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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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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宁眉头一皱,猛然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实际上,”小厮缓缓朝后退,“是少了四成半。”
四成半?
那不是几乎有一半都没了?
燕州官仓是赤月三大官仓之首!
那里头不只是备荒备灾的粮食,绝大部分是军饷。
就算太女顺利登基,朝局只怕也没那么快可以稳固下来。如今已经入冬,西北那种苦寒之地如果断了军饷,那凉州那里的驻防……
想到这里,李凤宁冷汗都要出来了。
小厮乘李凤宁震惊的时候,突然朝边上斜退一步,“爹爹,凤司庾说交给您来选人。”
旁边立时就跨出一人,挡在小厮面前。这鸨父也不知在门边站了多久,出现时就满脸堆笑,“那就请凤司庾稍待……”
李凤宁眉头一皱,她坐直身体朝鸨父身后看去。
只是这么一遮一晃的功夫,那小厮竟然不见了。
第76章 细打探
许是察觉到李凤宁搜寻的目光,那鸨父不止没有退后,甚至还故意更朝前遮挡了几分。李凤宁才直起身体,甚至人都没有站起来,那鸨父就肩膀一沉仿佛要朝后退,而站在隔间外的护院也朝前踏了一步。
小厮要逃,她是抓不到他的。
心念电转间,李凤宁便想了个清楚明白。
“总算是回来了。”然后她便眉头一松,复又斜倚下去,然后懒洋洋地来了句,“伺候人的行当居然晾着客人,果然是什么样的店大了,底气都会足。”
李凤宁这满是讽意的话一说,鸨父就是一愣。不过他反应极快,立刻满脸堆笑道:“实在是怠慢凤司庾了。我这就叫人过来让您挑……”
“刺史家的大小姐那里完事了?”李凤宁冷笑一声,“别说不上两句话,又鬼哭狼嚎得非再去哄不可。”
先前还是愕然的鸨父,此刻表情是彻底放松了下来。他带着七分谄媚,三分讨好,“凤司庾您是不知道,那位在宁城里真比王府小姐都可怕!”
李凤宁仍然一副不开脸的样子,“是吗?”语调里是全然的不信。
“咱们这青楼虽然说是贱业,也是一门生意不是?客人要来,就没有把人拦着不给进的道理。”鸨父凑近一点过来,一副说什么秘密的样子,“可但凡那位萧大小姐过来一回,之后立刻就会有人过来砸场子。”
李凤宁仿佛听住了,眼睛瞄过去,“那位大小姐娶亲了?人家郎君见不得妻主在外头胡混,也该得你们倒霉。”
“如果是的话,咱们这苦头吃得倒也不冤了。”鸨父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是那位萧大公子!”
李凤宁目光一闪,嘴上却仍作不知,“萧大公子?不是大小姐么,怎么又出来个大公子?”
“您不知道吗?”鸨父说,“安阳萧家与咱们刺史是堂亲。这位大公子就是萧尚书寄养在宁城的。”
“工部尚书那位萧大人吗?倒是有听说过她有个儿子在南边养病。”李凤宁故意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们该是从堂兄妹了吧?感情倒真是好。”
“感情好?”鸨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好过头了吧。知道的那是兄妹,不知道的……”鸨父冷笑一声。
李凤宁眉头一皱。
之前那个小厮的话不论是真是假,李凤宁都很难用正常的办法验证出来。粮仓如果真的少了四成半的粮食,那么燕州府衙肯定要死死捂着,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亲自入仓验看是毫无意义的,毕竟每只袋子里装了些什么,她根本无法验证。几百万石的粮食根本不可能靠她自己一个人检查完毕。而偷偷摸进粮仓就更加不可能了。因为官仓的重要大概也只比银库略低一点,不仅常年有重病把守,更有律法明文规定:“可疑者就地格杀勿论”。
官衙那里显然是没人会跟她说实话的了,于是李凤宁就想起鸨父脱口而出的“凤司庾”来。虽然只是个操贱业的人,可青楼来往的总有些身份,兴许这个鸨父会漏出点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呢?
李凤宁存着心思打探粮仓的消息,却不想听到了一段跟她也有点关系的闲话。
如果不是李昱突然病倒,这位寄居在宁城的萧公子只怕已经成为她的未婚夫君了,只是如今……
李凤宁不由又想起京师,想起皇宫,想起魏王府。
鸨父见她似乎有点提不起兴趣来,只略一顿突然说道:“这些闲话可是闷到凤司庾了?”鸨父小心地赔笑着,“咱们宁城其实不止岸上好玩,白天还有画舫呢。”他声音略顿,然后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只不知您会在宁城待多久?”
