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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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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之雁:“……”
  她迎着光同他默默对视片刻,用力咂舌一声,转身推开房门。
  “你进来。”
  
  【悸】
  屋中有些暗,唐之雁点上灯,命他背坐于灯下,自己出门把他满地的零碎拿进屋。
  “手里东西呢?给我。”
  她语气很坏,与其命令,更如斥责。
  二十三番将掌中物缓缓递过,唐之雁接过才发现,那是枚小小的油壶,壶中清油刺鼻。
  “什么东西,难闻死了。”
  “是……炼油……。”
  “我知道!”
  唐之雁哼一声,轻拨开他后背方盖上油。
  薄钢躯体下,庞杂齿轮缓缓转动,齿与齿间,可见内里含裹一物,静置其中。
  唐之雁微眯着眼,半晌道:“你……可是有颗木心?”
  二十三番顺从答道:“……是。”
  “可是中空的么?”
  “……是。”
  唐之雁有些奇怪:“那为何不用它物?钢铜铁银一类?”
  二十三番顿一顿,道:“……不……知……。”
  “……”
  填罢油,唐之雁将油壶搁下方要合盖,忽而动作一滞,坏笑道:“你莫动,待我半刻。”
  “……是。”
  二十三番果真坐于原地不动,唐之雁片刻去而复返,在他身后不知做了些什么,未几,她一合方盖,替他安上外甲,道:“可以了。”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几步。
  “……嗯?”
  他复行几步。
  “……嗯?”
  唐之雁故意道:“怎么了?”
  二十三番答不上。
  他行行复停停,在屋中转过一圈,胸中那细微异样感充斥。
  “嗯?”
  唐之雁难得冲他笑道:“有异便说,只嗯嗯的,可无人知晓你到底怎的了。”
  二十三番缓缓低头,视线与她交汇,片刻,胸中异样感增大。
  “……”
  他转开视线,抬手打开胸甲检视,却未发现异样,只得又合上。在屋中再次缓缓行转一圈,他仍不知该如何诉诸这怪异。
  那是种极细微的“感”,同唯一一次被人掌碎半个头颅时有些像,却又不全然如此。
  他停在唐之雁面前,直视着她,半晌,偏了偏头。
  他清晰地听到,在同她对视的下一刻,胸膛中万千滴答声中,传来一声——
  【嗵。】
  这次,换他匆匆而逃。
  
  【探】
  自那日起,二十三番不再固守唐之雁房门,她及至外务出堡,都未再得见他一面。
  两日后,唐之雁伤愈。
  两日间唐陌已密查出那男子的下榻之处,二人出得蜀地向前行,一路上唐陌向她详细交代了对方身份。
  此人名唤符九,功夫阴狠霸道,乃是东厂鹰爪。此番亲自入蜀,唐陌已探得他与唐门内部有秘密书信往来,唐门内堡中出现同门叛变者,想必不会有错。
  唐之雁蛰伏于高墙外,近子时才动身。
  她轻功提气几个起落,躲过院内三波巡逻兵,鸦羽夜服融于黑暗中。
  二人动作极轻地潜至书房,双方分头而行,翻找蛛丝马迹。
  唐门机械为长,唐之雁顺墙角摸索,不消一刻便摸到屋角暗格,拧了拧角落机关消息掣,暗格应声而开,里面果不其然是几封书信。
  唐陌同她对视一眼,点点头,留神注意外间动静。
  唐之雁试探了两发,确认这的确是普通暗格,如此简单便取得书信让她心下虽感怪异,却也顾不得其他,展信草草浏览。
  “……”
  “小雁,好了么?”
  “……”
  “小雁?”
  唐陌焦急转头,却猛然被唐之雁骇住。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形容,火折之中她面白苍古,杏目无神,执信指端不断轻颤,仿若枝头惊雀。
  “师兄……”她声音极轻,魅语般喃喃道:“不是……内奸。”
  
