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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九里-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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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让人有点……生气。
  奉九上下看看鸿司,松了口气,忽然又发现他神色不对。
  “鸿司?找我有事啊?”
  “奉九,请你帮忙。”他也不废话,抖落披在身上的黑色外衫,露出里面的左胳膊。
  奉九并没发现什么,直到仔细看才发现,这是一件黑色中山装的袖子,湿乎乎的,有什么液体正透过了面料滴滴答答地涌了出来。
  秋声低呼一声,眼疾手快把手里的抹布扔到地上,将将接住了顺着鸿司胳膊滴落的鲜血,避免掉到了铺在黄橡木地板铺着的那张巨大的丝毛地毯上,奉九也捂了嘴。
  她定定神,指挥秋声拿出一个小急救箱,这是她上中学时,依照生理卫生老师的嘱咐预备下的,“所以今早的游0行你也去了。”奉九没有用询问的语气,只是肯定地说。
  今早府里采买的回来,说在日本领事馆门前,大批青年学生抗议日本军队在济南杀死了一万多同胞。听说奉天警察总署调集大批警察去维持秩序,后来还动了粗。
  “矮马,怎么这么不小心?”奉九又气又急,拿剪刀剪开了他黑色中山装的袖子。
  鸿司听到她那声奉天本地特产,把表示震惊的“哎呀妈呀”说快了变成的“矮马”,忍不住笑了。
  奉九抬头瞪他一眼,还笑得出来?
  秋声在一旁舞舞扎扎,一直想伸手帮忙;鸿司收起了笑,微微向侧避了避,幽深的眼睛固执地盯着奉九看。
  奉九无法,手微微抖着,先用一条帆布布条扎紧他的上臂,让他举着胳膊止血;接着拿脱脂棉花蘸着碘酒给他手臂上的一长条创口消毒,仔细一看之下奉九差点没晕倒,深到几可见骨,应该是拿刺刀砍的,太可怕了。
  但她还是挺住了,一点不耽误地忙着,还不忘吩咐秋声,“给黄医生打电话,请他马上过来。告诉他别声张,大概得准备缝针。”
  “带着青霉素。”鸿司突然出声,补充了一句。
  奉九忙过了这阵儿,再看他的伤口,浑身还是禁不住一阵发麻。她把纱布轻轻覆到他的伤口上,实在没法让它裸露着看,太肆恕�
  鸿司其实根本没在意奉九在做什么,他只是难得地利用这可以最大限度亲近奉九的机会,贪心地汲取着她的馨香,贪婪地注视着她的容颜。
  “鸿司,你现在是军人了,这种□□还是别去的好——要是被有心的记者拍下来登报上,再被认出来,会让你爷爷和三叔很难办。”奉九斟酌着开口了,还是得劝上一劝的。
  鸿司一怔,愤愤然抬头,死盯着她的眼睛。
  “哦?看来你是选择站在你‘丈夫’那一边了,在明知道他们这些军阀沆瀣一气做了什么之后?”
  奉九不禁头疼。
  “鸿司,你也明知道这回的事情,奉天的警察局也是打给日本人看的。毕竟他们正在逼迫你爷爷签订满铁协议。政治太复杂了,牵扯到了方方面面……你得耐心些,给你爷爷和三叔时间周旋。”
  “……嫁了人,果然就不一样了。如果放在以前,你一定毫不犹豫跟我们站在一起。”
  奉九默然无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直视着鸿司冷冷的眼睛,“不是的,鸿司,只不过,跟他生活在一起后,我才发现,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爷爷和你三叔,也不容易。”
  两人有点无话可说,气氛尴尬。鸿司不知道是对现在的奉九的立场失望得多,还是因为她话语中带出来的对宁铮的偏袒失望多。
  正在这个时候,黄医生进来了。
  奉九赶紧站起来给黄医生倒地方。
  黄冠龙医生是帅府医官,人到中年,恰好与鸿司母亲,也就是宁铮大嫂是旧识,从英国回来的医学博士,同时在奉天医院兼职,与奉九他们都很熟稔。
  人是高高瘦瘦一表人才,前年才结婚,是个很幽默的男人。
  他拉开鸿司手臂上的纱布,看了一下伤口,就皱起了眉头,“还真被你们说着了,是得缝针。”
  奉九有点不敢看,走了出来,低声吩咐秋声悄悄去大少奶奶的院子找鸿司的丫头,找套备用衣服过来。
  鸿司的眼睛追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走出了房间。
  正低头忙活扎麻药的黄医生抬头看了鸿司一眼,也不顾忌鸿司现在是个病人,一巴掌糊在他头上。
  “不是自己的东西,千万别惦记。”他淡淡地说。
  黄医生与鸿司母亲有旧,看自幼失怙的鸿司一向有如半子,想说什么张口就来,也没有什么避忌。
  鸿司没作声,刚刚钻在肉里的麻醉针,居然比被军警的刺刀几乎来个对穿的伤口还要痛。
  等麻药起作用,再缝了六针,已经过去了大半个钟头。
  秋声把黄医生送出去,黄医生走之前,还不忘威严地瞅了鸿司一眼。
  鸿司双手合十告饶,黄医生这才目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秋声回来就听到奉九一边帮鸿司套上外套,一边对鸿司说:“别担心你母亲那里,就说今早去恩德堂院给孩子们上生物课做实验解剖兔子,兔子乱蹦,有人的解剖刀不小心戳你胳膊上了。”
  鸿司:“……你这个借口,可够完美的,怎么想到的?”
