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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九里-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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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九口不择言,似乎眼前的宁铮不是那个已然和自己成婚两年多、所有亲密事情做尽的丈夫,而是又退回到了当年那个她极其厌恶,对于她而言仅仅是一个以不断流的桃色新闻飨全国人民茶余饭后谈资的军阀儿子。
  可奉九没意识到,即使两人正在争吵,可刚刚说的话里,她还是把老帅称之为父亲,而不是别的。
  宁铮心里由是安稳了一点。
  “九儿,如果没有大姐的事儿,比如我和她好好商谈后,大家都同意退婚……你就会同意嫁给我了么?”对于她的诛心之论没有反驳,宁铮只是轻轻问出一句话,就好像刚刚奉九的如刀言辞根本没伤了他半分似的。
  奉九一听马上用看疯子一样的眼光看着他,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都懒得奉上了。
  宁铮默默地注视着眼前明显处于暴怒中的奉九,忽然提步向她走去,奉九觉得不妙,但仍然强挺着不肯示弱,硬邦邦地责问道:“你要干什么?!”
  “真是被宠坏了的小丫头,”唐家、奉九母亲娘家、同泽女中、同泽男中、韦虎头、包不屈、宁鸿司、自己的父亲、祖母、大嫂二嫂、奉大……从来都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宠爱着她,他皱了眉,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以后,不要在丈夫面前大呼小叫,不成体统。”
  “这是终于开始摆丈夫的谱儿了么?”奉九根本不想被他触碰,恶狠狠地把下巴从他的手里甩开。
  “我们完全不应该这样。”宁铮改为捧住她的鹅蛋脸,如炬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掌下的雪肤花貌如解语花一般照亮他身不由己的生命,此刻却是写满了对自己的嫌恶,扎得他几乎捧不住她的如玉容颜。
  但他的眼光却只有愈见炽热。
  奉九曾从其他男人眼里看到过类似的目光,只不过,他的目光更有侵略性,并带有一种毁天灭地的声势。
  “奉九,有没有人说你是个狠心的人?”宁铮忽然低声问道。
  “不恰当的善良比毒药还毒。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当然,也得对方听得懂。”奉九冷着脸,针锋相对。
  宁铮再伸手,奉九警觉地向旁边躲闪,宁铮的手顿了一下,还是坚持摸了摸她的下巴,奉九皮肤娇嫩,已经开始泛着淤青。
  宁铮微微皱了眉,走到起居室沙发对面,打开原木色家用电冰箱,取了几块冰块,又包了毛巾,打算给她敷上;茶几上放着一瓶他前几天用剩的外伤药,他一并拿了过来。
  “你得多捂一会儿才行,知道么?”宁铮拿出以前和稀泥的架势,试图把这个问题就此轻轻揭过。
  奉九接过冰包和伤药,也不搭话,起身进了卧室,迅速地把门一关,还破天荒地插了门销,宁诤从她一站起身,眼睛就跟着她转,直到她进了屋,视线被阻断,这才垂下眼睛,微翘的嘴角向下抿得死紧。
  这是两人自成婚以来,头一次人都在家里却不在一个屋里过夜。宁铮去了以前从来没用上过的斜对面的客房,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他去推了推卧室的门,还关着;奉九本学期的课都已经结束,也不急去学校,这要是不想见他,还真可以就不出来了。
  但他不行,他还有政务军务需要处理,更不巧的是,他还得出差去外地;所以他只是斟酌着力道,在门上敲了敲,低声说:“九儿,别生气了,当年是我做得不对。不过,从那以后,我可再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侧耳倾听,屋里静悄悄的,毫无声响。他叹了口气,“我要去吉林出差,大概四五天才能回来,你自己要好好吃饭、休息,可好?”
