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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传-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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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抬臂挡了挡直冲到跟前的光亮:“果然是明媚。”

    几名内监抬着步辇慢慢地转出两仪殿,往花木扶疏的內苑园子花圃中去,风灵随手替他外罩了一领单袍,好挡挡湿气,指些新植的别致花草予他瞧。

    李世民却忽然向抬辇的内监道:“去承天门,上城楼。朕许久未见这大唐河山了。”

    承天门那处是皇城内最高的一段墙垛,天色好时,凌顶俯瞰,整个长安城便似踏在足下一般。只是石梯陡峭,辇子抬不上去,若要上去,惟靠双腿一步步攀登上去。寻常人登着尚且要累得气夯夯,更不必说李世民目下气乏体虚,走平地都撑持不了几步。

    内监们为难地看看风灵,他们不敢违令,更不敢使圣体折损。

    风灵点点头,示意他们前往。她心里打定了主意,倘若圣人体力不支,便命人轮流将他驮上楼观去。

    上承天门楼观的石梯,李世民终究是未准许人上前背他。仿佛去城墙垛口瞭望这广袤江山是一次朝圣,教人背着去显不出他的诚心,他便在风灵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慢慢地登上了楼观,中途停了七八回,冷汗出了不少。

    这是风灵第二次立于此处俯瞰长安城,景致一样,垛口拂过的风也无甚变化,可心境却大不同。上一回身旁的天子虽也是大病初愈,但春秋尚盛,凌驾山河的气势也在,教风灵敬而生畏。眼下他的身子骨说得直白些,已无王者之气,风灵虽还敬他,却因看透了他垂暮之中的孤寂,不再畏怯他,转而多添了一份亲近。

    李世民在城墙垛口默然站立了许久,目光横扫,仿若是在将他的江山一寸寸地抚摸过来。“上一回我问你在此望见了什么,你可还记得?”他远远眺望,悠然问道。

    风灵上前半步,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出去。“记得,风灵说望见了日夜不休流转汇通的钱财,教圣人见笑了。”

    “你说得不错,我笑你作甚。”李世民说着不笑,胡须却忍不住向上卷翘起来。

    隔了片时,他又敛去笑容,向城墙下的长安城探看手,好似要将它覆在掌下。“大唐江山,绵延万里,我曾为它斩杀过数万人,泯灭过伦常,痛失过致爱之人,以往从未有过半分悔意,可近来午夜转醒时,心里却总有一个念头。倘若昔年,我不贪慕它,不抢夺它,拱手让出,那些为此丧命的人而今或许尚都在。”

    顿了几息,他又道:“英华也该有不少白发了。”他说得极缓慢,和着胸腔伸出吐出的一声长叹,好像牵动到了他的隐痛。

    “圣人想那些早已去了的人做什么,风灵也有些不愿见他们离去的故人,纵是日日想,时时念,也无法唤得他们归来,徒增伤怀罢了。”风灵不愿听他这般英雄气短的感慨,慰道:“且这江山,圣人若不坐,自有他人来坐,并不会因换了个人来坐便少死些人,指不定天下涂炭也未可说。”

    李世民默了半晌,又笑了,“你倒是想得通透,我在你这个年纪,正是最逞勇好胜之时,根本不曾理会过这些道理,终是不及你灵慧。”

    “风灵惭愧,自打晓事起,满心满眼皆是钱帛俗物,哪就敢称灵慧了。昔日在沙州城外千佛洞,有幸参过玄奘法师的法会,并得法师提点,如醍醐灌顶,这才略通了少许。”

    “玄奘法师……”李世民反复沉吟。

    风灵想起阿盛所托,借机请道:“玄奘法师如今该是在翠微宫里译经罢?圣人不若往翠微宫将养些日子,也好与法师参些禅机。法师实乃大德高僧,一语点透心尘,如至菩提灵明镜台。”

    “过些日子罢。”李世民转向东面,指向若隐若现的东市,转开话问道:“前些天借你的左右候卫可还得用?抄出的那些账簿里,挖出了些什么端倪来?”

    风灵撇嘴道:“圣人如何知晓风灵在账册中寻古怪?”

    李世民淡然一笑:“你抄了杨淑妃外家的邸店,另几家明面上却寻不出关联来,想必那几家才是你正经要封查的,杨淑妃那家邸店不过作了陪衬,好免教人说你有失公允,可是这个意思在里头?”

