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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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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安理得地在值所镇日泡着,翻看古籍药典,跟针灸科的御医学习,有时甚至就住在那儿。一日三餐、住宿都不成问题,事情又少,难怪太医院的人总想着往宫里跑。
  说起这事少,罗敷打听到宫里储着的娘娘们两只手就数的过来,简直太让人省心了,唯一不省心的就是那位卫婕妤根本没打算把瓶子还给她。风崖石制成的药瓶她那里只剩下了八个,她正欲用这种寒热不惧、不与任何药物发生反应的瓶子装自己将要研制出的各种药品。她想了想,姑且认为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去要瓶子本是万万不能做的一件事,偏偏她还做得理直气壮,一开始就应该换个瓶儿装。
  罗敷十三日原是本月最后一趟差,听闻司严近日把精力都花在准备考评医士上,自请代他值十六和十九。大前日她将惠民药局要的方子印了条记,让刘可柔带了出去,顺便叫他通知家里的婢女一声把被子晒一晒。
  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九、观音出家之日。
  前几天天气甚好,可今日一早天边却乌云密布,眼看着要下大雨了。这喜庆的日子不免令人有些失望,至少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的四司八局有些失望。
  雨天,自是没有晴天好办一场大宴。
  只因菩萨胜缘日,乃是当今国主的生辰。
  今上的千秋节素来办的极低调,往往都是一场晚宴看看歌舞就完了,如果不是休沐七天之久,官员们料想不会这么热情高涨。
  太医院抽调人员去往宫中,以防宴上有哪位大人突感不适坏了气氛,午膳过后,三名御医和几名医士一股脑被塞进了值所。
  申时医官们陆陆续续往设宴的含光殿去。窗外大雨瓢泼,罗敷觉自己接到的留在值所担负后宫琐事的命令,真是无比圣明。
  三名医士在另一间房里谈天侃地,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拿针扎铜人练习基本功,檐外闪电雪亮,雷声震耳欲聋。
  隔着一层布扎下去,铜人里的水珠沁了出来,罗敷满意地收回手,忽听外面邦邦地敲着门。
  这么大的雨谁有闲心逛到这儿来?罗敷问了句是谁,忙跑过去开门。
  刚拉开门,冰凉的雨点就毫不留情地砸在身上,她抹去脸上的水,只见一个青衣医士冻得嘴唇发紫,浑身上下淋着雨,看见她在里面,得了救星似的激动道:
  “秦夫人!御药局那边叫您赶紧去一趟,药库的屋子年岁久了,眼看着药材要受潮,王提监不放心,让您去挑拣些需要及时移出的药材!”
  “知道了,你先到隔壁去换身衣裳,我这就过去。”
  那瑟瑟发抖的医士想是冷得厉害,却坚持摇头道:“下官送秦夫人过去。
  罗敷看他抖得快散架,拎起墙角的伞道:“不必了,御药局不远,我去去就回,你待在值所。”
  她说完,裹紧身上的衣服冲进了雨里。
  医士落在她身后,咬咬牙闪进了隔壁的屋子。屋里亦有三个医士在喝茶,见他突然推门进来,纷纷道:
  “徐兄?你不是在御药局值班么?”
  徐医师脸色苍白,凑到熏炉旁暖着手:“别提了,那边乱着。”
  一位医士嘲讽地笑了声:“玩忽职守还这般有理。”
  御药局建在僻静的旧宫旁,离值所要走一盏茶的工夫。裙角已经湿透了,罗敷攥着伞柄飞快地向西走,心中把司设监骂了个遍,这伞面在大雨里简直弱不禁风,仿佛下一刻就要呼啦啦飞走。
  前方灯光黯淡,重重雨幕中有个人站在药库主屋的台阶上,竟没撑伞。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脚下步子加快,便又看到左边不远处的墙边凸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待再上前几步,檐下未撑伞的宦官跟她打了个照面,罗敷惊得一退——这人面容僵硬扭曲,两眼圆瞪,七窍里蜿蜒而出的血迹混着雨水一片狰狞,已是踏进了鬼门关。但他魂都没了,怎么还稳稳地站在阶上!
  再看旁边墙角黑色的东西,她认出了上面医士专用的发带,那正是一个人着地的后脑勺。除此之外,这里哪有半个多余的人影!什么搬运药材,自己被人给耍了!