  “还怎么想到的?是我亲历的!”奉九一回忆起以往快乐的中学岁月,眼睛一下子像被点亮了。
  “还不就是我们班有个毛糙鬼宋月英,拿着锤子敲兔子头,根本没敲昏,迷迷糊糊就撒手了,兔子也是急眼了,豁出去要逃命,”奉九咂咂嘴儿,心有余悸,“那只小兔子,一蹬后腿儿就要从桌子上跳下去,宋月英抓把刀,又去扑兔子,结果,一刀就捅在同组同学王嫣然的胳膊上,啊哟当时那血喷的呀!”
  奉九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流光溢彩,红唇翘翘的,唇边折出一个小褶儿。明明是很血腥的场面,但因为前后关联太凑巧,同学们不可置信的表情太滑稽,还是让人忍俊不禁。
  鸿司暗运了几息,才把那股子悸动压了下去。
  “那当时你在做什么?”
  “我?我体育课连双杠扭了腕子,没动手,正在围观。”奉九笑嘻嘻的。
  “中学时的岁月,多好。”他平静地说。
  奉九收了笑,低下头,若有所思。那个时候,她和媚兰、郑漓、薇薇,是个多么甜蜜快乐的小团体。学校里的各种活动,又是多么有趣。
  现在她虽然还是学生,但毕竟已嫁了人,无法做到心无挂碍,总有各种考量,心境怎么也不一样了。
  人不可避免地长大,但一颗赤子之心,势必会随着成长而越来越难以保留。
  鸿司看着她,默不作声。
  “你现在也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么?”鸿司忽然发问。
  奉九的脸立刻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是啊,我最喜欢的。”满眼的笑,再再说明了她的心满意足。
  鸿司一笑,伸手阻止了奉九要送他出去的动作,自己起身往外走去。
  奉九淘气地举起双手握成一个喇叭拢住双唇,在他身后冲他小声喊着:“鸿司侄儿,以后别忘了报答你三婶我的救命之恩呐!”
  正往外走的鸿司一个趔趄,回头看看双臂抱胸,笑得像只得意小狐狸似的奉九,而一旁送人回来的秋声正憋着笑,快手快脚地把自己在起居室留下的一地鸡毛收拾干净,不禁跟着笑出声来,“一定,这个大人情我一定还!”
