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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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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宁一顿,回头见他眼圈都发红了,心下不由一软,刚才那点怒气就不知道飞去哪里。她复又回到榻上,柔软了声音,“对不起,我语气太重了。”
然后她只是朝他一伸手,随儿便乖巧顺从地靠过来。“叫你两遍都不理我。”他环住她的脖子,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抱怨,“你人是回来了,魂却掉在外头。”
正想要顺势搂住他的李凤宁一怔。
倒还真是没说错。
她苦笑了下。
她的魂是没跟着回来。
李凤宁只是把手搁在少年纤细的腰上,根本不需要用力,少年就自己把身体贴了过来。
暖香温玉抱了个满怀。薄薄的春衫根本挡不住他的体温,而当那股熟悉的熏香钻进鼻子的时候,李凤宁忍不住就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她自己反倒一怔。
“小姐?”随儿甜甜软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但是李凤宁却只是闭上眼睛,然后收紧手臂来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好舒服。
只是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就觉得充斥在整个身体里的阴冷被驱赶了出来。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绷紧的肌肉,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才离开这个孩子多久?居然就他能有多么令人安心。
而这个从来都最懂她的孩子,又再次读懂了她的心思,他本来环住她脖子的手臂落到她后背上,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背,让那种温暖与安心扩散得更加迅速。
李凤宁闭上眼睛。
她现在是二十岁。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她姨母的标准来看,还有四十年可以活。而那个人,即使按照最宽松的算法,她与他之间的交集也最多只有两个月。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光有问题,她也不觉得那个人对她没有感情。
只是可惜,这世上有个词叫人各有志。
勉强是不会有幸福的。而事实上,为了一个已经放弃自己的人去消沉,也完全不是什么美好的事。
“我本来是想娶多西珲的,但是最后他放弃了。所以,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李凤宁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他,“对不起。”
随儿一抿唇,没说话。
“而且……”李凤宁略停了下,“他可能有我的孩子。”
随儿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孩,孩子?”
“是我太忘形了。”李凤宁说得挺不好意思,“无论我当时是什么打算,都不应该让他怀上孩子。”
“以后……”随儿压着眉,声音有点干涩,“想办法接回来?”
李凤宁一挑眉,毫不掩饰她的意外,“你不生气?”
随儿肩膀略垮,低垂下眼,“那是你的孩子嘛……”
李凤宁微微瞠目,随后忍不住笑了下。
果然是一心一意只有她的随儿。
她浅浅一叹,对着他笑。“不用了,也不知道他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真的……”李凤宁一顿,之前那几乎日日夜夜围绕着她的黯然差点又死灰复燃,“在那里是没有母亲,接回来却是没有父亲。既然在哪里都是少一半,又何必非要千里迢迢离开她出生的地方?”
随儿认同了她这种说法,于是乖乖点了点头。
李凤宁瞧他那副乖顺到叫人心痒的模样,忍不住就出言戏弄了一句,“何况,你将来生的,不也是我的孩子么?”
随儿睫毛一颤,面上飘起一抹淡红,连眼神都开始飘移起来。
……咦?
因随儿打小身边没有亲近的男性长辈,因此于这些闺房私事上根本半懂不懂。李凤宁就是知道这个,才拿出来调戏一句,只是看他这个反应似乎与过去不同?
“随儿?”李凤宁仔细瞧着他,“怎么脸红了?”
“姐,姐夫……给了我几本,册子看……”这回不止脸红,还结巴了。
不过,册子?
什么册——
李凤宁瞠目。
难道……
低着头的随儿偷偷转眸瞟一眼李凤宁,“那天,那天晚上你来我屋里,后来我跟姐夫说了……他,他就给我看……”随儿脸上更红了,声音低得像蚊呐,“还说,说了好多……后来姐夫还说,没成亲就不许你亲我,更加不许……摸……”随儿脸上红得简直能滴出血来,眼神更加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来转去就是不敢与她对上,“会有,会有孩子的……”
“好好好,不亲就不亲。”李凤宁瞧他那副羞到恨不得钻进地里去的样子,连忙搂他入怀,一边轻抚着他的背一边安抚。
随儿乖乖地任她抱着,只是贴着她脖颈处的脸一直发烫。
李凤宁一时觉得有些高兴,这些事到底有人教才好;一时又想起俞氏虽说的是正理,可也是教唆他离她三尺远。
什么叫“不许亲不许摸”?