  罗敷把伞一丢,卯足了劲转身往回奔。
  她没胆子确认倒地的值班医士是不是也死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有人趁宫人都集中在东面偷御药房的药材,必须招呼侍卫过来顶这个麻烦。
  旧宫处地势高,药库本身建材就要求防潮,再怎么年久失修也不该这么紧张,这又不是第一次下雨!还有,挑选药材何必要提监亲自催促,太监不就足够了?医士话里处处是漏洞,前因不可信后果不可追,她竟连想都不想直接就往雨里跑,当真是天天闲着脑子生锈了!
  医士不定是□□。掉两个人的凶手给吓得发抖,得了指示令院判过来,罗敷心念疾转,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那个人因不辨药材抓一个造诣高的来帮自己的忙……这么说来,人就一定还在屋里!


第64章 悍
  想到这,罗敷恨不得长了双翅膀立刻飞到人多的值所。
  一道闪电劈过头顶,将小路照得一亮,她眼睁睁看着地上在顷刻间多出一个幽灵般的影子。
  随即一只冰凉粗糙的手紧紧捂上她的嘴,坚硬的胳膊勒着脖子,她整个人被倒拖着往门口飞速移动。
  罗敷几乎窒息了,死死抓着那只胳膊,同时艰难地在腰间摸索着药囊,那人立马放了她要断了的脖子,只是封住口不让她叫唤,又轻而易举地将露出一半的药囊扯了下来。
  雨点打在眼皮上,她保持着清醒,直觉此人对她的性命不感兴趣,甚至有些顾忌。视线越过手掌,罗敷看见死去的宦官背后有一根折下的树枝支撑,一端插入砖缝里,这个人的身体立着,从远处稍一打眼,就看不出门口有问题。
  眼前的大门嘎吱一声合上,那让她毛骨悚然的画面消失了,捂在嘴上的手也消失了。
  在她剧烈的喘息里,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利落道:
  “烦郡主为某寻到十二叶青砂果。”
  罗敷背对着他捂着脖子好容易缓过来,方转身厉声道:
  “皇宫大内滥杀宫人伤害官员,阁下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刺客身材不高不矮,肤色棕黄,面巾外的一双眼透着刀剑中浸出的冷光。他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剑,在昏暗的药库里刃色如银。
  “郡主还请快些。”
  “你——”
  罗敷刚想拖延时间,却猛然住口。
  他叫她什么?郡主?
  他刚才也是这么叫的?
  罗敷的手指抠在门上,木屑落地,她避重就轻地冷笑道:
  “我劝阁下尽快离开,今日上值军守满宫城八门,一会儿巡察宫禁的羽林卫过来,阁下就是插翅也难逃。”
  刺客翻箱倒柜地搜起来,满不在乎道:“某能进来,羽林卫自然是对某无用的。郡主若不在意我朝陛下的生死,某还真是失算。”
  罗敷见他自顾自地找,抱着身子坐在歪斜的一摞书上,从里到外冷的像冰一样。
  刺客徒劳地找了一阵,整齐的药库如同被洗劫了一遍,所有的生药柜子都被拉开,七排斗数十格长短不一地露了脑袋,散乱无章。
  他扔掉一朵百年灵芝,烦躁道:“郡主可决定了?来了人某倒是不怕,只是连累郡主要遭殃了。”
  罗敷一言不发,听了这话竟大步流星地开门走了出去。
  刺客也不拦,肆无忌惮地翻找下一个药柜,仿佛预料到费了番力气把她请到这里的结果就是这样。
  雨下得更大,几步之外都看不清,她找不见丢掉的伞,一路跌跌撞撞沿小路跑回值所,所用不到半盏茶。
  三位医官在房中不知发生了什么,聊得正起兴,门倏地开了,狂风雨丝瞬间扑了一地。
  院判白着一张脸站在雨里,衣上水迹淋漓,高声急切道:
  “去一个人叫羽林卫过来,药库被人劫了,剩下的留在这不要出去!”
  其中一个年轻医官慌忙站起来应她,抓着伞跑入大雨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她要是不报案,之后如被发现自己绝对百口莫辩,她去过药库,谁知道那医士有没有和同僚说!至于找药材的匈奴暗卫不在意来守卫,她何必替他操心?
  罗敷本想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却看到自己衣衫尽湿着实不雅,蓦地合上门在走廊上打了个喷嚏。
  她顾不得换衣,隔着门喊了句让药库值班的医士来房里,就进屋褪下左腕的手链放在药箱中,用屋里储着的棉布草草擦了擦头发和脸,坐在桌后气势汹汹地等人来。
  骗她去药库的医士在外头敲到第二十次门的时候,才听里面叫他入内。医士不想院判能回来,又或是如此快地回来,张皇失措地想溜,又被理智拉回思绪,闯进去三两步走到桌前,噗通一声跪下,在一片水渍里捣蒜似的磕头。
  “求院判开恩,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大人精通解毒之法,一定有办法救小人一命!”
