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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传-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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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四儿在一旁就着个铜盆擦拭着脸上的畜血,听得前厅的动静,亦笑了起来,“大娘瞧我演得可还得力?”

    风灵捂嘴笑了一回,“丁仓曹还须得再演一阵子。”

    丁四儿张了张口,惊道:“还得再演?这不是已将他诱了出来了么?”

    “这回不必再演受刑的罪人。”风灵瞟向他半红的脸笑得弯了腰,“却是要演赤面傩公。”

    这边厢风灵与丁四儿说笑逗乐,那边拂耽延已进了牢房,亲见了索庭。

    拂耽延身形高大,立在索庭跟前,将索庭整个人压制在了由他身影笼成的阴暗之中。

    索庭倒是出乎意料的镇定,垂眼望着地下的枯草,平静地诉道:“都尉的手段某算是领教过了,无需废话,只求都尉应下两桩事。若应了,都尉想知道的,某皆可告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不应……”

    索庭掀起眼皮子,向上望了望,冷笑道:“某自有法子求个痛快。”

    “你且说说,所求为何。”拂耽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果真是沉静决绝,再不似前日提审时那般拿腔拿调地耍赖。

    索庭自地下站起,将脸紧紧贴在笼杆上,“其一,我索氏亦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我愿以实情告知,然都尉要作诺保我一家性命。其二,我要见家母。待我见过母亲后,都尉予我纸笔,我手书证词呈供。”

    拂耽延在牢笼前来回走了三四圈,终是立定,“索氏若果真是受人胁迫,头一桩我便应了你。天亮后便遣人去府上接柳夫人前来,索公子,君子一言……”

    “绝无转移。”索庭咬牙应道。

    拂耽延点点头,当着索庭的面儿,扬声吩咐了人去索府去请柳夫人。

    且说索庭在囚室内一心一念地盼着母亲,心里头存好了好些话要嘱咐他母亲。事已至此,柳爽与父亲皆指靠不上,柳夫人便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揣测大约母亲还未知他此刻处境,不然决计不能坐视不理。

    不过大半个时辰,牢房的大门又“哐当”一声打开了。索庭向外探望去,来的却不是他母亲柳夫人,竟是柳爽。

    柳爽手中提着食盒,走近时,食盒内肉食的香气毫不掩饰地飘散出来。索庭在牢内几日并不曾好好用过一餐饭食,被那浓香一勾,肚腹越发饥饿得狠了,隐约作痛起来。

    “阿庭受罪了。”柳爽随着一名狱卒进得牢房,端详了一番索庭布满青胡渣的面颊,摇头叹了一回。

    “表兄可有了救我的法子?”索庭迫急地问道。

    “阿庭莫急,我正想着法子。”柳爽一面说一面将食盒盖打开,取出一大团油纸裹着的肉食,递进笼内,“拂耽延可有审过你?你同他说了什么不曾?”

    索庭接过油纸包,里头是一大块儿拆了骨的油焖羊肉。他急忙咬下一大口,抬袖拭了拭蹭上面颊的羊油,“审了,延都尉应准,我若肯将实情一字不漏地告知予他,他便保我性命。”

    “你说了什么?”柳爽浑身一颤,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力揪过索庭。索庭手中的油纸包“噗”地掉落到了枯草堆里。

    索庭唇边慢慢勾出一个阴恻的笑,“表兄急什么?我怎会不知他的手段,不过是想从我这儿诈些话出来,怎堪信?自然是一字都不会说的。”

    “当真?”柳爽缓缓松了手,抚平了索庭的衣襟,笑意一点点地重回了脸上。

    “表兄不信便罢。”索庭从枯草堆中捡出了那块肥羊,满不在乎地摘去上头的枯草,低头又咬了一大口。

    柳爽蹲下身子,伸手穿过笼杆,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你且再忍耐一会儿,转眼便能出得这牢房了。”

    索庭埋头在油纸内,一面啃食羊肉一面掩藏着他眉眼中的冷笑。柳爽见他只顾着吃食,也不言语,讪笑了几声,“阿庭当真是饿得狠了。”

    说罢站起身,掸了掸遥郏呈滞荻阎型屏艘话眩恢耸裁次锸步ィね酚肽怯湟煌鋈チ恕�

    牢房大门“哐当”一声又落了锁。索庭侧耳听了一会子,估摸着柳爽人已走远,他抛开油纸,举起衣袖拭干净了手脸,往草堆中摸索了一阵,果真有一枚扁扁的纸包压在草堆下头。

    索庭抖着手指将纸包打开,一团灰白的齑粉随之洒落下来,他顾不得理会,只忙忙地去看那纸上的字,只见上书:通敌谋利,大罪无赦,以死谢之,无累家人。

    索庭一怔,将那字又念了几遍,陡然醒悟,头顶仿若炸了个惊雷,转脸高声唤道:“快来人,快来人!”

