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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月-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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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姗耘把肩膀一溜,十分光棍地说:“条陈上是薄宫令的印信,想来他们已经考虑周全。”
颇有深意的《内典》修订一事便这样虎头蛇尾地无疾而终了。
吴姗耘尚且在为自己的这点小聪明沾沾自喜,裴岳却对此不算完全满意。他把手中的把子拄出了马球棍的风范,说:“还有三个月,若能再改成三个月出宫,你看如何?”
吴姗耘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又觉得自己让薄秋文定夺实在太英明,心中为省去麻烦高兴,她而今只怕人找她签字用印,逃避干事的心情胜过早些出宫的念头。她面上愁苦道:“是薄宫令让皆废了,若修订,得从头上条陈批准,大约也得一两个月才批得下来,等再修纂,恐怕比三个月还多。”
裴岳闻言及不可察地耸了一下眉毛,笑道:“那便随你吧,我是怕夜长梦多。”
吴姗耘被这四个字刺激到,转念想到这事还真跟自己今后的出路有莫大的干系,尤其是短短这些日子的经历让她真切地体会到,夜长梦真的说不好会很多,于是松口道:“那我去试试。”
吴姗耘懊恼自己动作太快,《内典》这样大的事,从头再来不知要费多少气力,当初怎就没想到反正是改,就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改呢?虽然不知能否通过,但到底有一线希望啊!
她这一番跌宕起伏的情绪没藏干净,裴岳是几乎成了精的狐狸,看得直捂脸,反过来安慰她,一语双关地说:“慢慢来吧。”
吴姗耘见裴岳没气恼有些意外,再看他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知定有下文。
裴岳吸取了教训,开门见山地对吴姗耘说:“明善来京城了。”
吴姗耘一时没从公事公办的态度里反应过来,突然被这涉及隐秘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支支吾吾,欲盖弥彰地问:“他,他来做什么?”
“来找你,等你去见他。”裴岳说。
吴姗耘尴尬得不知怎么开口,最终心中的想念比这点面子重要,红着脸问:“他在哪儿?”
“大悲寺。”
大悲寺大悲殿中。
明善坐在蒲团上,试图通过打坐让波涛汹涌的内心平静下来,但一闭上眼,脑中吴珊耘的身影更加清晰,她从帷帽中露出的红唇,她仰面朝他一笑,还有她那双盈盈的双眸忽而一弯,满脑子都是她。
明善被自己混乱的呼吸憋醒,蓦然睁开眼,举头仰望巨大的佛像,低眉阖目,嘴角含笑,是在笑他这样的俗人被情字困扰难安吗?
他又闭上眼,试图成为虔诚的信徒。这个禁欲的念头,让他略微好受些,借了酒色荤腥,自控得近乎自虐。他不停地诵经,让口中嘈杂是声响盖住脑中残存着的欢愉声息。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她,可是这个念头冒出来就是在想念呀。
明善气馁地散坐着,把自己折磨得精疲力尽,成效微弱。
他从前一直不理解,为何师父会为了一个女人,终身不娶,走上杀人越货江湖搏命的路。此刻他终于懂了,别看这颗心长在自己身上,其实不受自己控制,倒像是反过来,这一身骨肉躯干,反倒是为它活着,被它驱使,不管多么荒谬的心意,在博动与平息之间,形成澎湃的心潮。除此之外,一切索然无味。
他恍惚看到了吴珊耘迈过大悲殿的门槛,朝自己走过来。
明善以为自己完蛋了,思念成疾出现幻影,转身面朝佛像,闭目定心。
吴珊耘却像一条青蛇,带着一阵香风,靠近他。
明善眯眼,看见一个影子落到他眼前,伸手可及,熟悉的香味让他这些日子努力用禅意压下的欲望喷薄而出,比从未压抑前还要激烈。
他这才体会到,压抑不会让□□熄灭,只会让它越烧越烈。
她的影子从自己身上穿过。
这个念头让明善脑子里一根什么东西“嘭”一声断了,像引燃炸药的机关,引信擦出火花,让他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在蒲团上转身,仰头,因为背光看不清来人的脸,但熟悉的人,心有灵犀。
明善把佛祖抛到脑后,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吴珊耘的双腿。
