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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陌上柳-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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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业唇角勉强扯出笑容,“可能是我那次顺手搁在里面的吧,后来自己也给忘了。”
“那郎君高兴吗?”曹芳蕤笑眯眯的歪着头问他。
李淳业觉得今晚的妻子很奇怪,好像话中有话似得。
他下意识的点头,曹芳蕤靠过来,轻轻依偎在他肩上,难得的这样亲昵让李淳业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嗅着她身上幽幽香气,心中的郁闷稍减。
“我记得郎君发现玉印不见后,十分焦急,你说,那玉印是你自己亲手用了两个月时间雕刻的出来的,对你很重要……”
“后来好了找了几次都不见,你便说丢了就丢了吧,反正也不值钱,你有几十块印石,别人想要你都大方的送出去,唯独那块玉印丢了,你就不时的提起,我知道,其实你很遗憾,你很舍不得它……”
马蹄‘哒哒’之响单调无趣,曹芳蕤跟着节拍点着手指,她偏着头凝视丈夫的侧脸,似叹息似感慨道:“我不想看到你有遗憾,便吩咐侍女时常留意,谁知今天却找到了,所以你看,做事还是要耐心些才是,只要我们不放弃,不管是玉印还是别的,都会出现的~”
她一语双关的话让李淳业怔住,他知道妻子在暗示什么,但,事情还能有转机吗?
他自己都看不见希望在哪里……
“那如果最后还是没找到玉印,你还要继续找吗?”
“当然!”
曹芳蕤轻柔的声音里充满坚定,“很重要的东西,我都不会轻易放弃,即使到最后并没有找回它,我都不会有遗憾!”
“是吗……”
李淳业双目无神,恍惚的看着晃动的帷帘,又听见身旁妻子问他:“郎君雕刻玉印手指有没有受伤?”
“有。”
“疼吗?”
“疼。”
曹芳蕤抿唇笑,“那时的郎君可以为了一块石头忍受流血的疼痛,也可以坐在灯下枯燥的雕刻,我想当你看见最后的成果时,一定很开心~”
“那现在的你,还能再为了一件事,多一些耐心吗?”
李淳业手足无措的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可能做不好……”
“没关系~”
曹芳蕤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暖而柔软,却充满了鼓励与力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跟你一起渡过……”
借着马车外微弱的灯光,李淳业满心感动的看着嘴角噙着淡然笑意的妻子,喏喏无言说不出话来,他只能回握她的手,低沉的声音里好像掺杂了哽咽:“好~我们一起~”
……
顾七娘从刺绣中抬起头来时,天已经黑了,眼前的一切都是恍惚的看不真切,仿佛一张张露着獠牙的恶兽,恐怖又阴森。
“什么时辰了?”她嘶哑着声音问道。
彩屏小心翼翼的回话:“娘子,已经未时末了,你都绣了整整一个下午,快歇歇吧,当心眼睛疼,奴吩咐人传饭来好不好?”
“不好!”顾七娘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的绣绷子。
“你说,二郎有多久没来静姝院了?”
彩屏的心咚咚直跳,想尽量含糊的越过这个问题,不让主子伤心,“我的好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王这些日子在田庄里忙碌着,前几天他不还让人送了两只锦鸡回来,吩咐厨房炖了汤给你补补身子么!”
顾七娘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呓语,“他不来看我,从田庄一回来就去正院,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模样了……”
“娘子……”
彩屏见状有些心酸,“你别胡思乱想,许王从松州回来了,人人都在传陛下会立他为太子,咱们大王心里着急,他往田庄跑也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给陛下看。”
“他若是入主东宫,娘子的身份也不一样了,你就再等等好不好……”
顾七娘不语,望着地上的石板出神,从前她还幻想着等李淳业做了太子,凭着自己的宠爱能在曹氏手里分一杯羹,等自己再生个一男半女,就是跟曹氏分庭抗礼也不是不可能的。
现在李淳业还不是太子,他心里就快忘了自己,那她用什么跟曹氏争?
顾七娘突然拿起剪刀对着绣绷子上栩栩如生的芙蓉花狠狠扎了下去,光滑的丝绸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吓得彩屏气也不敢出。
她第一次在顾七娘那张温柔娴雅的脸上看见阴狠暴戾,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顾七娘冷冽中充满哀伤的声音响起,“我那么爱你,你怎么忍心看也不看我,她就那么好吗?”