李凤宁睫毛一颤。
她还存着心思套鸨父的话,却没想先开口的居然是他。
只是他一个青楼鸨父,问她这些……
“谁知道呢。”李凤宁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厌烦些,“官衙那些人磨磨蹭蹭,做事一点不利索。原本核过数目我就要回去的,现在还不知道会拖到几时。”
“官衙那些大人许是怕有错漏。”鸨父说,“最近一阵怕是该考课了吧?”
吏部有个考功司,专管百官的考课事宜。干得好有嘉奖,干得不好则有惩戒。
“你还知道得真清楚。”李凤宁斜睨了他一眼。
“咱们谢太守英明,”鸨父说到这个,语气里透出淡淡自豪,“即便是咱们这些人,也能去官塾里听课呢。”
“官塾……”李凤宁一愣,“是什么?”
“怎么其他地方没有吗?”鸨父反而一脸吃惊,“就是各村各县都有的官塾啊?太守派的先生,去那里能学认字,还管一顿饭呢。”
“管饭?”李凤宁眉头慢慢皱紧,“整个燕州都是这样吗?”
“是吧。”鸨父不知李凤宁为何皱眉,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奴家也没离开过宁城,不过其他地方不是这样吗?”
“官塾除了教认字之外,还教些别的什么?”李凤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追问。
“据说沿海那边的村子那里,还会教些武艺。”鸨父犹豫了下,但是他显然觉得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所以即便犹豫还是说了,“这两年流寇越来越厉害,已经有好几个村子没法住人了。那里的官塾就会教些防身的武艺,碰上流寇还能抵挡一下。”
……流寇?
还已经荒废了好几个村子?
或许从燕州整体来看不算大事,又或许李凤宁只是不在其位,所以这个青楼鸨父说的事,她居然是一点耳闻都没有。
官塾与流寇。
李凤宁眨了眨眼。
会与官仓有关吗?
这种教授百姓学习并且还解释朝廷政令的官塾,如果是由朝廷设置,李凤宁就不可能不知道,何况这官塾还管饭。李凤宁几乎在听到的刹那,便明白这样做的好处。
管饭自然可以招来更多的百姓。而如果有人能够浅显明白地宣讲,也更有利于推行政令和安抚百姓。
只是这么一来,对燕州的赋税便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青黄不接的时候,有多少人会来吃饭顺便听课?倘若真如鸨父所说的贵贱不计,只怕官仓里少的那四成有很大一部分就耗在了这上头。
至于流寇,则问题更大。
要知燕州成为鱼米之乡是因为气候温暖湿润,加上土质肥厚。也就是说燕州粮田占地不大,每亩产量却比其他州郡都要高很多。也所以荒掉一片就会产生很大影响,更不要说空了几个村子了。
李凤宁眼珠子一转。
她想,她知道接下来应该朝哪里走了。
“……司庾,凤司庾,您看这样好吗?”
“嗯?”李凤宁回过神来,根本不知道鸨父刚刚说了什么,只随口应了句,“你看着办就是。”
“那您稍候,立刻就来。”
第77章 疑惑重
冬日天亮得晚,于是辰初时刻,天还只蒙蒙亮。
大街上行人稀少,小巷口的小摊上却座无虚席。穿着厚棉衣的中年妇人一边麻利地添柴烧水,时不时扬起那张被炭火熏黑的脸招呼客人,一开口就哈出一团白气来。
把青楼当客栈歇了一夜的李凤宁本是慢慢走着,一双眼睛瞄到那一个个穿着冬衣埋头苦吃的背影,不由就停下脚步。
照安阳的习俗来看,即便夜夜笙歌的纨绔也不乐意在外头吃朝食。上酒楼是有钱,而去摊子上解决一天里的头一顿,基本上就是那些连男人都娶不上的女人才会干的事。李凤宁不知道宁城这里习俗如何,想来在上工前赶着来巷口摊子解决一餐的,只怕日子也富贵不到哪里去。
也所以,李凤宁现在看到的应该就是“宁城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