  照例是毫无回响,宁铮轻叹一声,对于头一次不能深吻与她告别,到底意难平。
  他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奇形怪状的类似钩挠似的工具,小心地顺着极小的窄缝伸了进去,只听得细微的喀剌声响起,他伸手一拧门把手,到底打开了来。
  他推开门,举步走到大床前坐下,垂头凝视奉九的睡颜。
  还真的是没醒?他伸手挠她痒痒,本来就是在装睡的奉九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不争气地闷笑出了声。
  她只能不情不愿张开了眼睛,宁铮俯头吻了下去,同时两手很有先见之明地压制住她的双手,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右手,身子也沉下来压在她身上,一个缠绵的吻过后,奉九急促地喘着气。
  宁铮柔情满溢,心里不再空空荡荡,终于觉得圆满了,柔声说:“好了,我不打扰你了,接着睡吧。”
  奉九又闭上眼睛不理他,他一笑,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没想到宁铮这么一走,就走了快一个月,不是有这样的突发状况,就是有那样亟需处理的军务险情,他还不得不直接从黑龙江出发,过奉天家门而不入,抽空去了一趟南京,聆听江先生冗长乏味的教诲。
  晋系阎百川和冯焕章对江先生上台非常不满,原本粉饰一新的太平假象又要被打破。
  待他回来,虽然第一件事还是夫妻敦伦,但他似乎缺乏“睡服”太太的本事,这当然不是宁铮“不行”,他要是更行点奉九只怕命都得搭给他了;而是因为奉九在这一点上倒是跟不少男人一样,是个即使床笫之间销魂沉醉,但下了床就能翻脸不认人的主儿。
  因着她大姐的事儿、杨四及哈佛的事儿,奉九对他还是爱理不理的,似乎这些个陈年旧事掺杂着新怨乍恨,到底让他们的夫妻感情又倒退了不少。
  宁铮偏还不识趣地询问奉九为什么把一头人人称羡的鸦发剪短了不少,其实他这次一回来就注意到了,奉九白他一眼,没搭茬儿,宁铮讪讪地住了嘴。
  心里也不是没有感慨的:自宣布易帜以来,周围许多人对他的态度都发生了改变,有的越发毕恭毕敬、谄媚逢迎,有的则深恨自己没个好爹,逮着机会就冷嘲热讽、敷衍搪塞,只有自己的太太,对自己还是该打打该骂骂该不待见仍然不待见,看来谁变了她都不能变,让他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安心,这多好,舒坦。
  随后夫妻俩带着巧稚巧心一起去参加美国领事馆的年尾舞会,但宁铮曾经的老情人、上海电影明星云歌又出来搅局,让原本就心气儿不顺的奉九更是对宁铮心生不满。
  ……

作者有话要说:
艾马,总算把文章扯回到本文开头了。

  第73章 又见衣香鬓影

  “鹿微——嘿,鹿微!”眼前绅士的柔声呼唤,叫回了奉九飘飘荡荡、心不在焉的魂魄,她定定神,收回与场边那个一身藏蓝色西装、俊美无俦的男人交缠的视线,把眼波凝驻在眼前男人英俊的脸上,她仍随着他步伐优雅地起舞,不会错半分,“佑安,我没事儿。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突然到奉天了?”
  自广东两个多月的日渐亲密后,以后只要二人独处,包不屈就会用“鹿微”这个奉九的字来称呼她,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商人重利,逐利而居呗。”已经很久不见的包不屈轻描淡写地说。
  奉九笑了,“那我就祝你成为比肩陶朱、张謇的名商巨贾。”陶朱公自然就是越王勾践复仇成功后功成身退的范蠡;而张謇则是自古以来第一位弃官从商的翰林,主张“实业救国”,他的棉纺织业养活了几百万国人,福泽一方,是中国轻工业的祖师爷。
  奉九很是细心,自古以来巨富大商自然不少,但没几个得善终的,所以她只挑有好名声、好命运的说,这也是她为人体贴之处。
  包不屈开心地笑纳了,不为这讨喜的言语,只为她这份心。
  吉音入耳,一股从未停歇的热流激荡心间,他凝视着眼前时时入梦、陪伴多年的清媚玉容,无法抑制地俯头对奉九附耳低语道:“我包佑安,此生愿为挚友鹿微,聊效犬马之劳。”
  奉九听了,原本坦荡的神情一下子怔楞了,她的笑容凝在脸上,进而显出一点点局促;包不屈失笑,摇摇头,“别有负担,那可不是我的本意,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鹿微就是鹿微:辰宿列张,宇宙洪荒,佑安此生,唯有一个鹿微。
  宁铮还在场边凝视着他们,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婉拒了好几位女士的邀约,也不管场内外越来越多肆无忌惮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巧稚巧心也看出三哥今晚的情绪不对,爱跳舞的巧心更是连舞都不跳了,担心地注视着他们。
  包不屈和奉九都不是宁铮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正好一曲终了,宁铮毫不掩饰心急地迈步上前,包不屈挽着奉九的臂膊也往下走,两方相遇,包不屈看了看一直把目光凝在自己太太脸上,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宁铮,无奈地一笑,轻轻拍了拍奉九的胳膊,到底还是把奉九珍而重之地还给了他,随后就提前离开了宴会。
  包不屈走后,宁铮带着奉九继续去应酬,被人劝了不少酒,不过如果一向酒力很弱的他自己不想喝,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谁能强迫他?