“你明明说过最喜欢我的……”
顾七娘无助的抱着一堆碎布,痴痴的盯着某处念叨着:“二郎,你不喜欢我了吗?”
彩屏闻言红了眼眶,自从王妃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挽回大王的心后,他们俩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如胶似漆,大王的心情也一天一天变好了。
跟娘子在一起时,不管娘子如何宽慰他,他的眉间始终都有一层忧郁。
直到他居然脱下锦袍下田种庄稼,几乎吓掉王府里下人们的眼球。
娘子见大王晒黑了,心疼的劝他别这么辛苦,可王妃却道: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大王做这些事又不丢人,怎么就不行?
娘子不敢跟王妃起冲突,希望大王能理解她在心疼他,可大王却附和王妃的话,让她别管这些事,娘子当时脸都白了,手足无措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彩屏替自己的主子觉得委屈,若娘子说的不对大王告诉她就是了,为什么要在王妃跟前落她的面子?
难道他从前对娘子的心意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王妃已经取代了娘子,成为他最喜欢的人?
但就算是这样质疑,彩屏也不能把这些话说给顾七娘听,她不仅不能质疑,还得安慰七娘,安慰她振作起来。
王妃虽然是正妻,但至今还未有孕,韩修仪虽然下了命令,王妃生下嫡子之前,妾侍不许生育,但若过上几年,王妃的肚子还是没动静,那娘子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心思一动,彩屏便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娘子千万别钻了牛角尖,如今大王正在筹划大局,咱们若是分了他的神,只怕他没说什么,韩修仪的责罚就下来了……”
“王妃懂事明理就让她去吧,娘子不可与王妃争锋,大王心里还是有你的,不如你想想看,大王是喜欢你哪里呢?”
顾七娘闻言微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忖道:自己当初在李淳业面前露出顾家的端倪,他果真就去查探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对她动恻隐之心。
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李淳业会把自己拉出那个泥沼,但她还是心存希望,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李淳业不仅把她从顾家带走,还让人把顾鼎生那个混蛋收拾了一顿。
她住在一处安静宽阔的宅院里,服侍的下人恭谦伶俐,比一般人家的主子还体面。
衣□□致,生活无忧,顾七娘从未那样感觉到自己活得像个人,在顾家生死不如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她每日都像活在梦中,只有李淳业到来,她才能感觉到心在跳动。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谦逊,他展露出来的美好让人心动,但现实让她不得不清醒,顾家的龃龉,连她自己都厌恶,何况是宗室。
陛下绝对不会允许李淳业娶她为妻,还可能知道她的存在后为了李淳业的名声着想,除掉她。
顾七娘思来想去,在又一次李淳业来看她时,她抛开羞耻,借着醉意拥住了他……
清醒后,李淳业一脸歉疚的看着她,还不等她说什么,他就深情款款的说,要娶她为妻……
顾七娘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便泪眼朦胧的表示自己不敢高攀,只要能跟在他身边有个妾侍的名分,就足够了。
但她的确未想到,李淳业为了她顶撞陛下和韩修仪,不顾他们的反对也要为她求一份册封诏书。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顾七娘对李淳业从喜欢变成爱,她越来越想独占他,只要一想到他将来明媒正娶的王妃,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边,她嫉妒的心都痛了……
“娘子?”
沉浸在回忆中,顾七娘半晌一动不动,彩屏唤她也没听见。
猛然间她惊醒过来,一双漆黑的凤目直直的盯着彩屏,飘渺的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来,“我还有很多机会是不是?”
“二郎不会抛弃我对不对?”
彩屏不知所措的僵住,顾七娘的眼神看的她心里发毛,下意识忙不迭的摇头,“不会!大王心里有你,他不会抛弃你的!”
“那就好……”
顾七娘重新绽放笑容,精致的眉眼妩媚含情,纤白的手指摩挲着剪刀,轻轻笑道:“去把那匹牙白色素面绸子找出来,我给二郎做一件中衣……”
第200章 明白
曹闻考中进士后,做过四年的县令,对稼穑之事很有经验。
听闻女婿如今一门心思鼓捣这些,心中微叹了口气,陵川王如今势微,许王又从松州回来了,眼瞧着陛下对他是越来越满意,只等他做出一番成绩就立为太子。
陵川王这边却连一丝希望都看不到,曹闻心里是失望的,但再失望也没办法,女儿回娘家倒是一片淡然,直说只要许王还没入主东宫,谁当太子还不一定呢!