第二百二十九章 账册烫手(二)

    风灵心头一缩:看来杨淑妃已在圣人跟前哀诉求告过了,她忙屈膝躬身:“风灵自作聪明,什么都瞒不过圣人明察,若是做得不对,明日我便去向淑妃夫人请罪,求她恕过我年轻张狂不晓事,发还那家邸店的账册。”

    那家邸店确不是她最终的目的,遮人耳目的掩护罢了,吴王与东宫的权势一并挑衅了,为的是迷惑柳姡У氖酉撸趟蜕穹研牡亟男乃级嗖录溉铡<仁ト瞬辉剩⒒沽苏瞬嵋裁皇裁创蟛涣恕�

    李世民摆手止道:“不必。欺瞒盈收,逃避课税,本就该彻查,你并未做错什么,只管秉公去查,我替你撑这把腰,量他们也不敢胁迫于你。”

    风灵盈盈一拜谢过圣恩,她本就天资聪颖,跟随李世民日久,一点便通透:秉公还是徇私倒还在其次,于圣人而言,大约是要一棍打两个,谁也讨不了好去。不论降罪于哪一方势力,皆会使得另一方势头大增,原本势均力敌的两方,一旦不再平衡,大乱将至。

    日头渐强,暑热蒸腾起来,风灵伴着李世民慢慢下了承天门,坐上步辇回两仪殿。早有持奏报的内监立等在殿门前。

    见圣驾挪回,忙将奏报递上。风灵替他接过,瞧见他点头示意,便展开了念予他听。念完了奏报,李世民大喜过望,精神也畅旺了不少。风灵却喜忧互参,心潮难定。

    薛万彻的大军已过龙川郡,三日便可进京。而拂耽延所统的玄甲军,因骑兵脚程快,先行了一步,明日晌午便到。

    拂耽延从战场上安然归来风灵自然是欢喜的,可她忐忑地猜测着拂耽延是否获悉了她离开怀远坊,重回昭庆殿的消息,这才急冲冲地先行赶了回来。他若得知,该是恼她的罢,会否自此同她义绝,会否再不肯见她?

    下半晌,她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再在李世民跟前呆下去,恐要掩饰不住,索性推说身子不适,先回昭庆殿歇息。

    出了两仪殿没走几步,偏又碰上了太子步辇,避且避不开了,风灵只得上前行礼。太子待她一向淡漠,平素在两仪殿中照了面也不拿正眼瞧她,虽说自打翠微宫击鞠赛时舍身替了圣人一回后,他终是肯在风灵向他行礼时,冷冷地哼一声来罢礼了,但到底还是不喜见到她。

    风灵上前冲着步辇屈膝行礼,问过安好。抬头见太子李治竟那正眼在瞧她,这倒是桩稀奇的,瞧着瞧着还皱起了眉头作认真思索状。风灵暗忖:他莫不是因我查封了柳氏羽翼下的那几家商肆着恼了,要借机找茬?

    “风灵莽撞,未留意冲撞了殿下步辇。”风灵又行了一遍礼,将并不存在的过失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只求尽快离开他视线。

    她请过罪便要向后退,李治突然开口道:“你……你可知晓本宫乳名?”

    这是怎么说的?风灵惊疑地抬起眼,因他这突兀一问问得怔住。

    就在风灵呆怔之间,李治脸上滑过一丝不屑,挥手示意她可自行离去。风灵回了神,大致明白他那意思,大约又是在试探她是否汝南公主,阖宫上下拿着各类莫名其妙的话来试探过她的不胜计数,这位太子殿下倒是未来试过。

    只是,他的消息似乎迟滞了好些,拂耽延早已呈上了余杭顾氏的族谱,证清了她并非皇族后裔,怎的他还不知晓?