  【商】
  她已多年未唤他师兄。
  唐陌劈手夺过信纸,一目十行阅过去,登时也是面色煞白,一口腥咸顶在胸中。
  唐之雁所言无错,的确不是内奸。
  唐门半数,都被朝廷招安,何谈得上内奸。
  官场上,司礼监掌印符柏楠越权把政,藉由门主与藩王夏麟的私交往来要挟,企图染指武林,许诺唐门蜀中土地自治之权。
  信中七宫宫主联名签署,言辞凿凿所谓振兴唐门,内堡十三宫,掌门在内半数宫主俱倾于朝廷,可笑弟子个个赤胆忠心,整个唐门却早已末路腐朽。
  世情三千,终绕不出一个利字。
  “小雁,唐之雁!事起突然,先将信件带回再作打算!”
  唐陌打醒唐之雁,她好容易踉跄跟上唐陌脚步,二人回到唐门,唐陌将信件呈上。
  唐钰观后,沉默良久。
  半晌,唐钰低道:“事以此,唯一条路可走。”
  唐之雁垂首看不清表情,唐钰长叹口气,苦笑道“小雁,我知你心思,可如若不行,年内唐门必灭。”
  “……”
  唐门仍是不语,身侧拳头攥得死紧。
  唐钰起身,伏案书写片刻,将手中短笺递与唐之雁,拍拍她肩,轻道:“小雁,去罢。”
  唐之雁知他信上所书为何,她信那是最好的起事时辰,于她心中,唐钰总不会错。
  她咬咬牙轻功起落,不见了踪影。
  
  【询】
  银轮当空。
  皎月烨烨而下,打在来人披甲,镀一层莹辉。唐之雁揣紧怀中回信,与他对视。
  今夜,二十三番巡城。
  【嗵。】
  他无法改变巡逻路线,只得缓缓移转视线。
  “喂。”
  唐之雁跃至他身前:“你为何不看我。”
  “……”
  如曾经千万次对峙,他只默默垂首,一步一步,行出一场无解之局。
  一步。
  两步。
  三步。
  二人擦身而过,唐之雁背对他,闭一闭眼,忽而深吸口气,低声道:“若一日我离开,你……愿意同我走么。”
  “……”
  机甲声迟,片刻,前行仍不停步。
  待那木脑袋一百八十度扭转,身后,已空无一人。
  
  【叛】
  起事之日定于第二夜子时,目标是当今掌门。
  不知是谁规定,天下缘起缘灭,燎原星火皆起于此刻,归于此刻。
  夜沉沉。
  唐之雁披甲前行,谁知刚出院落,下一刻,杀声四起。
  她和两三同门被六七个诡道包围,其中还夹杂不少黑衣行者,暴雨梨花针满天而下,连弩招架,一批突围,还有一批。
  雷火炸起,血泪中,俱是相熟面孔。
  便是近来加强夜防,主堡也不该这么快反应过来。
  唐之雁心知有异,闭一闭眼,尽力不取人性命,刀光剑影中博杀出一条血路,拼死杀到唐钰屋中。
  踹开房门,却见早已人去屋空。
  她银牙咬碎,暗道不妙,扭头往回冲,提气大轻功飞身落枝,足尖连连踏空,手中雷火弹连炸下方黑衣人,身形利剑般直冲内堡。
  她有直觉,去那必能救回唐钰。
  火光喊杀阵阵爆响,愈往中心,声势愈盛。
  唐之雁左臂中箭,劈手斩断箭杆,口中咬碎解毒剂,前行势头丝毫不受阻,唐钰于她心中如父一般,便是拼尽全力,也需救得。
  内堡近在眼前,远远地,她已见到唐钰立在院中了。
  唐之雁大喜,全然忘了隐蔽,提气飞身,高声道:“宫主!”
  【锵——】
  面前黑影忽现,唐之雁功运丹田,手中暗镖轮射,几发格挡双方分开,她看清了来人。
  二十三番。
  他此刻双目无神,面上琼纹赤红,臂掌做刀,体内机甲轰轰作响。
  唐之雁自然见过巡城机甲进攻式。
  唐钰就在身后院落之中,她远望一眼,斥道:“躲开!”
  “……”
  他木然不语。
  唐之雁方要说些什么,他忽而又动,身若游龙疾行而来,唐之雁驾刀抵挡,二人三招五式斗在一处。
  片刻,唐之雁腰间被他劈刀一掌打中,她咬牙佯退半式,趁他突进一发雷火弹埋于关节,牵丝炸断他一只臂膀,二十三番动作明显迟停。
  她趁此间隙虚晃一箭,越过二十三番疾奔入院中,堪堪停落,她视野余光忽而在跃动战火瞥见一人,瞬间浑身血都凉了。
  那人被敌炸破铠甲,藏蓝甲衣下污血横流,手中紧紧攥着连弩,双目圆整面色青灰,显然已死去多时。
  唐之雁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置信。
  “……师兄?”
  她脚步虚浮,踉跄而去,三两步抢到唐陌身边跪下。
  她抖着手,伸去探他鼻息,去捂他见骨的大伤。
  “师兄……师兄这不好玩,师兄!”唐之雁徒劳的拉他伤口皮肉,努力企图向中间合拢,又去摸他面颊,扯他总笑着的嘴角。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
  “师兄,你起来……,你再玩我要打你了……师兄你起来……”
  她紧咬下唇毫无意义的推搡他,嗓音暗哑,如离落幼兽,在漫天大雪中失了靠山。
  她与唐陌俱是唐门旁支,幼时家族大难,二人出生便失了双亲,被双双送于唐钰手下教习多年。
  寻常人道父母是横亘在孩子面前两座大山,去了,孩子便直面死亡。
  于她,死亡并不鲜见。
  在她心中,这一字是任务,是他人之事。
  她身边唐钰唐陌常伴,父兄双全,她便不觉世间多苦。不见死之一字,沉得令人难以忍受。
  可这一刻,她见到了。
  