  奉九满意地点点头,两人挥手作别。
  鸿司出了小红楼的门,慢慢往自己母亲的院落走去。奉九光彩照人的脸,满足于现状的神情,既让他欣慰,又让他痛苦。
  两年多了,他就陷在这种自虐的感情里,不见希望,反而越陷越深。
  …………
  “济南惨案”后,日本首相田中义一颁布对华新政策:对“满蒙”采取“断然自卫措施”,换言之,就是打算利用宁老帅,逼迫承认日本筑路权。
  他们的如意算盘是,只要新修成五条铁路,东北和关内的土地也就自然分开了,根本用不着通过战争来解决。只要圈出“国中国”,使包括东三省和蒙古高原在内的“满蒙地区”实际上脱离中国,就可以为日本人大规模移民到中国东北扫清障碍。
  所以接下来的这个月,日本派出各级外交人员对老帅严防死守,上至驻华公使芳泽,下至普通外交人员,处处盯梢,步步紧逼,抓住一切机会与老帅相遇,誓要威逼老帅签订《满铁协议》也就是《日宁密约》,重压之下,老帅含糊答应。
  “满铁总裁”山本条太郎自以为目的达到,还举办了庆功宴,席间对于首相“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术大加赞赏。
  但自一九零四年日俄战争后,因胜利而攫取了东北南部作为殖民地,一直驻扎在奉天省金州的日本关东军军官,非常不满于日本本土文官们“软弱的行为”,对于两年前上台的裕仁天皇,也因为认为他“年轻没胆量”,“根本比不上前任大正天皇”而存在诸多不满。
  时任关东军司令官为村冈长太郎中将,被称作“皇军之花”的日本关东军与本土的“皇道派”之间存在天然的不和。
  他们认为,宁老帅人根本不可靠,这二十多年难道还看不明白么?倒真不愧是中国人,果然是个太极高手:费劲巴力跟他签个协议,回去后才发现钤印用的是私章,这搁哪儿都得不到认可。
  即使签了法理上无可挑剔的协议,执行起来也是能拖就拖能赖就赖,到头来一看,除了无伤大雅的让步,协议无一照办。
  更别提老帅向日本银行以各种名义借的钱财,虽然极有可能本就是从中国搜刮而去的,但也达到了二十几亿之巨,几乎无一偿还。
  中国有句老话: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欠债的反倒成了大爷……
  新仇旧恨,日本陆军上下已经达成一致,瞒着政府,秘密筹划,务必要除掉老帅。
  ………………
  此时,千里之外,在天津小李妈的天宝班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嫖客。
  此人年纪尚轻,自称姓金,二十出头,身材矮小,长相普通,还有点扫眉搭眼的。
  虽说留着三七开西装头,穿了一身男装,但还是看得出是个女人,很是特立独行。
  她穿男装,也并没有因此而显得英气勃勃,毕竟底子在那儿摆着;后来有称她为“男装丽人”的,那纯属是胡拍马屁,只怕多半是当时各大报刊编辑的杜撰,毕竟这样的标题很容易耸动,以达到吸引公众眼球,增加发行量的目的。
  这位金先生一笑起来露出满口里出外进的乱齿——结合她的人生经历,倒不愧是在因为只吃软和食物,牙齿得不到锻炼,从而全民人人一口乱牙的日本长大的。
  看她在这种高级青楼里如鱼得水的样儿,也是个欢场上的老手,雌雄莫辨的混乱而又神秘的气质倒也迷倒了不少风月佳人。
  她出手阔绰,动辄在天宝班里遍请花酒,几次下来后又指定了一位当红名妓净月作陪,净月因为曾是老帅最宠爱的七姨太牛晶清的密友而近年行情看涨。
  这位男装女人包了她足足大半个月,两人如胶似漆出双入对,亲密无间。
  她就是退帝艾先生的宗族侄女,纯粹的中国人,后有“东方女魔”之称的日本间谍金东珍。
  金东珍的身世有其可怜的一面:从小被父亲以“玩物”名义送给养父收养;十七岁那年,执着于将自己所谓“勇者的血液”和金东珍生父,前朝肃亲王“仁者的血液”永久结合的五十九岁养父川岛浪速强0暴了她。
  当晚,金东珍在日记里写道:“于大正十三年十月六日,我永远清算了女性。”
  从此后她选择大部分时间着男装,热衷于军事政治,醉心于恢复前朝的风光。
  待到她离开时,手上拿到了以一两黄金换到的七姨太以前送给净月的玉镯子,及一张姐妹俩的合影。
  她拿着这些“信物”,转身去了老帅在天津法租界三十二号的寓所,见到了七姨太。年纪轻轻的牛晶清天天在天津寓所充当行动不自由的“护身符”“吉祥物”,心里也是有点怨气的,一听是以前好姐妹的知己登门拜访,立刻热情招待。
  金东珍极其聪慧,不会明睁眼露地直接套话,而是循循渐进,待到拜访几次下来,两人感情见深,这才故意叹口气,说与七姨太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但真怕你与大帅要北归关东,这样以后离得远了,想见个面也就不容易了。
  七姨太一听,也就随口接道:“还真被你猜着了,我们最近是要返回奉天哩。”