    风灵也懒怠理会他究竟知晓不知晓,失魂落魄地往昭庆殿去。

    是夜,她脑袋里总挥不去拂耽延低压了眉头气恼的样子,睡不踏实,在睡榻上翻来覆去直至三更,终是将心一横,不去多想,闭上眼迫着自己入眠。

    眼才阖上不多时,心里将将平静下来,殿外院中便有几声细微的响动,好似野猫蹿过。但以风灵的耳力,辨得明白,绝非是野猫,听着该是个身子轻巧的人跑过。

    她夜里眠觉向来不喜人侍候,故她入睡后院中并无宫人内监往来,这脚步动静来得蹊跷。因入夏后夜间闷热,她连隔开内室的轻纱帷幔都未放下,亏得如此,才能听见屋外异动。

    她伸手到软枕下,摸到她放在枕下防身用的匕首,凝神细听。脚步似乎在门前停了片刻,风灵轻轻侧过身,握紧刀匕,弓起背,准备随时从睡榻上跃起。

    过了几息,又有了些响动,仿佛是门上有泼洒之声,又细小得多,不像是洒水的声音。

    她正屏息猜着,门外突然闪过一道亮光,接着又快速地亮过数道,有什么异物往门上砸来,“嗵嗵”地响了几声。

    一息之间,门上火光高燃。风灵顿时明白了,那泼洒声该是在往门上浇油,火光便是打开的火折,有人在她屋外焚火。如今初夏,前些日子殿门上才换了鲛绡宝罗纱,遇火极易燃。

    她执起榻边的夜灯,果然有一股股浓烟迅速地从殿门缝隙处往内涌。

    风灵忙扯过木桁上挂着的帔帛,几下缠绕,如过大沙碛戴遮面纱帛一般,将口鼻掩住,一面跑向殿门。屋外的门框上已火龙滚滚,屋内却还封得死死的。

    她伸手去拔那铜质的栓销,手掌才刚碰触到栓销,便猛一阵钻心的灼痛,她飞快地缩回手,手掌中一片通红,幸而她反应机敏,缩回得快,倒未灼伤。

    那门上的铜栓销已被门外起的火烧烫,再不能徒手去开门,烟气越来越浓,焦糊的气味亦令人作呕。风灵回头向屋内环视一圈,忽瞧见内室睡榻边的木桁。她返身跑回去,弯腰去扛木桁。

    风灵虽熬练多年,可气力上仍旧不济,也不知那木桁是什么木料作成,十分沉重,她试了两把竟扛不起来。

    无奈,她只得搂抱住木桁的一头,往门边拖去。

    此刻门框已然被燃透,火头争先恐后地从门框逢里挤进来,整幅殿门成了一道火墙。

    风灵将浑身的劲都贯注于腰上,沉下身,咬牙将那木桁扛起,冲着门框全力撞去。

    门框“哗啦啦”地散倒下去,一条大火舌猛然朝她舔过来。风灵撒开木桁,抱着脑袋侧身跌倒在地,险险将火舌避让开。

第二百三十章 障眼之法

    风灵就地滚开,避让到火势稍弱的一边。躲过了火舌,却未能躲过扑面袭来的浓烟。尽管面上覆了帔帛隔挡,眼睛却猛不防教这浓黑的烟熏住了,眼泪刹那如雨而下。

    她一壁擦拭眼睛一壁从地下站起身,黑烟与泪水双重遮蔽之下,她仍是透过被她捅散的门框,依稀望见门外有条身影,朝她这边扔过来一个亮闪闪的物件,仿佛是个火折。

    这便是那纵火之人!方才在门外泼油扔火折的,该都是他所为。风灵心底断定,挥着手臂驱散眼前的黑烟,想将那人的样貌瞧个明白。

    只是眼睛熏得发痛,流了许多眼泪,只勉强撑开一条缝,隐约望见一条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很是眼熟,一定在哪里见过!是了,便是翠微宫与贺鲁击鞠那回,侍弄她那匹五花马好半晌的内监。必定不会有错,正是他。那日便觉他身形熟悉,今夜更是如此。

    风灵一愣神,火折便过来了,她瞧不清楚,不知该往哪里避开,索性那人的准头极差,火折被甩到了燃烧着的门框上,不过是引起了一团稍大些的火团。

    风灵想扯开喉咙呼救,可呛人的浓烟不仅熏住了她的眼,亦锁住了她的喉咙。她跺了跺脚,别无他法,只得以胳膊护住头面,一闭眼,猫着腰,穿过那被撞开的大窟窿,向外跳出。

    炽热的火好似一双双伸长的恶鬼的手,想要将她抓住,却又都抓了一把空。她像飞燕一般灵巧,缩着身子弹出了火窟窿。

    一出殿门,风灵便眯缝着被浓烟熏迷了的眼,摸下石阶。那条令她觉得熟悉的身影在石阶下顿滞了几息,见她摸索着下了石阶,好似吃了一惊,转身便往外跑。

    门外是上风口,所有的浓烟火头都往屋子里跑。风灵一把扯掉覆面的帔帛,深吸了一口没有黑烟的空气,放开喉咙大喊“快来人,走水了!”