  【谋】
  唐之雁愣愣跪在当地,不知过去多久,外间忽而一阵漫天轰响。
  唐之雁猛被炸醒,她一个机灵忽而忆起,唐钰正站在不远处院正中。
  还有唐钰!
  唐之雁深吸口气,尽全力站起身,手中污血滴滴答答落在机匣之上。
  她迅速转身,朝二十三番方向又连射几发,飞身奔至唐钰方向,却又忽而停住了。
  她满是血污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今夜,她实在怔愣太多了。
  她想。
  面前驱动二十三番之人手持令牌,面若冠玉嘴角带笑。那笑,唐之雁再熟悉不过。
  正是唐钰。她怔在当地。
  唐钰冲她笑道:“小雁性子还是这般急躁啊。”
  “……为何……?”她恍若未闻,煞白着面色,喃喃而语。
  “为何要……这么做……?”
  唐钰淡淡道:“我不过顺应天势而行罢了。”
  “……”
  “之前命你追查叛徒,不过是个饵,前夜盗书也只是用你和老三埋下信子。你们今夜反叛早在门主计算之中,即使你反对起事,我等也自有另一套方法,挑起内斗之火。”
  他望着唐之雁不敢置信面孔,继续道:“藩王执意与门主交私,引来杀祸早在意料之中,不若招安。朝廷许我唐门蜀地肥田厚利,为表诚意,门里自然需要进献点东西。我同十三宫宫主商议好,以你做饵,牵出全宫有异心者,尽数诛杀,既清理门户,又献了诚意,事半功倍。”
  他掸掸袖道:“小雁,你只知诡道七宫降于朝廷,却不知唐门全门,俱已归顺。”
  唐之雁拼着一口气支撑着,听到此处再也承受不住,胸中血气翻涌,一口腥咸喷出,血落满地。
  