只是李凤宁眉头才一皱,随儿就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压低眉毛看着她,“不许讨厌姐夫,他是为我好。”
他脸上还红着,愈发衬得肌肤细白无暇,声音更是软嫩得像小猫一样,却偏偏要做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李凤宁费了好大劲才制止自己把他压下去的念头,“你说什么是什么。”
“我说什么是什么,那,我给姐姐买宅子也行?”少年眼珠一转,露出点猾黠的光,“我院子旁边的角门出去,对面那户的宅子有三进还带个小园子,才五千多两。”随儿咧开嘴,“我买了送给姐姐好不好?”
买了□□附近的宅子送给范聿妇夫?
说起来范母与范父一直住在殷府旁,那里原是由殷府花园隔出去的,所以地方虽然不小却十分不规整。李凤宁倒是隐约知道俞氏的父亲颇有微词,很是不喜儿媳一家依附着殷府过日子。
区区五千两银子倒真不是个事,只是……
今后要跟俞氏住对门?
这位表姐夫可从来都不吝于表达对她的不喜。偏随儿亲近他,连她半夜去他屋里都能说给他听。两家真要近到这个份上,李凤宁真心觉得那位能干出天天串门来盯着她不许朝随儿伸手的事来。
“不行?”随儿压低声音,也压低眉。
“你喜欢就买吧。”李凤宁脸抽了一下,笑得跟牙疼似的,“只别太张扬,叫别人说什么聿姐靠弟弟的闲话就不好了。”李凤宁一顿,“你叫人悄悄地去府衙,直接把房契上的名字改成伯父或者伯母,由她们拿出来比较好。”
“谢谢……”随儿眼睛一亮,虽然突然凑到她耳边,“凤宁。”
软嫩清甜的声音,在她还来不及防备的时候,突然之间化成暖暖的蜜汁,从她的耳朵一直流到心里。
“姐夫说,成亲之前不许你亲我。”
李凤宁眼眸流转,唇角一勾,“所以?”
随儿看得一呆,随后脸上又是一红,“但是,他没说不许我亲你……”





第188章 “姨母”李端
朝廷是个庞大繁杂的机构,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事情发生。有些寻常事譬如官员任免,是需广告周知所有人的;而有些事,譬如皇帝派了刑部某官去核算燕州河堤建造的耗费,那么除了有直接关系的工部和燕州府衙外,在事情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刑部还必须知会将燕州作为封地的魏王李端。更加有些事,虽然看起来与这人毫无关系,一旦衙门的主官认为需要知会,需要征求意见的时候,也会发一份公文过去。
所以,要看一个人是真的位高权重,还是光是个花架子只外头光鲜,只要看她收到多少公文就知道了。也所以李凤宁在从驲落回来之后,单只需要她过目的文书就比之前暴涨了好几倍。
不要说李凤宁了,□□内就没有几个不手忙脚乱的。而在长史曹琏刻意到十分明显地建议她“何不去向魏王请教”之后,李凤宁带着人站在魏王府的大门口。
她骑在马上,看着离她其实才几丈远的大门。
虽然她闭着眼睛也能从这里轻轻松松地走到东苑,虽然她甚至知道大门前那四个门房,甚至是她们一家子的名字,但是她却仍然只能感觉到一阵阵的陌生。
“松烟。”李凤宁轻唤了声书僮的名字。
耳朵里仿佛传来好几道重叠在一起的吐气声,一时间倒给李凤宁的茫然里添了几分好笑。
她站了那么久?
李凤宁目光一动,看着那四个门房虽然还在努力地挺胸凹肚,其实在她的目光下已经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了。
或许,真的是站太久了。
相形之下,松烟倒不愧是姐夫挑给她的人,十分绷得住。她不急不缓地朝门房走去,先一拱手,“四位好,请为我家秦王殿下通传。”
四个门房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大开中门,恭迎李凤宁进去。
对了,那年……
殷家五嫂做了广宁县令之后,五哥随她去上任。她怕五哥离家不习惯,就去广宁小住了半个月。交代过回程的日子整个府邸却没人记得,把她撂在广宁渡口一等好几个时辰,最后雇了马车回来,却听这几个门房在背后说她闲话。
两年之后,她们却在她的面前战战兢兢。
李凤宁下马,然后拒绝了引路的人,只听得一句“殿下在后花园”便一路而去朝里而去。而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东苑的门口。
虽然明知道这东苑十有八九已经换了主人,但李凤宁还是没忍住那逐渐泛滥起来的情绪,推门而入。
东苑……
居然没人在用?