    连喊了几遍,竟无人应。

    索庭喊得气馁,头靠着笼杆歇了歇,他提了口气上来,本欲喊得更大声些,不料,深吸了口气之后,胸口突然针扎似地一痛,接着刺痛便一下紧过一下,席卷而来。

    他捂住胸口,想喊人却再发不出声来,转瞬间胸口的刺痛变为剧痛,疼得他在枯草堆里翻来滚去,恨不能脱了这身骨肉逃开,心肝仿佛教人紧紧攥住了似的,透不上气来。

    末了终是从口中喷出了一大口暗色的血浆,胸口倒是舒畅了不少,似乎能呼两口气儿了,旋即又是两口血浆,从口鼻一同喷了出来,索庭紧抓着前襟的手忽地一松,整个人抽搐了几下,血沫子从眼耳口鼻中不断地流出,片刻功夫,便已气绝。

    又过了大约小半时辰,两名狱卒来换班,进得牢房所在的跨院,走了没几步,其中一名狱卒脚下勾了一绵软物,忽然向前仆倒在草木堆里,撑起身子方要开嗓叫骂,另一名却指着他惊叫了起来。

    狱卒低头一瞧,草木丛中赫然横陈俯卧了一人,衣裳幞头与自己相类,正是将要替换下来的当值狱卒。他慌手慌脚地探了探那人的脉息,犹有一脉游丝,两人赶紧搬挪了他至牢内凉快处,拼了两条长木凳子教他躺下。

    两名狱卒惊魂未定,抬眼又见笼内还躺着一位,满脸的污血,直直地瞪着眼,一动不动。两人连惊恐都来不及,撇下还昏着的狱卒跑着去禀告。

    风灵跟在拂耽延身后,发足奔进牢房,眼前的索庭的形状虽骇人,却比不过她心头的震惊。狱卒从后头赶上前,战战兢兢地开了牢门。

    拂耽延蹲身在索庭身边凝神瞧了一回,从他半握的手中抽出了那张字纸。风灵目光越过拂耽延的肩膀,落在纸上,念了一遍便忍不住冷笑出声。

    跟着赶来的军中医士接过纸,凑近鼻端嗅了嗅,又将索庭撇在枯草堆里的羊肉、散落的齑粉翻将出来,小心地查看嗅闻了一番,擦着手回禀道:“都尉,蛇毒。草里、肉里皆有,索庭该是服了毒毙命的。”

    肃静的牢房内忽起了一声沉闷的呻吟,长凳上昏着的狱卒将将醒转,吃力地揉着后脑自长凳上强撑起半边身子,呆了片时,“噗通”一下翻倒在地,惊惶地向拂耽延道:“都……都尉,贾三,贾三他……”

    拂耽延重重叹出一口浊气,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另指了一名府兵吩咐道:“往各城门去传话,若得见贾三出城,立时拿了来见。”

    这一整日,折冲府内是不得安生了。因前头人来人往,琐碎杂务甚多,风灵只得避在东跨院,她在屋内直闷到日头西落,暑气消散,才得出屋。

    前头人多,她仍是不敢在府内四处走动,着实无趣,便又翻爬上了屋顶,遥望一回日落,再侧听一回前头的动静。

    暮色渐起时分,东跨院外有了些微动静,风灵俯身望去,见是拂耽延独身一人踱着步,往她这院过来。仿佛早已瞧见她在房上抱膝坐着,拂耽延进了院子,径直便上了房顶。

    “这一日忙乱,也顾不上旁的,你用过饭食不曾?”拂耽延在她身边坐下,忽想起这一整日也不见有人来送过饭食,想来风灵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形。

    风灵尚未答话,倒是有“咕噜”一响从拂耽延的肚腹中传来,风灵咧嘴大笑,顺势将身边的一只木盒推了过去。“自己饿着尚且顾不上,哪里来的闲心来管别人的饥饱。左右我是不会饿着自己,你不必挂心。”

    拂耽延接过木盒子,里头一套十来色的精细糕点,制成一件件小小的器乐模样,很是耗费手工,倒像是她平日的奢靡做派,他当真是饿了,也不同她客套,捏起一枚羯鼓状的白面糕饼整个儿送入口中。

    风灵瞥了一眼,暗道:这一套“素蒸音声部”到了他手中算是白瞎了,制得又小,于他看来大约还不如一枚大蒸饼。亏得佛奴费了多少心思寻人制得了一套,又央告了丁四儿送进来予她解馋。就这么教拂耽延当做果腹的粗食囫囵进了腹,真个儿是对不住佛奴。(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峰回路转

    风灵侧头瞧着拂耽延吃下了好几枚糕饼,该是垫住了饥,这才问道:“那逃走的狱卒,可拿住了?”

