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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头有督主大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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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得有自知之明,她与他之间是有些过节,可眼下是计较的时候么?她还得巴结着他一块回苏州呢,闹僵撕破脸对她全然没有好处,这宫里宫外,除了皇帝,又有谁敢动他?
他似乎很受用,脸上洋溢着惯常的笑。不错,能屈能伸,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他干咳一声,耍起他一贯的威风,道:“公主此番话倒是折煞臣了,叫臣脸上也挂不住。往后路上得走个把月,公主有的是时间好好弥补臣。”
脸上挂不住?卫辞心里嗟叹,果然人窜上了天,脸皮也练得不薄。瞧这话说的,比她掷骰子的顺口溜还顺!
他没再听卫辞的絮叨,径直顺着西长廊往龙德门上去了。
靠近正午,太阳落在正头顶上,照过他的侧脸,本就比女人还光滑的脸,阳光底下莹莹然的。卫辞看见他被风带起的衣袍,他身上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淡然香气,直沁入脑子里,他似乎也没有她想得那般得理不饶人。
第5章 建安之行
陆渊本是奉命去建安采办,带上东厂底下的千户百户番子,不出两个月也能回来了。可如今带上了卫辞,一路上磕磕绊绊,免不了要耽搁些时日,至于归期,似乎也不定了。
一大早,卫辞带着病娇在重华殿门口候着,陆渊没来,派了孙启寿,一路将她们送到了涿郡。时下是七八月里,郢都刮东北风,顺风乘船要比马车快得多,再说靠着运河,一路畅通到底,要省不少事。
“督主吩咐过了,说送公主到码头自有人接应。这回出发乘的是福船,吃水有丈来深,随行的人都在一条船上,不免人多嘴杂,公主上了船尽量就待在舱里,外头乱糟糟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东厂番子,免得冲撞了公主。”孙启寿驾着马车朝前赶,督主平时行事机警,这回船上又多了个公主,那些东厂番子与太监不同,都是真真切切的男人,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出了宫,卫辞觉得浑身上下都活泛起来了,果然待在宫里面,整日没精气神,人都闲散出病来了,听见外头孙启寿的声音,也没放在心上,只兴奋的一门心思说好,全然不顾什么安危,只巴不得赶紧上了船飞回苏州才好。
马车走了约摸一刻钟,到了涿郡码头。风渐渐刮起来,吹着人脸湿润润的,卫辞下了车,看见岸泊上停歇着大大小小无数的船只,一眼就望见那只说的最大的福船。老远望去,船头上负手站着的人是陆渊,风吹起他的曳撒,斗篷一样吹散开来,让人心生畏惧。
“公主,那奴才就先回去了。”孙启寿朝她掩了掩身子,拾起地上的小杌子放回车内。
病娇问他,“公公不随我们一块儿走么?”
孙启寿笑道:“督主走了,宫里没个人料理不成,再说了,有督主跟着,公主也不必担忧。”
前头派了人接应,带着卫辞和病娇往码头口去,一路走到宝船边上。宝船果然是大,一抬头有两三层小楼那么高,船上放下木旋梯,卫辞往上爬,毕竟常在深闺中,梯度又大,爬得还是有些吃力。
快到顶时,上头伸出一只手来,她顺着抬头往上看,见是陆渊,抿嘴一笑以表谢意,下意识的就要拉住他的手往上使劲,可手到半空中忽然愣住了,她望向底下河水飞溅,有些惶惶,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拉住他的手上了甲板。
他看见她的犹豫,心里自嘲一笑,托着她的小臂轻声道:“臣要是想害公主,也万万不会是这样愚蠢的法子,说到底,臣还是挺会怜香惜玉的,公主俏丽活泼,臣怎么舍得下心呢。”
卫辞顿时觉得小臂上有千斤重,端着不是,放下也不是,脑子里忽然想起他和郑贵妃的传闻,似乎觉得哪里有些别扭。这厢想着,身上忽然一重,多了件斗篷披风。
“船上风大,公主得穿严实了。”她这才反应过来,是他在给她穿披风,他踱到她面前来,和她面对面,抬手在她脖颈处系绳子,微凉的手指不经意间滑到她的下颌,只觉冷的刺骨,让人哆嗦。
她一骇,连忙退后了两步,面红耳赤,抬手道:“我……我自己来。”
“公主当心!”腰间突然横了只手,卫辞更加紧张了,原来她就站在宝船边上,再后退就掉到河里去了,吓得心里砰砰直跳。
陆渊讶然,见她不自然的不敢看他,抿嘴憋着笑,到底是黄花大闺女,面子薄,他故意呲哒她,“怎么了,臣伺候得不好么?”