李凤宁走近了几步。
借着稀淡的晨光,李凤宁可以看个大概。几只方桌边围坐的客人有啃包子喝豆浆的,也有吃面的。她们一个个的衣衫都还算干净,鼓鼓囊囊的棉衣看着也挺厚实,仿佛新做的一样。
李凤宁转头扫了眼宽敞整洁的街道,最后目光落在脚底的石头上。
宁城的大街小巷都用石头铺的街面。小路用碎石,像李凤宁现在所站的庆阳大街,用的就是两尺见方的大石头。年头一长,石头毛糙的表面被磨光了,一旦下雨就容易使人滑倒。许是因为这个,所以李凤宁脚下这块石头上细细地凿出了很多道粗粝的浅痕。
在铺路的石头上凿点印痕出来,就只能是一州府衙下的命令。如此贴心百姓之举,该说是个好官了,但是一股浓烈的违和感却冒了出来。
能被磨得这样光滑,这石头待这里的年份只怕比李凤宁的年纪还大。只是上头防止摔伤的刻痕却非常新,最多也就一年两年。
而对面那个小摊的锅碗和桌椅看着都很新,一点不像用旧用老了的东西。
更加明显的是,那些客人的棉衣都厚实得像新制的一样。
李凤宁眉头慢慢皱起。
初到时不觉什么的宁城,在昨晚的一句话之后仿佛处处都成了疑点。
李凤宁转过街角,慢慢向府衙走去。
小时候,她外祖母教过如何观察百姓,她姨母也说过何谓见微知著。如果蒙上眼睛,李凤宁会猜测此城在两三年前换了主官。且现下这个,显然要比前头那个更尽心一些。
但是,宁城没有。
宁城不是近几年没有换过主官,而是从她出生起就一直没有换过。那位谢太守自二十年前由安阳户部调任燕州太守之后,就一直没再去过其他地方任职。十五年前李端封魏王入燕州,十年前萧明楼授官正四品燕州刺史,只有她一直在那里巍然不动,稳稳当当地把太守做到今天。
李凤宁跨进府衙的偏门,一路上客客气气地跟几乎就一个都不认识官员小吏们道早致意。
手里没人果然是不方便。
这个念头隐隐划过李凤宁的心头时,她站在了司库的房门前。推门而入,那个替她搬了好几天书簿册卷的掌固果然又像前几天那样,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凤司庾。”看上去有四十来岁的女人说不上恭敬,只能说很客气地朝李凤宁拱拱手。
“朱掌固。”李凤宁下意识就挂起一抹浅笑来,“今日又要麻烦您了。”
“下官职责所在。”朱掌固答得规矩,也刻板。
“过了今日,历来的账簿总算都查验清楚了。”李凤宁笑意更深两分,特意顿了顿,“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我进仓房看看?”
朱掌固听她说查验清楚非但不见轻松,反而肩膀微沉,一副更为戒备的样子,待李凤宁说了想要看仓房,她几乎立刻就答道:“这个需向上官请示,并非下官可以决定。只是司库这几日都不在衙门,只怕凤司庾要等上些时候了。”
这话回得如此顺口,真像是一早就准备好就等着她问了。
不只是昨晚听到的那一句“少了四成半”,连日来燕州府衙里只能用诡异来形容的感觉再度浓烈了起来。
照说她拿着户部公文就有权去查看官仓。知不知会燕州府衙的,完全可以由李凤宁自行斟酌决定。只是她这回是临行前才拿的调令,安阳户部仓司的衙门从来就没进去过,更加不知道仓司平时是怎么干活的。簿册上头只是数字加加减减还能糊弄过去,真到了仓库里只怕一进门就要露馅。就算她能装得像,她也不觉得自己有看出什么门道的本事。
虽然不甘心,或许还是从户部仓司叫个人过来看看?
“拿着户部的调令,也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所有外派的公务都有规定时间,李凤宁是不会有人催她回京,但是对这燕州府衙她却不能这么说。
只是李凤宁才这么一说,她就看见站在她对面的朱掌固无法克制地露出了一丝喜色。
……她就这么想她快点走?
于是本来想说就走的半句话咽回去,李凤宁出口时却说:“不过走之前能否拜见一下谢太守?”