  【终】
  她肝胆俱碎,含泪道:“我……我视你若父,唐钰,你怎能……如此……”
  唐钰望她神情忽而怔一怔,扭过头去,仍只笑言:“小九,黄泉路上好行。”
  言罢,他后退三步,驱动二十三番转身入苑。
  “杀。”
  一个字,碾碎所有过往。
  唐之雁满心疮痍,斗志早消,已无法应战。
  视野恍惚间,高大机甲步步紧逼,她双目含泪望向他,泪光潋滟中绝望大吼,如穷途困兽,末路悲歌。
  “二十三番!!!”
  这一声近乎用尽唐之雁毕生之力,刹那间雀林惊山,声振林间,群山相应。
  【嗵。】
  二十三番前逼脚步猛然一僵。
  唐钰见此紧紧蹙眉,再次催动令符,手中催令一声迭一声。
  二十三番如与什么抵抗一阵,片刻,摇摇晃晃,重新逼近。
  【嗵。】
  唐之雁见此,惨笑一下,缓缓闭目。
  罡风近身,下一秒,天旋地转。
  【嗵。】
  “啊啊啊啊啊——!!!”
  她猛睁开双眼,便见他扛起她奋力拽脱脑后令符束缚,张口间,喉管深处传出高声咆哮,如兽如泣。
  身旁夜风轻拂,景色飞速倒退。
  后方似有谁惊呼,周围似有炮火喊杀齐鸣,山林群辉,明明灭灭世俗之争,似都远了。
  远极了。
  【嗵。】
  唐之雁倒挂于他肩头,忽而也听到了。
  那是什么呢。
  她想。
  世事,又是什么呢。
  他携她在肩,一路狂奔而出,一步一震,颠簸机甲细碎声更加明显。他不通人感,不知顾及她感受,只管前奔,带她逃离这人间地狱。
  【嗵。】
  逃。
  【嗵。】
  逃……。
  【嗵。】
  送她……去别处……。
  【嗵。】
  胸中撞击声增大。
  脚步踉跄,行行停停,二十三番愈行愈慢,最终双膝一软,跪倒在紫雾缭绕的林间。
  他自被打造出来,生平第一次,视野模糊起来。
  【嗵。】
  胸腔异样感渐盛,如针刺,如雷击,如落雪飞霜,如望向她月下脸庞。
  “……走……。”
  他将她小心搁下,推送半丈前路,再也无力行走半步。
  “……快……走……。”
  “不……你怎么了?二十三番?二十三番!”
  【嗵。】
  耳畔,遥远的,是她含泪喊声。
  为何要哭,她可以逃了,为何……要哭。
  【嗵。】
  他徐徐垂首,昏暗视野中是她慌乱面孔。
  莫哭……。
  他费力抬手,如许多个往日一般,向她伸出手掌。僵硬木脑嘎嘎转动,浮现寥寥往事,俱是她面庞。
  下巴高昂,猫一样挑眉的面庞。
  “莫……哭……”
  沉木指尖摩挲过泪痕,下一瞬,他胸腔中滴答声骤停,接着炸裂开来。
  那一声沉沉炸裂宛若场无人观赏的寂寥烟火,在漫天战火映衬中,在幽寂竹林中,点亮唐之雁泪溢双眸。
  “不……不,不!!!”
  她终而大哭出声。
  草叶间零落钢板焦黑,齿轮歪斜。
  滋滋冒烟的电火之中,中空木心碎裂,其间,一朵盛开火蕊静躺。
  它怒放着,枝根深扎在一片碎木之上,那莹绿叶根最后闪动一瞬,接着,缓慢地——
  枯萎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京畿,女皇诞辰前夜,初更。
    大殿前的夜春樱露头了。
    等着的符柏楠远见一人捧着大堆奏折向寝殿而来,他闪出身影。
    “夏公公。”
    “哟,符公公。”二人相互一礼。“这是怎么了?还劳你在这儿等着,有事儿进去说吧。”
    符柏楠上前一步,语气有些犹疑:“夏公公,薛侍君可在里面吗?”
    夏芳哎哟一声:“这两天皇上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有薛侍君那镇得住吗?天天儿都在呢。”他往上撮了撮怀里的奏折,“我真不能在这跟你多耽搁了,这群臣华诞贺表要是误了时辰送进去,皇上不定又怎么生气呢。”
    符柏楠将手中的奏本搁在贺表上。
    “那劳烦夏公公一并送进去吧,我在此等着。”
    “行吧。”
    夏芳略一点头,跨步入殿。
    符柏楠深吸口气,闭上双目。
    果不多时,长殿深深,吼出万丈狂啸。
    “叫他给朕滚进来!!!”
    符柏楠迅速入殿,不等看清人影,纳头便拜。
    “臣参见陛下。”
    “说!”奏本砸在背上,滚落殿砖。“怎么回事,这名单呈报是怎么回事?密谋什么江湖势力又是怎么回事?”
    “大棉袄……”
    “你噤声!”
    “唔……!”
    贺表洒了一地。
    空旷殿宇中,符柏楠男声柔而绵滑。
    藩王私通江湖势力,同被打压的百官清流亦多有通书,替斩决秋后的徐贤抱不平。一来二去来往常了,军权在手,本就有的反心便被勾了出来。
    寒苦之地呆久了,再喜欢也不成。
    谁不想春暖花开的享两天福。
    “‘都是夏家人,天下轮流坐。’”符柏楠跪在地上,“这是臣手下亲耳听到的,还请陛下明鉴。”
    “好……好啊……”夏邑年扶着榻沿,五指紧扣,气得浑身发抖。
    “朕的麟弟真是长大了,朕当他远疆驻守,不过心怀几分忿意,感情他主意已经打到朕的位子上了。”
    “抓,立刻给朕去抓人!”
    符柏楠极恭顺地道:“还请皇上示下,臣该去抓哪些人?”
    夏邑年面红耳赤,扶着膝盖试图站起身。
    “废物!名单呢,名单!照着名单去——”
    她手一滑,猛地歪在地上。
    薛绍元大叫:“啊呀!”
    “皇上!”
    “陛下!陛下龙体要紧啊!”夏芳吓坏了,连忙过来搀起她,口中一连串的召太医,“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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