她连忙摆摆手,拉着病娇就要走,一面又道:“不,不是,只是厂臣不必事无巨细亲自来,我皮糙肉厚,病娇陪着我就行了,厂臣有重要事还是先忙正事要紧,我在船上能解决吃喝拉撒就行了。”
他一笑,毕竟不是宫里长大的正儿八经的公主,没那么娇惯,可好歹也是镇国公的嫡亲女,怎么毛头小子一般。
“公主这话就见外了,臣本就是奴才,伺候人的是本分,臣怕底下人伺候的不好,煞了公主的性儿。”一面说,一面又抬手给她系披风。
卫辞无奈,人家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再推脱就要恼人了。她心里纳罕,怎么倒变了个人似的,真是奇怪!
上了船,卫辞和病娇就躲到船舱里。虽然她是生长在南方,可南方这样的大船也不常见,乘的都是舫船。这样大的福船,她还是第一回见过。
“主子,我今儿瞧着你和陆掌印的关系好像不一般。”病娇双肘抵在桌上,眯着眼问她。
卫辞正喝着水,一口全喷了出来,气道:“说什么屁话!那种人是能靠近的么?”
病娇一脸嫌弃的掸着身上的水渍,不以为然,嗤道:“那怎么了,我就觉得督主人挺好的,你看看这屋里准备的多齐整,你要是能和他打好关系,咱们以后在宫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她想了想,话是这么说,可关系是那么好认的么?她想起外面那些传闻来,拉着病娇道:“病娇,你知道东厂里人皮模具是怎么个方儿?”
病娇摇了摇头,“你问那些做什么,怪吓人的!”
“吓人的还在后头呢!那些个番子将人埋在土堆里,只露出一个头来,在头顶上用刀划拉个口子,往里灌水银,人不定怎么煎熬,直到受不住,整个身子从头顶的口子里光溜溜的跳出来,最后只剩一张皮留在土里。”
啐!
病娇听得心头发呕,骇道:“主子,你打哪儿来听得这些个恶心人的东西,真是恶心死人了!”
卫辞倒来了兴致,拽着她不放,“我跟你说,你瞧陆渊那张妖孽脸,祸国殃民,一看就不正经,别的哪里来的偏方,害了多少人!”她说的神乎其神,突然啊了一身,指着病娇道:“我瞧你这眼睛跟他倒是挺像,别的晚上来找你!”
病娇被她吓得带了哭腔,咽了口唾沫,“我的主子,你别唬我,督主明明是丹凤眼,我是眯眼。”
她扶正了她的额头,仔细看了她的双眼,点了点头道:“我瞧着都差不多啊。”
“臣倒是跟公主挺投缘,莫不公主行行好,舍了这张皮给我罢!”
身后突然传来陆渊的声音,卫辞吓了一大跳,立马从杌子上跳起来,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公主的闺房是一个太监能随便进的么?事先不知道要通报一声的么!
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腾挪到他边上,干笑着来回甩着两只胳膊,道:“厂臣说什么呢!我在跟病娇闹着玩儿呢,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病娇顿时黑了脸,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怨愤的看着自家主子,她倒是怕督主,一见到人家就跟猫见了耗子似的。病娇气的扭过身子就出了船舱,主子虽然不仁,可她这个做奴才的不能不义,临走前朝着一旁的陆渊道:“督主,我家主子今儿还念叨你呢!说您长得玉树临风,倾国倾城,她见了都要倾倒的。”说完横看了一眼卫辞,就出了船舱。
陆渊不以为意,长长的哦了一声,乜斜着眼望向她,背手道:“原是这么回事么?”
看着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卫辞心里早将病娇骂了一千二百遍,她不过是跟她闹着玩,她倒把她往火坑里推。现在倒好,捅娄子了!