    一面喊,一面脚下也未停歇,任凭眼泪流得再汹涌,也半睁半阖地紧跟着那人追撵过。

    那人穿过一道葫芦形的月门,钻入昭庆殿后头的园子里。他身子在花草中穿行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风灵眼不能见,耳朵却仍旧好使,凭着辨听那花草摩擦的响动,一路紧撵不放。

    跟出一段路,大殿方向陡然响起刺耳的“哐哐”声,有人正使着浑身的劲拼命敲击报事的铜锣。转瞬又有几面铜锣加了进来,混着“走水啦”的奔走相告声。

    那些声响顿时覆盖住昭庆殿,风灵正跟至一半的细微动静霎时便隐没入黑暗中,再无处可循踪迹。她懊丧地立在原处,对着脚下的草木狠狠地踹了几脚来解气。

    “娘子!顾娘子!”前院有数人在疾呼她,风灵听出杏叶与竹枝的声音,从月门那边摸索着出来,眼尚不及睁开,便听见杏叶奔到她跟前,带着哭腔道“你可是要将我生生唬死了才罢。”

    竹枝压着嗓子责道“娘子好端端的,你乱什么方寸,什么你呀我呀的,出的话连个体统也没了。”

    杏叶不理睬她,抹了把泪便来瞧风灵的眼。两人七手八脚地搀扶着她,将她带到完好的厢房中,取了净水过来予她洗眼。

    洗了一半,有内监在厢房门外道“顾娘子,配殿中的那几口大箱子都焚坏了,里头的簿册也成了灰烬。”

    杏叶低低地“呀”了一声“那些,可都是查抄回来的账册,都成灰了……”

    风灵淡然地将眼角最后一丝不适拭,睁开眼眨了几下,若无其事地向外头内监问道“这么,该是那配殿存放大箱子的屋子先起的火?你们怎不先救那处的火?”

    内监以为风灵要怪罪,忙在外头请罪道“顾娘子恕罪。配殿与前殿同时教人发觉走了水,可大伙儿知晓娘子在前殿安寝,便都想着要先将娘子救出,那配殿里横竖并无人,便耽搁了。”

    风灵默想了一阵,脸上浮起一抹冷清的笑。此事并不难解,今夜来纵火的人,目标实则在配殿那些装账册的大箱子上,谋害她性命还在其次。正殿纵火,不过是料算好了众人情急之下,皆会先奔解救她的,而忽略了配殿的账册,好腾出时间来教那些账册焚个干净。

    风灵的眼睛虽肿得如同核桃,但视物已是无碍。她走出厢房,往院内一瞧,火已然熄灭,昭庆殿却一片狼藉。黑烟未全消,烧过的殿门成了断壁残垣,丑陋的焦黑断木扎眼地横躺在地,浸泡在满地横流的污水中。

    “今夜辛苦你们了,扰得你们不得安歇。”风灵向救火的众人致谢,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过一遍,火场中瞧见的那个纵火的熟悉身影并不在列。她走正屋,检视有无紧要物件毁坏,瞧着她笃定的模样,似乎并不将配殿那些已成灰烬的账册放心上。

    阿盛带着数名强健的内监宫人从殿外赶来,隔了老远便紧张地呼问道“顾娘子可有碍?”

    风灵轻巧地跳过几根焦木,从屋内出来“阿监不必挂心,风灵好着呢,只可惜焚毁了存大木箱的配殿。”

    阿盛连一个放下心来的神情都来不及做,便睁圆了眼惊叹道“顾娘子妙算,妙算呐,老奴算是服了。”

    “这有何难,对付龌蹉之人的雕虫技罢了。”风灵回头望望杂乱不堪的正屋,叹了口气道“阿监先莫要赞我,予我再觅一住处才是正经。”

    阿盛连连点头称是,屋子是早就收拾出来的,便在昭庆殿近旁的一处幽静院,称鹿鸣苑。自有宫人忙忙地将风灵日常得用的物什,搬往那鹿鸣苑。

    杏叶迷惑不解,寻了个无人在近旁的机会,拉着风灵问缘由。

    风灵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大张旗鼓地抄了人家的店肆,查封了人家顶顶紧要的账册,难不成那些人便会乖乖地束手待命?自然是要蹦上一蹦争回生机的。我不过是顺着他们的心思略想了一想,在配殿内放置了几箱子无用的废纸,专等着他们来弄事。那些账册根本就未曾进过宫墙,查抄那日便悄悄地送了翠微宫。只可惜,教那贼人给趁乱跑了。”

    杏叶敬服得五体投地,顿觉自己眼光甚好,赞叹不住。风灵却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这算不得什么,许多商队都是以这法子防匪盗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旧时堂前(一)

    昭庆殿一众宫人,皆跟着风灵挪到了鹿鸣苑。风灵原疑心那纵火的系昭庆殿宫人,移居时特意将那些人一一过目,昭庆殿宫人也就那几个,皆非她瞧见的那个身影。

    折腾了半夜,诸事安定时,五更鼓又击响。风灵索性也不睡了,梳洗收拾妥当了,往两仪殿。她记得今日拂耽延归朝,圣人是要举大朝的。罢朝后大约会要摆膳,她须得早准备。

    前几日天气闷热,圣人不思饮食,偶用了她亲手制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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