因为乏人修剪,于是灌木绿草都疯长起来,台阶的缝隙里都是一层绿油油的青苔。
看着,反倒突然亲切起来。
即便是魏王嫡女,用身份尊贵来形容其实一点都不能算错。但是李凤宁却自小就下意识压抑自己的本性,从来没有恣意放纵的时候,并非因为谁的教育出色,更加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同常人的天性。
李凤宁走下台阶,站在几乎快有她膝盖高的野草里。
是因为这个院子。
这个院子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牢笼。无论她找到什么机会逃出去,她最终还是会回到这个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的牢笼里。
“主人。”松烟轻声唤她。
李凤宁从怔愣间回神,抬眼看见李端站在东苑门内。她依旧与她印象中毫无二致,即使在家也穿了一身在过去的她看来既沉重又不舒服的衣裳。
但是她现在觉得自己能够明白李端为什么要这么穿,因为她其实穿得也差不多。
自从驲落回来之后,她就失去了过去那种刻意将自己朝普通百姓打扮的兴趣,反倒是喜欢起更适合她身份的衣衫。
不是因为华丽,不是因为彰显身份,只是喜欢用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来提醒自己,她有必须负担起来的责任,还有,在很多时候她都没有后退的资格。
李凤宁张了张嘴,却没能把最合适的称呼叫出来,只好含混掠过。“我今天是来道谢的。”李凤宁道,“没有您送给我的那柄短刀,我不可能逃出驲落王帐,更加不可能掳走驲落大汗。”
这句却是实话。
那柄短刀来自于一个江洋大盗,实在属于下九流的东西。按照常理来想,谁会以为李凤宁居然能跟坑蒙拐骗沾边搭界?而就是因为这种认定,让这柄刀逃过了驲落王帐部众几次的搜查,最终帮她掳走了葛鲁米。
“顾前不顾后,做事还像小孩子一样冲动。”李端眉头皱了一下,好歹压抑一下语气,“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事,大战就不可避免。到时候,你就是赤月的罪人。”
又是这种语气。
也于是,李凤宁心里又泛起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愤懑和委屈。
就算是指责也好,李凤宁会希望她在“出了事”那几个字之后就停下来。没有后面那些“大战”、“赤月的罪人”,她还可以告诉自己李端是在用一种变扭的方式表达她的担心。
但是,李端的词句从来就是如此的不容误解。在她的话里,李凤宁从来就感觉不到她理应得到的关心和爱护。
如果换了过去的李凤宁,她大概又会放任自己沉浸到过去的那种情绪里。但是现在却有了一点细微的不同。
与李端同时站在大朝上,同时在御前议事的次数多了,在李凤宁见过更多大臣之后,她知道李端对别人不是这样的态度。外人通常会用拘谨沉闷来形容魏王,但是除却李凤宁自己,她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人说过李端也会“尖刻地批评”。
那么,李端这种从来都不满意的态度,其实只是针对她的?
“所以当时我想的是,”李凤宁拾阶而上,站到李端身边,她故作语气轻松,“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后,李凤宁就看到李端有一丝再明显不过的愕然,下一瞬她脱口而出,“你这孩子……”
你这……
孩子?
或许是李凤宁完全忘记掩饰她的惊讶,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李端,叫李端也尴尬起来。她甚至假咳一声,移了开去。
李凤宁眨了眨眼。“其实今天还有别的事要请教。”她说,“送到我那里的公文一下子多了起来,每天都手忙脚乱的。”
“一开始是这样的。”李端虽然满脸严肃,却并不藏私,“府里的文书不需要挑有才学的,经过事的老吏才顶用。你到几个要紧衙门去分别挑一两个熟手过来,有了什么事也能分说一下。”
李凤宁诧异地眉毛都要挑上天了。
李端这是在教唆她直接去各衙门把人家的熟手抢过来?
李端见她不说话,朝她看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你这是什么样子?”
李凤宁回过神,“只怕人家不肯。”
“你大姑姑不是疼你?她在尚书都省,那里的能吏一个抵旁的十个。”李端看了她一眼,“再说,六部里哪一部是你没法说话的?”