  绕来绕去,终于得到了保靠的消息,金东珍一笑,随即依依不舍地与七姨太告别。
  她马不停蹄地坐火车赶往关外金州关东军驻地,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缓缓拉开序幕。
  此时的老帅已经进入了刚愎自用的年纪,五十知天命,他自以为跟日本人打交道这么多年,已经把他们摸得透透的,笃定他们不敢真对自己下手。轻敌之下,完全忽视了日本陆军这支不受控的力量。
  六月二日,老帅发表“出关通电”,说明自己“力求和平,顺全民生”的主张,并称,“本为救国而来,今救国志愿未偿,决不忍穷兵黩武,整顿所部退出京师。”
  六月三日,老帅身穿钴蓝色安国军大元帅普鲁士军服式样礼服,金板肩章圆盘上散着流苏,缀有三颗金星,头上戴着高高的叠羽冠,垂着白色鹭鸶羽毛帽缨;遵从国际惯例从右至左斜背着红色绶带,旁边别着代表北洋政府最高统帅的镶嵌了各种宝石的八角形大勋章,及坠在大绶花结上的副章,一等嘉禾大绶,金色宽腰带;袖口金地金花的黼黻极其华美;戴着白手套,手里拄着一把镶金镀银的佩剑。
  这正是他去年就任安国军陆海空大元帅时穿的礼服。今天要离京,老帅是个要脸的:当初“黄土垫道”跟皇帝一样风光进了北平,既然现在不得不“战略撤退”,那也不能灰头土脸地偷摸儿走。
  老帅的专列这次挂了二十二节车厢,前边是两节防弹性能最好的蓝钢车厢,其中老帅坐的是第十节,用的是改造后的慈禧太后在西苑铁路天天坐火车通勤时用的花车,外观看起来就与众不同,豪华异常,前面还有一列压道车作为前卫。
  开车的是奉天迫击炮厂厂长,英国人沙敦;再有,从北平到奉天这条铁路一直处于宁军的控制之下,日本人无法插手运营和维护,铁路是安全的。
  可以说老帅出行,已经把安全武装到了骨子里。
  老帅之所以用了慈禧花车,图的是个与众不同和吉利,毕竟老佛爷再不是东西,不也执掌清国帅印这么多年么。
  但实际上,把清朝彻底治理成废物的昏聩统治者用过的东西,倒更有可能是个不祥之兆。
  众多下属列队在站台上送行。
  老帅从第一个开始,挨个看了看,少了“三不知”将军张效坤和孙馨远——这两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被北伐军打得节节败退,前者丢了山东,被打到日本避难去了;老孙倒是比自己还早地跑回奉天去避难了,不过他跟“三不知”不一样,毕竟他虎踞江南五省时,官声极好,百姓生活丰足;哪像“三不知”那个蠢货,干啥啥不行。
  ……就这样吧。
  他几天前刚卜了一卦,扶乩的结果说应该今天乘火车回奉天,虽然宁铮和近臣图宇霆都劝过他要小心日本人,询问过他要不要更改发车时间?但是,扶乩这么说,就没错……
  当时宁铮听了,心里不免想着,我们中国人是多么需要将科学精神深植于血脉之中。
  老帅忽然又想起上次跟三儿媳妇奉九的谈话,心里琢磨着:小丫头人不大,但活得那叫一个通透。是啊,人世间有几个人能美梦成真呢,自己这样的,真该知足了。
  宁铮与父亲再没有什么交谈,老帅瞪了他一眼:从五月份开始,为了劝说父亲退兵,他动员了东北三省议会联合会等各法团的代表团,来京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地劝说自己,到底是成功了。
  其实宁铮很明白父亲心里所想:就任安国军陆海空大元帅不到一年就被赶回老家,既不甘心也无脸面,东北各法团到京吁请他坐镇回东北,可以说给了父亲一个相当说得过去的台阶。
  昨天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现在的结果,他早有心理准备。他必须留在此地,筹划部署,毕竟三十万宁军撤出关外,也是一个大动作。
  父亲这回终于死心了,应该不会再想着进关争夺厮杀。
  他回头,看着桀骜不驯的图宇霆,这位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宁军总参谋长,父亲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之一,毕业于保定军校,人极有才干,也有野心。
  宁铮又转头看着发小儿兼堂弟宁锋,而一身军装难得显出点英气的宁锋也不甘示弱定定地回望着他。
  这小子曾去了大连,在“三不知”将军手底下混得不称心,又跑来北平要官做,宁铮对他不胜其烦。
  老帅上了车,坐在第十节专列的窗旁,宁铮戎装肃立,向父亲行军礼致敬,老帅看着一身灰蓝色安国军上将军装,修长笔挺俊秀的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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