    拂耽延放下木盒摇了摇头,“哪里还拿得住,他既敢将毒物往折冲府内带,必不是临时起意,早就作了铺垫,想好了退路。”

    “索府那边,如何了?”风灵想起索庭不甘的死状,心有余悸。“人在折冲府的牢房内没了,索慎进怕是不肯罢休的了,说不好张伯庸还该往朝廷参上一本。”

    “还能如何,不论那认罪的字纸真伪如何,都算作是索庭认了罪,畏罪自戕,索家纵然悲痛怨愤,也无话可说。下半晌张伯庸亲陪着索慎进来领走了索庭尸身,自去入殓落葬。照理这也是不许的,已是给了十足的便利。如此便算是结了案。”拂耽延一路说下去,颇为无奈。

    “只不知那狱卒偷带进牢房的毒物,是受索庭所托,还是旁的什么人指使。”风灵懊丧地绞着手指,“好容易布了这么一局,也哄得索庭肯招供了,竟就死了,头绪一断,前功尽弃。依照索庭死前所说,只怕城中仍有通敌的。”

    “罢了,这一番辛苦了你,这案既结了,索庭自领了罪名,也该还你声名,明日我亲送你归家。”

    拂耽延起身要走,风灵忙跟着站起,拉住他一条手臂,“那失了的公廨钱,你要如何向朝中回报?还有那些棉籽,眼见着夏末秋至,若无它们,府兵们怎过得了冬?”

    拂耽延在房顶上站定,“他既敢劫夺了去,我便去他牙帐前讨要回来,怎的也比在城中明理暗里地揣测排摸来得爽快。他砍杀我大唐军兵几人,我便摧折他大帐几许。”

    风灵抓紧了他的手臂,纤细的手指尖几乎要陷进他坚实的臂肌中。“我听人说贺鲁的大帐四散,人马少说过万,折冲府上下统共不足千骑,若无援军,你如何能敌!我断不能使你去!”

    拂耽延自到了沙州,这两年里头,大小出兵也有五六次,因无朝廷调兵的敕书,从未直面贺鲁主力,不过是守着沙州,驱逐袭城的散兵,或在安西都护府出征焉耆时从旁协攻。现下贺鲁部截杀了唐军押送货资的行伍,依照军律,事出权宜,折冲府便可做主就近反击。

    风灵抗诉无果,拂耽延并不打算搭理她,臂上使了力挣脱开她的手。

    “我断不能使你去!”她口中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回,固执地再一次去抓他的手臂,仿佛下一息他便要引兵走了似的,抓着后将他的手臂牢牢地抱在怀中,死活不肯撒手。

    拂耽延伫立原地不动也不看她,两人在房顶上僵持了片时,他终是慢慢地转过身。风灵只当他恼了要来推开她,脚下下意识地扎得更稳了些。

    岂料,他伸出另一臂,突然就将她揽入胸前。一股飘忽不定的桂子馨香,不知是来自院内早开的桂树,还是风灵柔密的发间。

    拂耽延不自禁地俯首在她的鬓边,美好的气息幽幽地缠绕于他的鼻端,又自鼻端细细密密地绕进胸腔。

    这一刻的亲密来得突兀,直教风灵懵在了原处,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置。

    银钩初升,月华如练,本该有一番意境,可风灵却不见市坊词曲中花好月圆的情境,满眼里皆是他胸襟前半旧不新的戎袍布料,和他压在皂纱幞头下的栗色发丝。

    “明日我送你回顾坊,你好生操持营生。军中公务便不劳你费心。”拂耽延在她耳畔轻声道,更无半分柔情,全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风灵颓然放开了他的手臂,向后挪了半步,从他臂弯中退了出来。

    夜风乍起,风灵穿得单薄,冷不防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夜里的风更凉,还是拂耽延的话语更冷冽。

    ……

    正午,正是一日中敦煌城内最热闹的时分。折冲府的大门内一前一后走出两人来,初时并不惹人注目,可不知是哪一个眼尖的先望见,呆呆地立着看住了,四周围便多了好些探奇的目光。