“臣倒不知,公主心里这么惦记我,倒叫臣受宠若惊了。”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从上了船,总是有意无意的撩拨她,这是惯用的伎俩么?她倒有些闹不清楚了,在宫里的时候,面冷心冷的叫人害怕,可这会子总动不动就不正经起来。突然想起他和郑贵妃之间的乾坤,莫不是这‘本事’就是在她那儿练就成的?
她没由来的浑身害臊,脸颊渐渐红起来,支吾道:“厂臣就别调笑我了。”
在宫里头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女人,她倒和郑贵妃不一样,许是经常不见人事的缘故,连笑都带着些许纯真,就像一汪清泉似的。大风大浪之下,涓涓细流也同样赏心悦目。
“看来公主在船上的日子比宫里头惬意,人人都说宫里头好,荣华富贵享不尽,公主倒是看得开,一心想要出去,往后要是嫁到西南去,岂不顺心。”他踱到边上,用铜剔子挑了挑灯油,漫不经意说道。
她悻悻怔了一下,满面桃红的脸色顿时变了。他这话像是故意说给她听似的,她心里怎么想,难道他还不知道么?
“出狼窝进虎穴的道理,厂臣在官场上打滚了这么多年,懂得的肯定比我多。”
陆渊细细斟酌她话里的语气,他倒是小瞧了她,索性开门见山道:“公主是铁定了心不嫁燕王?”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
入了夜,河面上刮起了风,船板底下河水咣当咣当的响。他原本以为找到了捷径,如今看来,倒不是那么容易的。此趟建安之行,本就是打探燕王的势力,如今又有个送上门来的诱饵,可这诱饵到底成不成功,也不是他说了算,那燕惟如若是只有这点本事,也不会叫司马家世世代代忌惮着了。
第6章 青梅竹马
“厂臣既然知道我的意思,为何不肯帮帮我呢?”卫辞似乎还是有些不死心,嫁到建安去,她连想都没想过,可眼下她能找什么人帮她呢?眼前的这位,横竖是有能力的,可到底这么样才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帮她呢?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敛起心神道:“臣向来办事,有舍必有得。公主既想得到臣的帮助,又有什么拿来换的呢?”
她见他松了口,心下喜悦,觉得事情总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也动了要帮她的念头,她想也不想的就脱口道:“厂臣要什么,我有的都给你!”
他爽朗地笑起来,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眯着眼朝她,“臣叫公主以身相许,怎么样?”
话一说,她立马僵住,定定的望着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这算什么?他是太监,就算她以身相许了又能怎么样;不过这话她没敢说得出口,讪讪笑道:“厂臣又说笑了,你太不正经了!我是诚心诚意的想叫您帮我的。”
他故作丧气,哀叹道:“果然公主打心眼儿里没想依靠臣,想想也是,臣是太监,总归是个不完整的男人,公主连燕王那样的人都瞧不上,又哪里能瞧得上我?虽说臣是掌印,还是东厂的都督,宫里宫外的那些人都怕我,可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我呢?想着公主能与那些人不同,现在看来,也是利用臣,真是叫臣心寒啊!”
七七八八,他倒起苦水来了,卫辞急的忙摆着手道:“不是的,不是的厂臣,我没有瞧不上你!您可比那些个正常的男人好多了,要本事有本事,要脸也有脸,这要是搁到外边,不知道多少姑娘巴着你不放呢!”
他缓过神来,“是么?这么说,那公主是不嫌弃臣是太监,愿意以身相许了。”
卫辞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抓耳挠腮的想措辞,歪着脑袋道:“也不是这样的意思……”
“说来说去,公主还是嫌弃臣,既这么,就不多叨扰公主休息了,臣告退!”说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径直出了船舱。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被戏耍了。
陆渊出了船舱,被漆黑的夜包裹着,莹然月色中,依稀还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副面容,似笑非笑,用一对琥珀眸子打量人。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要帮卫辞,只是想看看,人都了绝境都会做出些什么决定,可她似乎和旁人不一样,和他这样的人也不一样。
也许她还没到真正的绝境,倘或真有那么一天,她会为了下死心不嫁燕王,兴冲冲地跑来和他做对食么?