  但今晚的他来者不拒,没一会儿已是满面通红。他的肤色白皙,染上了一层酒红后愈发明显,脚步也有些踉踉跄跄,待与其他客人告别后,他吩咐支长胜驾车带两个妹妹离开,自己则要带太太回喂鹰胡同。
  两个明显为刚才他们三人之间的暗涌感到担忧的妹妹坐进车里,不发一语,只能跟奉九招了招手道晚安。
  喝醉了的人最是不听劝告,奉九已经注意到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于此,只能让支长胜服从命令,自己则豁出去了似的坐在宁铮身边。
  好在大冬日的路上无人,宁铮的车开得歪歪斜斜,奉九不免心惊肉跳连声低呼。
  后来宁铮自己也注意到了,干脆停了车,让奉九与自己互换位置,心血来潮笑嘻嘻地非要教奉九开车。
  奉九看了看后面缀着的几辆卫队旅的车,宁铮的手下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一个敢上来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向稳重的上司在自己太太面前撒酒疯。
  奉九只好把心一横,干脆坐上驾驶位,在宁铮半醉的指导下,又回忆着他平时开车的动作,居然也顺顺当当把车开走了,他们去的是喂鹰胡同,没有多远。
  宁铮一路上告诉着奉九这是什么部件那是什么用处的,一谈起车经倒是滔滔不绝,还在奉九开歪了时上手把把方向盘替她调整方向,以至于奉九怀疑他喝醉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等奉九顺风顺水地把车开进小公馆,连奉九带后面的卫兵都齐齐松了口气。
  奉九下车,都不想理会旁边坐着的醉鬼,心想干脆冻死他算了。
  没想到她一踏出车门,旁边原本烂醉如泥的宁铮居然也动如脱兔地跟着蹿出去,追上她一把把她抱起,连转了好几个圈儿,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地说:“我太太就是能耐,第一次开车就能开得这么稳,还能把车停得正正好好!”
  后面的卫兵集体傻眼,奉九无言以对,只能恨恨地捶着他肩头。
  宁铮不以为意,还是抱着奉九想直接上楼去,没想到蛰伏了一路的酒意彻底袭来,宁铮咕咚一声倒在楼梯处,只是倒之前还不忘把奉九尽力托起,让她顺势滑落,最终缓缓横躺在第一级楼梯上。
  奉九望天,哭笑不得,试着拖了拖宁铮,还行,拖得动,她把他顺着地毯拖到一楼客厅的沙发旁,又让闻声出来的下人上楼去卧室拿几床被子下来,随后婉拒了下人要来帮忙的意图,在地毯上铺好一床被子,一使力把因为熟睡而变得死沉的他轱辘着推了上去。
  一整套动作下来,她自己也背靠着沙发腿儿坐在地毯上,累得直喘粗气。
  待喘匀了气,又给他盖好被子,去厨房调了一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以防他半夜口渴;后来想了想,这不是还闹着别扭呢么,凭什么还对他如此体贴?于是起身端着杯子到厨房倒掉;转念又一想,还是绷着脸又调了一杯蜂蜜水拿过来放下。
  在这个过程当中,奉九因为自己的反复无常、心慈手软而气恼不已,咬痛了自己的下唇都不解恨。
  终于奉九下了决心不再折腾,看也不看躺在地上兀自酣眠的醉鬼一眼,上楼自行安歇去了。
  待到天明,她又一次被那种体内涨得满满的独特的叫醒方式扰醒了……
  锁门有什么用?根本防不住身怀鸡鸣狗盗绝技的枕边人。
  随着宁铮动作的加剧,身后传来的他身上无处不在的清冽柠檬香气也越来越浓:一大早不忘又洗澡又刷牙,看把他勤快的,果真是无利不起早的贪婪之辈。
  只可惜奉九再想开什么小差儿也是不能了,宁铮又重又急的鞭挞如期而至,唇舌和双手无所不包,奉九很快双眼迷离,面颊如火,细碎的□□和模糊的嗔怪声也断断续续地逸出,伴随着宁铮的粗喘,回荡在他们阔大的卧室中。
  第三天晚上,他们两口子在宝发园宴请包不屈,席间还有包不屈的发小儿柯卫礼作陪,四人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
  奉九看着高大英俊的混血儿柯卫礼眉间的舒心顺意,心里想着,她早从原本一向大大咧咧的文秀薇却在信里变得扭扭捏捏的得知,二人一年来进展还算顺利,看来也是好事将近。
  不过,奉九抬眼看看坐在对面,正与宁铮专注交谈的包不屈,言辞恳切,举止越发沉稳端方,还时不时与旁边的老友柯卫礼默契地相视一笑,心下微微一叹,包兄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呢?