虽然他不知道女儿从哪里来的自信,但作为岳父,他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既然女婿要去种田,那他索性就把已经荣养的幕僚请了回来,并推荐给李淳业。
那位幕僚姓姚,年逾古稀却精神抖擞,不仅耳不聋眼不花,牙口还好,顿顿必有肉才动筷子。
李淳业见着姚先生心里直打鼓,曹闻却对他道:“别看姚先生一把年纪了,不管是稼穑还是水利,他都一清二楚,那几年若不是有他相助,我也不可能被上司推荐,从而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岳父这么一嘱咐,李淳业闻言顿时就收了怀疑,对姚先生毕恭毕敬,将他安置在王府最清静的院子里,还拨了四个小厮服侍。
姚先生跟过七位东家,每一次干的不顺心就收拾包袱走人,虽他是个有本事的,但进王府却是第一次,一上门就像个孩子般左看右瞧。
幸好他还有分寸,从没靠近过二门,李淳业十分大度,命家令别管由着他去。
王小虎瞧着姚先生不像是来做幕僚的,倒像是走亲戚一般,心中有些不喜,但李淳业有过吩咐,他也不敢再说些什么,怕误了大事。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姚先生终于记起自己来的目的了,吃饱喝足打了个响亮的嗝,让人请了李淳业来。
“大王府里的庖者手艺真好,老朽这几日都吃胖了~”
他扶着白花花的胡须笑道,李淳业闻着他身上似乎还有一丝酒气,便温声劝道:“饭食虽好吃,但老先生还是要注意保养,荤腥油腻不易消化,你又顿顿吃酒,对肠胃可是大为不利。”
“哈哈哈~”
姚先生放声大笑,坐在榻上对李淳业道:“大王不知道,老朽小时候吃了这顿没下顿,最大的心愿就是吃饱饭,再也不挨饿~”
“所以平生无甚爱好,就惦记着一口吃食~”
李淳业听得又是心酸又是好笑,不知该如何接话,姚先生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毫不在意继续讲道:“老朽幼时家里只剩老祖母,我们婆孙二人相依为命,守着一亩薄田过活……”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家里已经没有粮食了,我和老祖母就不停的喝水,半夜里我饿得头昏眼花,便起身去邻居家菜地里准备偷一根萝卜,谁知他家的狗追了上来,我赶紧往回跑,狗差点就咬住我的腿!”
“邻居被惊醒后,发现了雪地里的脚印,他往门口放了些什么东西,我悄悄去看,是满满一篮子萝卜,那个晚上,我和祖母坐在漆黑的屋里,听着外面的寒风呼啸,一人一根带着冰渣的萝卜,吃进肚子里人都快成冰块了,可那个甜滋滋的味道,我一辈子都记得……”
李淳业面色复杂的听着姚先生说完这些话,锦衣玉食的他虽然知道穷苦二字,可真正听见、看见,那种不敢置信还是让人震撼。
“先生……受苦了……”
姚先生眯着眼仿佛陷入了回忆,“苦是真的苦,可好歹老朽已经熬过来了,现在儿孙绕膝;衣食无忧,老朽现在很满足了~”
李淳业不知该说些什么,姚先生突然侧过头,凝神细看他,“大王,原本东翁给我写了封信,说想请我来给大王做幕僚……”
“老朽下了一跳,我这把年纪,脑子也不好使了,为何还要我来呢?如今我也想问问大王,你日日与庄稼打交道,一点也不像一个亲王,你何必如此呢?”
李淳业被问的愣住,好一会儿,他才出声道:“不瞒老先生,我……做了一些事惹怒了父亲,如今只空有郡王这个爵位,朝廷之事半点也插不上手。”
“往日风光时,处处是朋友,人人是知己,如今落魄了,倒也尝了把人走茶凉物是人非的滋味,心中着实不好受,幸得内人和好友鼓励,如今父亲还未原谅我,但我总要自己找些事才行,否则于心难安。”
姚先生若有所思的扶须,“京中这些事,老朽也听过一二,大王身为陛下实际上的长子,如今的处境确实堪忧,恕老朽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一切皆是因为大王从一开始就没有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李淳业细细咀嚼这话,他想要什么?