朱掌固一愣,张了张嘴一时没回出话来。
“我也知道自己官位低下,”李凤宁又一笑,赶在朱掌固开口之前又说道,“不过往年在年末的时候都会在京师见到谢太守,今年正好到燕州,也该请个安的。”
如果说前头还只是怔愣,李凤宁这话一说,朱掌固的表情直接定格在了惊愕上。她像是情绪受到了极大震动,好一会才回过几分神来。
李凤宁眼睛微一眯,仿佛没发现她的异常似的,言语里略带上三分得意,“还请掌固帮忙通禀一声,谢太守若知道是我求见,定不会摇头的。”
李凤宁这话却不是骗人的。
赤月统共才十二个州郡。这十二位太守,每年的年末都要入京述职。李凤宁打小在勤诲斋里打转,这些太守就说年年见也并不为过。
只是……
李凤宁就算不姓李,只是来自略有地位的安阳世家,于是见过燕州谢太守也不算是多么出奇的事吧?她一个从八品的小官,逮住机会想攀攀从三品大官的关系,也算是理所当然吧?
为什么这个掌固竟然如此惊讶?
她都站在燕州府衙里了,见见太守能有多大事?
“下,下官这就去通禀。”朱掌固好一会才定下神来,这回开口,连声音都低了好几分,“请凤司庾稍待。”
李凤宁纵然满心疑虑,也只能在原地等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呃,凡是超过隔日更这个频率的话,其实都是我卡文了……
第78章 谢云流
燕州太守能由“京师来的凤宁”联想到“新近由魏王嫡女变成五皇女的那个人”,又或者仅仅是看在她京官的身份上愿意见一见她,这种预想至少在李凤宁看来并非异想天开。话如果说到这份上,那位在李凤宁印象中相当圆滑的太守如果仍然不愿意见她的话,足见燕州官仓出事的可能性非常大。而如果太守同意见她,那么李凤宁至少就有了当面试探的机会。
她是这么想的,却不掌固去而复返之后带来了一条令她愕然的回答。
谢太守病了。
而后在掌固问她是否还想求见的时候,李凤宁虽然犹豫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燕州府衙仿了皇宫的规制,前头是办公的衙门,后面是太守一家日常起居的地方。李凤宁被人引着一路进了燕州后衙,辗转跨进了好似书房的地方,然后看见了一道厚厚的纱幔。
“大人,凤司庾到了。”引路的管事似有意似无意地越前一步,挡住了李凤宁伸手撩纱幔的可能。
纱幔很厚,所以即便现在是正午,即便李凤宁眼神不差,也只能依稀看见几个人影。“谢太守……”李凤宁才抬起手一拱,就听到里头一阵惊天动地的猛烈咳嗽,于是后面的话只能停下来。
“凤,凤司庾有心……”接着,里头就传来一道好像破风箱似的声音,短短几个字说得其累无比,“本官……”
“母亲,您刚刚喝过药,还是先休息一会吧。”里头传来另一道轻软的声音。
“那外头……”
“有急务过来,云流会叫醒您。”
伴随着又一阵咳嗽声,“好……”
再接着,里头便有人撩起纱幔走了出来。李凤宁不由得就看了过去。
走出来的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女人。
这人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只那双细细的直眉下,却生了一对沉静若水的眼睛。使人乍看觉得宁静,再细看几眼又能感到其中的清明。再加上那略嫌瘦削的身材,无端端透出一股离尘脱俗的味道。
“在下谢云流,燕州太守之女。”这人语调轻缓嗓音柔和,听着极是舒服,“家母刚刚服过药,需小息片刻,还请凤司庾见谅。”说着,她拱手一礼。
“是我打扰了。”李凤宁还礼,“既如此,那我改日再来求见。”
“云流送您。”谢云流浅浅一笑,极是温和有礼的样子。她一抬手,当先引路出去。
李凤宁一挑眉,跟了上去。
“今年夏汛时河堤破了几个地方,所以先是漕运上有些麻烦,入秋之后要去安抚那些淹了田的农家。”谢云流走得不快,语声更是如泉水般轻缓悦耳,“大夫说母亲过于劳累,便把药里安神的几味加重了。您若有公务上的急事,也可与司仓交接。”
谢云流先将太守生病的理由归在勤于公务上,次又解释不能见她的前因,最后又用一种完全不打听内情的方式建议她去寻相应的主官。短短一两句话便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得妥帖明白,难得的是这人还与她一般年纪,引得李凤宁不由朝她多看两眼。
“是凤宁冒昧打扰了。”不过李凤宁到底自小在御前长大,虽然一样觉得春风扑面,应对起来却是丝毫不差,“夏天时没听到决堤的消息,农田淹了多少?还能再种吗?”
偌大赤月,哪年没有个水灾旱灾?且李凤宁又不知具体原因,问题未必出在修河堤的人那里。如今已然入冬,再问灾民安置已经毫无意义,所以剩下的也就只有灾民将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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