  罗敷发上残留的水迹滑落在发紫的唇边,走到他跟前拉过他的右手,三根雪一般的手指搭上脉搏,听了一会便离开,任对方失去支持的手啪地一下狠狠打在腰间的药箱上。
  “去右院判处请罪罢,我不会救你,听右院判处置。”
  医士吓得要命,战战兢兢道:“司大人……司大人不会放过我,大人饶我一命告诉我解毒的法子,小人下辈子给大人做牛做马!”
  罗敷冷冷道:“所以凭什么你认为我会放过你?出去。”
  这个医士未能跟着她向刺客复命索要解药,却还敢待在值所!她要是出事,所有值班的都逃不了干系,况且只有他安然无恙的回来传达消息。他看刺客给他下的毒自己无法,就破罐子破摔想求条生路?反正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干脆真的到隔壁暖手去了……脑子比她还没用!
  医士抬起头,脸色已然发青了,眼白中的血丝一点点渗出,七窍也开始流血,情状与台阶上的宦官一样,十分可怖。
  罗敷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极快地从七星斗柜里拉出几个抽屉,抓了把蔓荆子和紫珠叶粉正要往他脸上洒,却仍慢了一着,眼看着他下一刻就没了呼吸。
  她几乎是不经思考就一阵风似的奔出了屋子,全身上下浸着雨,没有一处是干的。走到房门前,她的手就是推不进去,有个与药库失窃有关的下属死在她房里,她不便告诉三个事外的医官,独自又不敢把里面柜子中的斗篷拿出来穿,可外面实在是冷……
  不知犹豫了多久,外面哗哗的雨声里远远地传来兵器交接的响动,她正觉得自己再忍耐些就可以脱离这恶劣的环境了,不料耳边突然幽幽冒出了一个半刻前出现过的嗓音:
  “有劳郡主替某辨认十二叶青砂果,某即刻就走。”
  罗敷顾不得害怕,下意识拉开房门,又砰地关上,差点撞扁了那刺客的鼻子。
  “郡主若真的视我大梁为无物,某和那些弟兄们一同葬在这千里之外,也无话可说。”
  打斗的人马从西面渐渐移来,刺客揣着一大包奇形怪状的药材,最后低沉道:
  “某走了,郡主保重。”
  他站在那儿等着,果然须臾之后,红木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缝里明晃晃地伸出一柄小刀,恐吓似的指着刺客的咽喉,刀后是罗敷平静的眼睛。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然后你带着东西走人。”
  罗敷用切割草药的小刀指着刺客的喉咙,仅仅是一个无意义的警告。对方随便一招都能将她撂倒,她只是认准他心中存着敬畏,告诉他要如实回答,不得欺瞒。
  刺客进了屋,罗敷将门拴上,之前幸亏没有惊动隔壁两位医官。
  “把面巾摘下。”她冷冷道。
  刺客看了她一眼,拉下蒙面的布料,待她刚刚看清便又拉上。手中提着的包袱落地,他飞快地解开活结把里面的几种药材呈现在灯下,自己蹲下身避免影子出现在窗纸上。
  罗敷依次看去,这人眼力不错,挑的尽是和目标物相似的东西,清一色的青黑球状,有石蒲莲、水合子、七星枞等,全是从各地搜刮来几十年难以一见的珍贵草药。
  刺客要找的十二叶青砂性极热,长于南疆密林深处,三十年才开一次花,估计值班的医师从来没有见过它。它结出的果子更是稀有,性微温,归心、肺经,乃是解热毒、固本培元的奇药。
  罗敷指了指左边第二个生着七片叶子的小球,刺客一脸狐疑,她不做解释,直接问道:
  “梁帝怎么了?”
  刺客眼神森然,低声道:“郡主莫要骗某等,料想您亦不愿看到宇文氏一家独大威胁圣性命!”