吴珊耘弯下腰,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湿濡温润的触感,成了点燃明善心底□□库的火折子,一道猛烈的光劈开了明善的脑子,他想:去他娘的压抑欲念,老子就是因欲而生,无欲无求那还叫人么,我就是个凡人!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临近十一点才有感觉,脑子已懵,卷标题暂时就这样吧
☆、甜甜的冰糖葫芦
重逢的喜悦过后; 何去何从直白地摆在这对年轻人面前。
他们都想从对方眼中找出蛛丝马迹; 而后一拍而和,但只在彼此眼中找到了毫不遮掩的爱意和小心。因为太在意; 深怕对方迁就自己做出违背心意的决定,都不敢贸然开口。
明善到底是个男人; 自觉因担下这份责任,努力让自己中了迷香似的脑子恢复清醒; 好把其中利弊分析透彻。
无奈精神难以集中,目光盯着前方,但不知不觉就被视觉边缘的景物吸引了注意力,正好瞥见门外一个人影闪过; 他暗松了一口气; 几乎要感谢这个人影; 为他的走神捞回来一点面子。
明善站起身; 身手矫健把吴姗耘往身后藏。
门被人粗暴地踹开了。
吴姗耘吓了一跳,目光去找那丝毫抵挡作用都没有的门栓; 凄凉地拦腰折断。
“师父!”明善这声里惊讶大于惊喜; 仓皇间一脸刷地红了; 转而意识到自己并非奸情而是爱情,羞赧中升起隐秘的甜蜜; 顿时奸情撞破变成光明正大; 顺势从背后拉出了吴姗耘。
明善转念想到师父除了心里藏的那个女子,对女人向来视若蛇蝎、横眉冷对,从小到大对他说的都是“女人是毒蛇; 敢靠近就打断你的腿”之类,赶紧又把吴姗耘推到身后。
吴姗耘觉得自己就像只长脚的风箱,推拉间思绪万千。她抬眼看见门前叉腰立了个高壮的胖和尚,大约因常年怒目,眉间硬被挤出一个行楷的“川”字,严肃不语,等着明善回答。
明善被师父要吃人的目光逼出了一点急智,打算弄个时间上的铺垫,师父与吴珊耘相处上应该容易些,便说:“师父,这是吴姗耘,我,我从前给您提过的。”
“你何时提过?我们俩这几日说的话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别为了讨小姑娘欢心拉着师父给你圆谎。”明善他师父毫不客气地说,“合着你不理我,是另外有了人!”
明善见师父还能跟他开玩笑,放下心来,暗瞟了吴姗耘一眼,半是嗔怪半是撒娇:“师父。。。。。。”尾音拖得缠绵悱恻,分明在说:姑娘在这儿呢,麻烦给点儿面子。
吴姗耘逗得噗嗤一笑,深感张口说话的师父比不说话时的师父有趣多了,而且他说话时爱瞪明善,这一瞪,眉间的“川”字平了,额头上冒出个“三”字。
“这是我师父。”明善回头给吴姗耘介绍,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对不成器的家长有几分歉意。
吴珊耘心说也不能直戳戳跟着喊“师父”吧,显然名分没到啊,便瞅明善,无奈这小子是个傻的。吴珊耘等不来后话,只得笑道:“吴珊耘见过师父,请问师父的德号上下?”
明善抢答:“大虚法师。”
吴珊耘还没开口,大虚法师不知被哪句话戳中痛点,“三”去“川”来,指着明善说:“哎呀呀,记得擦了胭脂再亲!”又朝吴珊耘一指,“你也一样!”师父恨铁不成钢地摔袖走了,口中喃喃:“头顶上都有,跟个土花猪似的。”
吴珊耘回身看到糊了一头一脸胭脂的土花猪,很不厚道地笑出来。
明善说:“我师父就这样,长得凶,其实人好,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他压低声音说:“师父不爱他那个‘大虚’,下回别喊。”明善想了下又说:“他惹你不开心了,你再喊。”
吴珊耘笑得越发停不下来,心道难怪大虚法师一副自己种了二十多年的白菜被猪拱了的表情。
大虚法师反差巨大的出场方式,让二人松弛下来。
明善似乎下定决心,说:“我师父希望我留下。”他踩着的地方正是京城,这里的“留下”自然是留在京城。
“那你自己呢?”吴珊耘怀揣了小心,竟有些敛气屏声地问。
明善垂下头,露出天灵盖上一个清晰的红唇印,默想一下,忽而仰头一笑,说:“我也留下。”
吴珊耘敏锐地抓住他说的是“留下”,而不是“想留下”,是为她吗?因她故乡有双亲,京城有旧友,宫中有官职。吴珊耘被他脸上春光般明媚温暖的笑容濡湿了心田,默默难言,伸手把他拥入怀中,说:“等我。”
等她能潇洒抽身时,便随他浪迹天涯。
明善被温柔乡攻破,心中化成了一汪春水,里面不知塞满了多少饴糖,甜的得他发晕,他说:“没骗你,我是自己想留下来的。”
吴珊耘说:“我都知道。”她把头埋在明善的怀里,享受地听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满足地喟叹一声:“能见到你,真好。好像跟那时一样。”
吴珊耘是想回味下二人的初见,明善却没按她的思路来,他说:“怎么一样呢?你没觉得我变了么?”
