不知?燕无恤前几天夜挑白玉十二楼,一战成名,现集十二楼统领之位于一身,已天下皆知了。”
“!”
第85章 举业火烈愤焚身
整整十年了; 亦江湖亦庙堂的白玉京,迎来了它的第一个江湖统领。
……
蓬瀛楼的统领名叫赵越; 为武家赵家之主; 执领一楼的统领也有五六年,虽不比太初楼的云家威名赫赫; 也是根基深厚,每年总能分得几个武勋,被泽楼中子弟。
赵越的武器是一条金丝长鞭。
在蓬瀛楼广寒堂上; 供奉着一丈来长的“龙筋玄骨鞭”。
此鞭乃是白玉京建城以前,东海郡瀛洲山首领澹台元之物,物出东海,传说以龙筋绞成,九蒸九晒; 坚韧非凡; 一鞭下去; 轻则摧筋断骨,重则裂石开山,瞬息之间; 至坚金石亦可化为齑粉。
赵越自入主蓬瀛楼以来,几乎从未动用过这根龙筋玄骨鞭; 平日里它多作为广寒堂上一件装饰; 兵威赫赫,威慑楼众。
直至,三天前。
七月二日卯正时分; 赵越尚在睡梦之中,忽听到楼外远近一阵喧嚣,有人呼喊之声,还有响箭、烟火弹爆响的声音。卧房之外,脚步声由远而近,传信之人,气喘吁吁——
“赵统领,不好了!太初楼统领燕无恤今夜连挑十一楼,现在朝咱们这里过来了!”
赵越惊坐起,怒问:“太初楼要反了不成?”
自白玉十二楼修成以来,最开始是六楼,到朝中另外分封了六楼,一向秩序井然,各有千秋,相安无事。即便是偶有摩擦也是武试之上,似这等不下战术,不打擂台,直接携人攻来之事,真是骇人听闻!
因此赵越第一反应就是太初楼反了,他问道:“报了禁卫军巡防的都尉?抚顺司李大人那边知会了?”
那下属似乎不知道他在什么,犹自呆愣愣的。
赵越匆忙之间起身,披衣裳,束革带,边走边问:“来了多少人?”
“就……燕统领一个人。”
赵越蓦的止住脚步,神情好似刚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不是来攻伐蓬瀛楼的?”
“不……他……他是冲着您来的。”
赵越面上浮现极度震惊之色。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燕无恤是来切磋比试的,他深知晓,燕无恤这样来路不明,不属于各武家的高手,之所以能担任太初楼的统领,实则是钻了朝廷制衡商贾所颁“破立令”的空子。
破立令!
赵越心头狠狠一揪——自从燕无恤侥幸得统领之位以来,原本以为朝廷会很快废止破立令,然而因为近来长安朝局动荡,陛下抱病,这条十分荒诞的法令竟然无人管,一直叫它留在了白玉京。
“破立令”有规定:凡比武获胜者,可取统领之位而代之,只要有十人以上见证,便可要求上任立即交出统领铜印,移交一切权责。而后由抚顺司负责昭告天下。
就连陛下最重视的云未晏,也是在这样的规矩下不得不将太初楼统领之位拱手相让。朝廷也默认了这位新的太初楼统领。
白玉京自建成以来,统领明着由自己人推选,实则是朝中指派,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赵越作为最早六楼的统领之一,侵淫其中,十分清楚其中的门道——在白玉京,和从前的江湖是不一样的,并非谁拳头嘴硬谁就是老大。
在白玉京,决定拳头硬不硬的是地位。而地位又有各种各样的武家,盘根纠结的关系网,和朝廷高官的来往,这些因素共同决定的,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别看他位居蓬瀛楼之首,实则自己手下的武家他也不敢太过命令得罪,处处小心,时时谨慎,平衡各派势力,方能屹立不倒。
这燕无恤是个什么来头,什么无知武夫,莽撞愣头青!
凭一身不知从哪里学的本事,就妄图取十二楼统领而自立!
赵越有哑然失笑的冲动。
慢慢步入广寒堂,他脑中极是清醒,慢慢盘捋着其中的关节——燕无恤之勇武有所耳闻,今日当以全力应战,若胜,蓬瀛楼必将威势大涨,一战而成十二楼之首。若败,即便是俯首称臣,不过三两日的光景,朝廷必将拿下此人。
进退皆可守之局,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十年了,赵越第一次从广寒堂取下龙筋玄骨鞭。
这条鞭子的象征意义远大于一件武器,它尘封已久,虽日常以鱼油润之,黝黑色鞭身水亮光滑,赵越触摸到它雕作兽头的鞭柄时,胸腔轰然而涌起若沸若燃的一阵热潮。
他很久没有真正的战斗一场了。
赵越今年四十五岁,春秋鼎盛之年,他是这条鞭子的主人,瀛洲山首领澹台元的大弟子,也曾飞鹰走马,放歌河海。
十多年前,朝廷清缴乱党,瀛洲山崩,澹台元自尽,留他领着其他人来到了白玉京,白玉楼里,锦绣堆中,一住就是十载。
如今重新执起龙筋玄骨鞭,他仿佛可以听见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快速奔涌,筋骨发出舒展脆响。
赵越长笑一声,拒绝了守卫的跟随,独自携着鞭,施展轻身功夫,足尖轻点,跃出广寒堂,停在了广寒堂面前的比武高台上。
一身黑衣的燕无恤已等在那里。
赵越站定,看清他的第一眼,笑意凝在了嘴角。
他知道燕无恤的来头,一个未及而立之年的青年人,获罪之家遗孤,师承青阳子,身负湛卢剑意,于武学一道上颇有些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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