少年时,他想要的是快些长大,以后做一个贤臣辅佐兄长,兄长薨殁后,他想要做一个让父亲满意的继承人,连接忤逆触怒父亲后,他想要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眼中的迷惘被姚先生看的一清二楚,他叹了口气,温声道:“等大王想明白了这一遭,再请上门来吧!”
“先生?”李淳业震惊的看着他,“你这是……”
姚先生摇头止住他的话,道:“大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如今所做的一切说的再好听,其实都是想要重获陛下的信任。”
“你与许王争得不是一锭金子,也不是一亩田,你们争得是九五至尊,许王已经走在你的前面,你又该怎么做呢?”
直到回到自己的书房,李淳业还未从姚先生那几句话中反应过来,他呆呆的坐着陷入冥想,王小虎看的实在忍不住了,带着些抱怨轻声道:“这位姚老先生也是,大王请他来是请教稼穑之事,他却说了这一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傅呢!”
李淳业看了他一眼,王小虎是自己人,他并未呵斥,只道:“我倒是觉得他挺实诚,你们都在劝我别犯傻,可只有他问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凄然一笑,“我想要做太子,我想要比阿兄做的还好,我想要父亲以我为傲,可是……我做不到……”
王小虎听得鼻子一酸,跪在地上哽咽道:“郎君别这么说,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你答应顾孺人会照顾她一生,所以才求了陛下册封她,陛下要你把心思放在朝政上,你早已不再赏花看景,再说曹王那边,你也不是故意的,亲兄弟落下残疾,你心里也难受啊!”
李淳业苦笑着摇头,“你虽如此说,我却不能如此想,忤逆父母心意、资质平庸、间接害了弟弟一生,不怪别人都笑话我,我有什么资格做太子……”
王小虎无比心疼的看着眉宇间布满忧郁的李淳业,“郎君,事在人为,娘子有句话说的很对,不到最后一刻,希望就有,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轻松事,若你自己都放弃了那份斗志,岂不是不战而降!”
李淳业低着头一语不发,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眼里多了些勇气,王小虎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李淳业,差点喜极而泣。
只听他朗声道:“你去请吴长史来,我有事问他!”
“唉~”虽不知什么事,但王小虎心中充满激动,忙不迭的应是,一溜烟的就去请人了。
吴津正在自己家里研究一本古籍,听了下人回禀后,不由得愣住。
自从李淳业被降了爵,吴津的品级也跟着落,不过对他来说这没什么关系,不管是做国长史还是郡国长史,他所忠心的都是李淳业。
不过李淳业因为被降爵颓废了好一阵子,吴津每次想跟他说说话,都被他躲猛兽似得逃开。
吴津知道,李淳业是怕他出言指责。
所以叹息过后,他便做好自己手头的事,只等着李淳业哪一日振作起来。
今日他破天荒的叫了自己去,也不知什么事,吴津疑惑不解,换了身衣袍跟着王小虎往王府去。
他刚一进门,还未来得及行礼,李淳业就走到面前了,他直截了当的发问:“记得长史从前与我说过,我与父亲,既是父子又是君臣,千万不可将其混为一谈,那时我以为你是告诫我要怀揣对父亲的尊敬和对帝王的敬畏……”
“我刚刚才想到,其实你是想告诉我,父教子、子敬父、君为纲、臣事君,对吗?”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听得吴津一愣一愣的,触及到李淳业激动中带着询问的眼神,他忍不住笑起来,默认了他的分析。
“那郎君有何看法?”
李淳业眼中的激动被羞愧所代替,他认错般喏喏道:“作为父亲,从他让我观政开始,就已经告诉了我,这是对我的考验,作为帝王,他做出了明君的表率,而我作为儿子,辜负了他的期望,作为臣子,我对肩上的责任一点也不重视……”
“是我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我只看到了身为储君的风光,却没看到作为一个帝国的继承人应当肩负的责任,我……错了……”
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吴津突然就松了口气,带着欣慰与欢喜道:“郎君,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那能告诉我们,接下来你的想法吗?”
李淳业沉默了片刻,眼神郑重而沉着,“我要从头开始,我得先学会做一个儿子,做一个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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