  罗敷亦讽刺道:“阁下口口声声称我郡主,难道阁下不知匈奴玉牒上查无诸邑此人?我无需骗你,五片叶子在果子里,不在外面。”
  刺客没时间跟她说多,姑且信了,道:“郡主还想问什么?皇后给圣上下毒多年,某等暗卫一直在找克制毒性的十二叶青砂果,前月密报全天下就只有洛阳宫中的御药房储着一颗,不得不冒险来夺。”
  匈奴的情形坏到这种程度了?他说的事情大,不像是假话,况且估计只有暗卫才能随口说出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身份。
  罗敷沉默,半晌才道:“你记住,我如今是洛阳的太医院判,今日本可以不管你的差事,只因我念着幼时你们陛下待我的情谊。往后匈奴之事于我无一分关联,你若成功复命也不可提到我。”
  外面呼喝声大盛,似是那些溜进宫的匈奴暗卫失了踪迹,羽林卫发现药库那边死了人,正在各处排查。
  刺客道:“某得走了,郡主自己留心。”
  罗敷急道:“是谁让你们一直盯着我的?你们在这宫里有眼线?”
  “郡主做事向来坦荡,某等不用费神。 ”
  刺客抽出腰间的刀,点了点地上死不瞑目的医士:“今日守卫看似松垮,实则犹如瓮中捉鳖,某和兄弟们谋划了半个月,可不能坏在天子手里。某将他放在不远的草丛里,地上无血迹,郡主放心。”说完,便拿出一个水囊倒了满地的水,盖去医士身下的水渍。
  他话里似有天子料到会有匈奴人劫药库一事,有些许懊恼,大手一拂熄灭灯火,收起包袱转身就走。
  罗敷看他半个身子出门,反应过来追问道:“那太皇太后如何了!”
  她语声凄然,刺客知晓她终是牵挂祖母,不由回头道:
  “郡主之名仍在玉牒之上,殿下未能令人将其抹去,某亲眼所见。”
  罗敷一愣,这一刹那刺客已经猱身蹿进雨幕里,弹指间失了踪迹。
  谁问他这个!
  她鼻尖有些发酸,自己竟不知祖母的身体安泰否。她承了祖母的田产,得其庇佑远离明都的一滩浑水,若不是有这么个撑腰的在,按宇文氏连梁帝都敢动的性子,她现在说不定都陪父母到地下去了。
  罗敷记得很清楚,随师父去玉霄山时,婆婆对她说世上已无诸邑此人,安安心心地再也不要回来了,因为那地方不好,她住在那里,会像她的父辈、祖辈一样永远不开心。
  对于明都的事,她已经仁至义尽。宇文氏通敌逼死她父母的缘故舅母没有瞒她,她也着实不希望看到用无数人命巩固高位的人活得怡然自得,不妨顺水推舟,帮他们一次,仅此一次。只盼羽林卫别查到她这里来。
  罗敷环视屋内,见无甚特别的地方,又走出屋到廊上看了,大雨天就是这点好,什么都可以隐没在雨里。
  两名医官正在猜测被院判叫去的医士到底犯了何事,冷不防大门倏地被踢开,门槛外院判大声喝道:“本官等了这么久,他人呢?”
  医官们支支吾吾,“不是早去了大人房里么?”
  罗敷顿足道:“算了,不定是看本官要责备于他,趁早溜了,明日我定要将他给揪出来。你们好好坐着,一会儿羽林卫来问,便照实说罢。”
  斜飞的雨将走廊洗得翻新,雷声隐隐作响,闪电也不那么频繁了。
  过度紧张过后便是无尽的疲惫。
  她终于把事情蹩脚地善后,慢慢走到柜子边,心不在焉地脱掉外袍,取出立领的兔皮斗篷裹在身上。明日幸好不用来当值,染了风寒也不打紧,躺上七天总能好。又思及王放貌似要把闯宫的刺客们一网打尽,生辰过得真是热闹……脑子里一团乱,她抿了一小口凉透的茶,额头抵在书桌沿上,一点也不想动。
  四肢怎么捂都没有产生一丝热气,她缩在椅子上盯着水漏,等过了酉时,她就可以回家了,等待她的是七天不用点卯的日子,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
  耳朵听着廊上的说话声,罗敷知道羽林卫查到值所来了,平静下心等待来人盘问。
  按理说是她叫医官通报的,羽林卫首先应该对她进行查探,却到现在也没动静,是早就知道药库会出事?
  笃、笃、笃,门被敲了三下。
  罗敷拉紧斗篷,缓缓走到门前,深呼吸后拉开了门扇。
  一个校尉模样的羽林卫抱拳施礼,道:“院判着人去报药库出事,某等去看了,里面一片狼藉,丢了好些药材,一共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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