二皇女和四皇女掌着刑部和兵部,户部是殷家天下,吏部尚书时家有她去年认的干弟弟,工部尚书是萧令仪的姨母,就算是礼部,还能透过范聿回去问她夫君的母亲。
她居然……
都知道。
李凤宁脚下不由一顿。
原来……
她的母亲一直有在看着她?
“凤宁?”走了好几步才发现李凤宁没跟上来的李端停步,回头看她。
“来,来了。”
一时间只觉心里五味杂陈,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李凤宁却下意识地快步跟了上去。
过不多久,宋章来了。她与李凤宁见过礼之后,只笑盈盈地道:“天色不早了,秦王殿下不急着走的话,留下来与我家殿下一起用个晚饭?”
李凤宁下意识地朝李端看去。
李端面色平平,倒仿佛只是宋章自作主张一样。
李凤宁一抿唇。
“好。”





第189章 往事如风
通常情况下,一个寻常的孩子在外边受了挫折就会回家告诉长辈。而当她的挫折又或者困惑不解来自于她的双亲之一,她则会去到另外一个的身边寻求抚慰又或者解释。李凤宁的生父虽然早逝,但是她的生命里仍然有像父亲一样的存在,而在回答仅只是过往与性格的问题上,其实并不一定需要她生母的原配。
所以,李凤宁在离开魏王府的次日,就溜达去了皇宫。
“后宫”不仅指那群侍奉皇帝的庶君和宫侍,也包含着内侍省与殿中省两个所属庞大的衙门。甚至于皇宫内库在外头置的产业也都归凤后打理,于是青梧殿其实并不清闲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李贤要是太忙,就会叫人传话不过来青梧殿用午膳。而连氏午后也只能小憩一阵便要起来处理宫务。所以当李凤宁走近青梧殿书房的时候,连氏正坐在书案后头,皱着眉听底下人回话。
“……已经洗坏了还能怎么办?也只能再做新的了。” 两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女人站在书案前,其中一个一脸愤懑,“简直胡搅蛮缠!”
“寻常的帐幔也就罢了,”另一个冷笑了一声,“可那十来挂帐子是之前卫尉寺范署丞的特意画来进献给先帝的。你有本事,你去请那位再画!”
李凤宁制止宫侍通传,悄无声息跨进门口,可是只听了一句就不由冷笑了声。
有她那几个姐姐,成天红着眼死盯着大姐姐身下的御座不放;就有外头一干削尖脑袋想把儿子朝宫里送的人家。可她们谁又想过,宫里糟心事有多少?
范聿能自号柳牍山人在外头卖画,这画工自然超出寻常画匠。先帝喜欢就赞了句,大姐姐李贤也顺口说好。不过随口一句话,之后她们自己能不能记得还要二说呢,底下人却当成头等大事。原不过是修补重画的事,就算范聿现下是军器监右丞也能暗地里拜托一下。可谁叫范聿不仅是秦王的表姐,秦王还现管着军器监呢?内侍省的掖庭那里洗坏了,内府局既不肯得罪人又不想担责,只好跑到凤后面前叫屈了。
“这么点小事也来烦凤后,”李凤宁故意脸色一沉,“还要你们干什么?”
书房中众人这才发现李凤宁站在门口。相对于凤后略微愕然后的浅笑,背对着门口的两个身体一震,忙不迭地回过身来行礼,“见过秦王殿下。”
“没听懂我刚才说什么?”李凤宁故意拉长了语调,“要不要我详详细细再解释一遍给你们听?”
“下官不敢。”
“下官不敢。”
适才还在打擂台的两个对看一眼,异口同声地告罪,又异口同声地告退。
然后李凤宁立刻变脸似的换了笑眯眯的表情,“凤儿给姐夫请安。”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去。
凤后眉眼间起了一两分笑意,他一边看着李凤宁,一边站起身,“封了秦王果然是威风了。”
李凤宁走到他身边,虚扶他的手臂,陪着他一起走向窗边的坐榻。她扶着凤后坐下了,才隔着炕桌坐到他对面,然后她故意正色道:“在上者纵观全局,在下者善尽细务,权与责从来都是要划分清楚的。帐子坏了这种事也来您面前掰扯,还要求您的示下来推卸责任,那还要她们干什么?我养几只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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