  不,应该说,佑安什么时候才肯寻找自己的意中人呢?
  当然,借此机缘,宁铮和包不屈也算是正式恢复了往来,即便也许种种情势已物是人非。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虽然宁铮还是信奉“床头打架床尾和”,但自舞会归来的几天后,奉九依然觉得心头不舒坦,她忽然很想去上海太外祖母家呆一阵子。
  年后,老夫人和几位姨太太一时兴起,大年初二去了千山龙海寺找澄观老和尚礼佛:虽说和尚道士骗人的居多,但这位老和尚还真是难得的佛门高僧。
  因为经常有达官贵人的亲属上山来,所以当年老帅还在世时,干脆把庙里的客舍修得很是精雅便捷,不但有席梦思床、暖气,甚至还有二十四小时热水。
  因为在山上住得舒坦,她们的归期一延再延。巧稚这个寒假根本没回奉天过年,她去了上海同学家,还说打算在那边多住些日子。反正宁家全国各地都有产业,奉九拜托了在上海的二姨家的表姐,请她帮忙照看自己这个年少有为的小姑子。
  鸿司过完年就去了自家兵工厂实习,说是好好研究一下军械,增长见闻,平日里也不回来。
  二嫂今年也和二哥回了上海娘家过年,年后陪父母去南京苏杭走一圈儿,尽尽孝心。
  巧心在家倒是能自得其乐,她从小性子绵软,颇有点与世无争的劲儿,与她欠登儿一样的母亲简直是天渊之别,奉九对这个小姑子也很是疼爱。
  其实自打老帅过世,家里就再也没有了以往过年时那种热闹、和美的气氛:宁铮如此年轻,而老帅的四个姨太太也都不老,更别提七姨太甚至比奉九还小,嫡子与庶母的关系自古就是尴尬,宁铮为了避嫌,自然不好与之有任何往来,就算有需要与他们商量的,也都是奉九代劳,他不会去小青楼半步。
  整个府里空荡荡的,最近因为和谈的缘故,里外都很安全,奉九也呆不住了,打算带着秋声向外走一走。
  她从小就乖巧听话,最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嫁了人也是公认的识大体重礼节,是整个奉天交口称赞的好太太、好媳妇儿。
  可奉九对于这样的标签很是厌烦,凭什么宁铮想走就走,她就得原地囚着坐镇家中?她想出去散散心,但跟宁铮报备肯定不被允许,只怕又会小肚鸡肠地以为自己借机与包不屈相会,或什么其他上不得台面的阴暗念头。
  所以奉九打算来个声东击西,不告而别。
  奉九给了吴妈假期,让她回乡下住些日子,待都安排妥当了,奉九又跟洪福说去娘家住一些时日,大管家自恭恭敬敬地说知道了。奉九回娘家看了一眼,就说已经跟婆家说好了,要带秋声去上海看看太外祖母。
  就这样宁家、唐家都不疑有它,奉九顺利出发。
  但奉九却低估了宁铮对她行踪的掌控,等宁诤得到确切消息,意识到太太一个不高兴不是回娘家,而是离家出走时,奉九已经出发了。
  奉九带着秋声,买的是卧铺票,经过一天一夜到了天津,停车时间是五分钟。
  车站上有狗不理包子的分号,专门供给乘车的旅客买来食用。
  奉九阻住了秋声,自己下了车,顺便舒散舒散筋骨,买了几个狗不理包子,用油纸包着;还有天津十八街桂发祥的脆麻花——这种传统美食很是特别,长度也就是奉天卖的□□花的三分之一长,口感是酥脆而不是软绵的,用黑龙江大豆油炸得透透的,有的夹了豆沙,有的撒了青丝玫瑰,有的撒了糖桂花,别有风味。
  眼看着要开车了,奉九赶紧上了车,但差不多一两分钟后就应该开的火车,又过了一会儿了还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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