他哑然,自己放在她身上的心思太多了……
人到了绝境的时候,什么时候都会做得出来。
福船入了夜,刚过了沧州。舟车劳顿,人就算是什么都不做,光躺着也会疲劳,连续走了两三天,卫辞便觉得有些烦闷,每天就只能在这寸把点的地方挪腾,人都要憋坏了。
“主子,你就消停点吧,这才几天就受不住了,到苏州得要个把月呢!”病娇端了一叠面糖,转过身瞧见她趴在舷窗上,道:“快把帘儿放下来,仔细待会头晕。”
晕船可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儿,胃里颠来倒去,真叫人煎熬!
卫辞捏着一块面糖放进嘴里,皱眉道:“真甜!”连忙啐了出来,“病娇,你什么时候弄这个东西了,不知道我不爱吃甜的么!”
“这是督主差人送来的,咱们现如今在船上,比不得宫里,凡事就将就着点。等靠了岸,咱们还能下去溜达溜达呢。”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四仰八叉的瘫在床上,看着床顶上的帐子,来来回回,晃晃荡荡。
“对了病娇,船上有纸笔么?”她忙的坐起来,问道。
病娇指着床头的朱漆百宝柜,“在那里头呢,你要写什么?”见她不理她,她冷哼道:“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那个叫什么云华的么?”
她一愣,抬头望她,问:“你怎么知道的?”
病娇哼唧了声,蚊子似的声音,“你都写了多少回了?我说主子,书信来往的事儿不靠谱,再说了,你给他写了这么些年的信,他可有回过一封给你?”
卫辞在心里叹气,病娇说的对,他的确从来没回过一封信给她。云华是她在苏州时的青梅竹马,他们家就住在她家的隔壁,小时候也在一块玩,光着膀子在一条河里戏过耍,这样算来,比青梅竹马还要深。后来她离开苏州被接到郢都的时候,临走前他说过等她回来,娶她做老婆。
可是一进宫,就像是进了牢笼,哪里还能见面。日子一长,越发想的紧,索性买通了廊下家的小太监,想办法传一封两封书信回去,可毕竟苏州离郢都千里远,也不知书信送没送到,总之她从来没收到过回信,连那天在重华殿后头遇上陆渊也是为了这件事。
她想起那些日子,有些感伤,不死心地狡辩道:“没准那些信他根本就没收到,又或者那帮小太监收了银子根本没替我送信。”
“要真是有心,哪里轮到您写信给他,早就巴巴地赶来郢都找了!想想你都十六了,他也老大不小,没准儿孩子都有了!你还在这费心思给他写信做怨女,没准人家一早就没打算做痴男。”
她提起笔的手,听见病娇的话,迟迟没写出一个字,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墨,她气得撂下笔,恨喊道:“他说过要等我的!”
“男人的话最不可信,现如今你做了公主,他即便是谋个一官半职的,也没资格来娶您。要我说,与其等着别人给你编排别的,还不如现下嫁给燕王,建安的日子虽说苦了点,可燕王到底也才二十出头,在藩王中算年轻的了。横竖这个不嫁,下个还不如这个呢!”
病娇心里其实早就想说出这些话了,她知道主子的心里一直没什么打算,宫里的那些事她看得多了,从前她跟着云锦公主的时候,就知道大郢的公主,婚事都由不得自己,不管是嫡亲的,还是受封的。嫡亲的还好些,好歹是自家的,选亲的时候好歹也会顾忌点,像卫辞这样的,只能做政治的牺牲品了。
她心里一团糟,以前从没想到过这些事,稀里糊涂的在宫里过了四五年,什么也没为自己打算过,现在落到头上,才知道死到临头了。
可她能怎么办?除了等死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投死在这运河里头么!
死了倒还一了百了了,可偏偏她连死都做不得主,这船上的每一个人都要兴师问罪,陆渊是头一个!连死了都要祸害人,果然她这人是一点用处都无,连太监都看不上她。病娇说的一点没错,就算不嫁燕王又能怎么样,逃得了这一个,逃得了下一个么!
她越想越灰心,索性拖了鞋裹进被子里,昏昏然的朝里也不说话。
病娇瞧见她不高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直接了,可是有些事情,早知道晚知道都是这个结果,不如让她先有些危机感,好好地为自己打算一下。
靠近后半夜,卫辞突然呕吐,脸白煞煞的没一点儿力气,本来白天里没怎么吃东西,现下全都吐干净了,趴在舷窗上吹了好大一阵冷风,肯定受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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