吴珊耘随他换话题,问:“比如说?”
“虽然见到你,我还是开心得要飞,但是表面上还是能绷得住了。”明善正经八百地问:“你没发现吗?”
这大白话甜言蜜语来得猝不及防,糊了吴珊耘一脸。
“你也变了。”明善又说。
“哦?怎么变了?”
“变得更好看了。”明善口气依然一本正经。
吴珊耘有点儿经受不住他这种一言不合就一本正经讲情话的风格,冲击力太大,糖汁浇在火炮上,炸得她毫无还手之力,只得死抠着他胸口的衣襟,笑得遏制不住。
其实单看这句话还好,以往也不是没在什么什么书上看过、甚至也亲耳听人说过,当初吴珊耘还鄙视过人家,一句甜言蜜语就缴械投降;但真轮到自己,吴珊耘深感招架无力。
她笑够了,拍着明善的肩膀,其实她早有此心,对他这身腱子肉颇为留恋,说:“嗯,不错,变化颇大,前途可期。”
甜蜜是不嫌多的,吴姗耘假意谦虚了一句,说:“我哪里好看,比我好看的姑娘多了。”
她本意是想勾出一句“你在我心里特别好看”之类的话,若按明善这样的思路略有发挥,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张着耳朵,听明善说:“没事,老了都一样丑。”说完明善自己也寻摸出来有几分不对劲,赶紧又补救一句:“到时候你就比他们好看了。”
吴姗耘像是张嘴准备吃芝麻糖却被人喂了一嘴臭豆腐,内心颇为感慨,暗下决心,以后讲情话这种事,还是交给明善自己发挥吧。
过了好一会儿,吴姗耘换个思路把情话当笑话,不禁喷笑出来。
明善紧张的心情顿时释然,十分放心地站在山头与她挥别。
大虚法师一脚踏在井沿上,一脚踩在地上,手里戳着根冰糖葫芦,跟他的形象十分违和。
但明善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竟然没瞧见一马平“川”逐渐过渡到血流成“川”。
大虚法师忍了又忍,眉间都能跳出一首跌宕起伏的小调,又酸又恨地问:“这就回来了?”
明善仍未察觉危险,十分单纯可爱地笑着边点头边嗯了一声。
这一点头,把他脑袋上没擦干净的胭脂又露出来了,糊了半个脑袋,明善又白,远远一看,整颗脑袋像个寿桃包子,当中一点儿格外红。
大虚法师的火气登时被这包子激得蹿起来了,上前一步,马步蹲好,对准明善的脑袋下手一拍,还不解恨,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明善猝不及防,哪能料到才刚还和和气气打招呼的师父会突然下黑手,一头扎进木桶里。
等他挣扎出来,脑子已经醒了。
大虚法师点着他的脑门,恨道:“啊,啊!成何体统!”
明善撸了一把脸,说:“就是,明知道人家在里面跟姑娘说话,还偷看,还把门踹坏了,成何体统?当心长针眼。”
大虚被噎得无语凝噎,突然想起手里还有根糖葫芦,解恨般咬了一口,说:“跟我搅嘴厉害得很,有本事别找我帮忙啊,就两句话,背了三天。丢人!”
一说这个,明善顿时从不怕烫的死猪一个鲤鱼打挺,成为抱大腿的哈巴狗,说:“师父,师父,嘿嘿!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您那两句话,真有用,她都笑了,笑得我心直痒痒。”
大虚气哼哼转身,可突然没明白自己气些什么,这个念头一蹦出来,也就气不起来了。
他问:“你答应了?”
明善想起吴姗耘就遏制不住笑起来,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说:“恩!”
大虚等了半天下文,明善只顾笑,没给出一点细节,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你们说了这好半天,这就没了?”
“还有!我自己也加了一句,她也笑了。”明善说。
“什么?”