    风灵换了一身光鲜的颜色衣裳,螺髻上斜斜地插了两支锃亮的鸾鸟鎏金双股簪子,衬得她眉眼明净、容色焕发。

    只她一人倒也罢了,众人见拂耽延落下两步随在她身后,颇为惊奇。

    八月的天气尚热着,拂耽延着了身绀青色的常袍,随意地半挽了袖子,不紧不慢地跟着风灵的步速。风灵不时扭脸与他说笑几句,众目睽睽之下,二人倒是坦然同行。

    有些耳目聪敏的,当面不敢多嘴,待这二人走过之后,便聚了头议论,不外乎:顾坊执事的小娘子前些日子被当做通敌的细作,韩校尉押着进的折冲府,不料那通敌的却是昨日里死了的索家嫡长子,峰回路转,水落石出。这一回,延都尉亲自将她送出来,可是为着替她正名?

    也有亲厚索氏的,有意无意地提起嗓子道,索家那厢正高悬缌麻白幡,诵经号哭,凄凄惨惨,这边厢顾小娘子却正得了意,与都尉含情说笑,大约日后愈发神气了。只这般浮浪不知避讳,日后哪家肯聘娶。

    风灵耳力不差,将这些话听在心中,自忖:女子行商,闲言碎语听得本就不少,而今早已惯了,却是带累了他,想他向来爱惜官声,犹如鸾鸟爱惜羽翼,竟被那些腌臜口舌调弄,全因我之故……

    念及此,她慢下脚步,向拂耽延轻声歉道:“流言蜚语不堪得很,风灵自是不在乎,却也不能教都尉白受累。前头便是大市,我自去罢,左右有折冲府应许,揭去那薄薄的几片封条也不费甚气力。”

    “不碍,我陪你去揭封。他们并未浑说,日后你便该愈发得了神气。”拂耽延脚下多跨了半步,索性与她并肩同行,歪了歪唇角,竟是极难得地摆了个笑面,只这个“笑”不甚像样。

    风灵嘻嘻一笑,坦然前行,拘泥扭捏本就不是她的性子。

    转过两条街,大市就在跟前。隔了老远,便听得爆竿“噼啪”巨响,一波高过一波,市口因爆竿柏叶的爆燃,蕴了一大团浓烟。

    “大娘!”

    “风灵!”

    “顾娘子!”

    一堆人自浓烟中一涌而出,口内喊什么的皆有。风灵定睛望去,虬髯高壮的康达智,细瘦精明的佛奴,咧嘴憨笑的韩孟,冲在当前,转眼便到了她跟前,团团地将她围了起来。

    烟幕后头尚有些闹哄哄的人声,风灵一面走一面细辨,阿幺、金伯、自家的部曲们、相熟的老商客们、仿佛还有些不认得的声音。拂耽延在她耳边低语:“府兵们在军中不便来贺你,军眷们得知你重开店肆,倒来了不少,权当是替你撑住场面。”

    爆竿柏叶还在热烈地燃着,她在众人的簇拥下抬腿跨进浓得散不开烟幕中,突然就有了一步跨入人间烟火中的感慨,大把的金饼铜钱正等着她去赚。转脸再看去拂耽延英朗轩昂的侧面,不禁心满意足又无比俗气地叹息:财帛当前,良缘在侧,夫复何求。

    风灵的一颗心在腔子内晃荡,纵着满脸的笑,踏上顾坊前的石阶,乌木大门上泛黄的封条就在眼前,只等着拂耽延当众伸手将它们揭了去,她便能狠狠地吐一吐数月来的浊气。

    “下官竟不知,折冲府何时同市井商户绞缠在一处,亲如一家了。”冷冰冰的一嗓子蓦地冲到了跟前,含嘲带讽的问礼也跟着到了:“都尉好兴致,这还未到年节,便已与民同乐了?”

    顾坊门前的众人皆回脸望去,但见市丞、县衙小吏数人拥着张伯庸大踏步而来。张伯庸草草地向拂耽延作了拱手礼,神色中满是不屑与讥讽,另还带一层滋事寻衅的意味。

    风灵暗暗道:在沙州人人皆知,张氏附庸索氏日久,这话真真是不假。张伯庸平素还忌惮着拂耽延的品阶,不敢太过造次,今日索氏遭了大难,倒立现出他的对索氏的诚心来。瞧这来势,必定是来替索慎进出口恶气的,竟是不顾体统地亲自带了人来。

    拂耽延也不着恼,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折冲府拿错了人,白教顾娘子受了几日冤屈,如今真相大白于世,还她一个清名,也是该的。”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张伯庸,直逼向市丞,“这店肆遭索庭构陷,封了数月,而今也该有个说法了罢?”

    市丞原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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