“她说有人比她好看。”明善特地在这里停顿一下,想卖弄的意思,大虚法师这里是大体知道正确回答方式的,也有些好奇这小子是不是真开了窍,便凑过去。
明善得意道:“我跟她说:等你们老了,你一!定!比她们都!好!看!你瞧,这样就全扳回来了吧。”说完还跳了两下眉毛。
大虚心中恍惚了一下,确定自己没听错,转头看见笑得跟傻子似的明善,挺了挺腰,心中顿时升起莫名的优越感。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竟然睡着了。。。。断更了,我的日更梦啊啊啊。但是我相信,断更这种事情,有一就一定有二,再有三。。。
☆、围山
吴姗耘到山脚下的时候; 脸上仍挂着满含春意的笑容; 脚下生风,心轻快得欲飞; 踩在平地上了,禁不住扭头去望; 身体顺势旋了个圈,明媚的春光似乎都绕着她旋转起来; 和煦的春风,春萌的绿意,还有花香都知情识趣地锦上添花。
这个潇洒的旋身落定,吴姗耘又转回身去; 去找一闪而过的亮色; 转身太快; 只觉察到一点靛蓝; 直觉会是一株幽兰,此时站定了去找; 却只见满山青绿。
吴姗耘信自己的眼力; 以为羞花被绿叶遮住; 还笑眯眯往前走了两步,随着第二步踩下; 一个猜测在她脑中蹦出; 笑容顿时僵住,鼻尖那股淡淡的香味,彻底把她飘起来的心拉沉到底。
恰如去年那一晚; 明善身上的淡香。
她几乎要扇自己一耳光,她又不是常碧蓉,裴岳那样的人,怎会无端关心起吴姗耘身上微不足道的爱情。
但是吴姗耘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不知裴岳这一步后面跟着什么算计。不管怎样,必须告诉明善。
吴姗耘抬脚复又上山,登上几级台阶,被拦住去路,她的目光顺着那靛蓝色的直裰往上,看到了裴岳那张俊逸的笑颜。
吴姗耘却被他脸上的笑意,逼得倒退两步,一脚踩空,跌回原处。
山上。
明善一颗荡漾的心也难平静,满腔热血无处安放,最后提着柴刀去后山砍柴了,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铿锵的回声。
等他发泄完精力,回来的时候,太阳已偏西,正好踩着饭点。
大虚法师正坐在桌边,剔牙。
明善扔了柴刀和硕大的一捆柴火,跑过去一看,桌上三个盘菜,青菜和豆子只剩一半,第三个盘子空了,盘底有可疑的油脂,空气中隐隐残留着肉香。
明善对着师父咬牙切齿地说:“大虚,你太绝情了。”说罢转身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除了馍馍还有一个盘子,倒扣一个碗,揭开碗,顿时一阵鸡肉的鲜香扑面而来,是一对鸡腿、一对鸡翅和一个鸡屁股。
明善高高兴兴捏着碗沿跑出来,烫得直喊,手里却稳稳把鸡端上了桌,涎皮赖脸地朝师父笑,而后夹了一只腿,又夹了一只翅膀在师父碗里。
“大虚谢谢你了!”大虚又把碗里的肉倒回给他。
明善笑嘻嘻吃了,瞅见桌脚旁还有一壶酒,提溜起来,把桌上两个酒杯都倒满了,另一只手去抓鸡翅膀。
大虚喝了酒,伸手拿酒壶的时候,把盖子撞掉了。他弯腰捡酒壶盖儿,把袖子里一个纸包捏破,拇指沾了些粉末抹在壶盖内侧,这也就是弯个腰的功夫。等他坐直,把盖儿放回酒壶上,手上暗用劲儿,上下一扽,酒荡起来把盖儿稍稍冲起来条缝儿,也就把壶盖上的东西带下去了。
明善正跟那根炖的半烂的鸡翅膀较劲,半闭着一只眼睛扯一根异常坚硬的鸡筋。
大虚嘴角不自禁就弯了一弯,毫无异色地给明善斟满酒,才满上,只听“哐”一声,桌子上的菜碟齐刷刷蹦了三寸高,酒撒了一半。
他抬眼一看,是明善这傻小子硬把筋扯断了,力没收回去,胳膊撞在桌子上,险些把桌给掀了。
明善揉了下胳膊,一手攥着鸡翅,一手油汪汪抓起酒杯,仰头喝尽。
大虚眼瞅着他把酒倒进嘴里,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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