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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与剑-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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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立在檐下,眼带讥诮,容貌清丽; 握着坛口的手指一松——
  “啪”的一声,酒坛骤然摔在了地上; 顿时四分五裂。碎片和着满地流淌的酒液; 如同这场景一般尖锐而骇人。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钦妙大师; ”白七垂下眼; 长长的眼睫掩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不,也许我应该叫你王复……或者; 夜阑宫的宫主?”
  出乎白七意料的是,她的这句话一出口,钦妙大师居然笑了起来:“小丫头,你很不错。”
  白七不清楚他这是承认了还是没有承认; 因此谨慎地没有接话。
  “我以为你还需要更久才能发现我的身份。”钦妙大师的语气陡然一变,不再是庄严的妙语梵音,而是带着淡淡的遗憾,甚至连自称都改了过来,“我自认为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你是如何能够肯定的?”
  白七见他默认了自己的身份,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若是说怀疑,我真的从未怀疑过你。萧寻说他看见有人与张寰宇密会,张寰宇激动地质问那人为何骗他,我推测夜阑宫之主就藏身在中原群侠之中,但从未想过竟会是你。真正将我的目光拽到你那里的,是一个人。”
  “哦,是谁?”
  “老吴头。”
  “原来是他,大约张寰宇曾向他透露过对我的怀疑吧。”钦妙大师若有所思,“寒山不是已弄哑了他么?”
  “但他会捏泥人。”
  “寒山对我说,他及时抢走了泥人。”
  白七点了点头:“是,泥人被抢了,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提供线索。”
  “什么东西?”
  “颜料。”白七道,“老吴头死的时候,桌子上有十来种颜料,寒山很聪明,没有忘记将它们都打翻混在一起。但我发现其中三只颜料碟子是湿的,可见刚用过没多久。”
  “我来猜一猜。”钦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袈/裟和僧袍,“大约是藤黄、朱砂,广花三种么?”
  “是。藤黄和广花好说,朱砂太过鲜明,唯一符合的人只有你。”
  “那你又是如何确认的?”
  白七抬起头,目光与钦妙大师的交织在了一处,她始终不能相信眼前这个温润谦和的世间妙人,竟会是坏事做尽、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头子:“我去了一趟邦宝寺。”
  钦妙怔了怔,片刻才想起来:“噢,是钦法挂单的那间小庙,原来你去找他了。你问他什么了?”
  “我问他,二十多年前,钦妙大师还在做小沙弥的时候是负责什么工作的。”
  “他怎么说呢?”
  “他说你从小就在寺里,当时的方丈一直让你负责洒扫藏经阁。”
  钦妙闻言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白七接着道:“当年苏启和孟秋官一案中,洪天死于降魔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钦法大师杀了洪天,因为降魔指只有钦法大师学过。但后来在葬龙渊,夜阑宫的宫主王复曾对萧寻用过一次降魔指,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世间会降魔指的另有其人。但我曾问过钦苦方丈,他说降魔指乃少林秘技,从未外借过,更不用说被外人偷学。因此有可能学会降魔指的,只有天资过人、武学造诣极高的你。”
  “钦苦么……”钦妙的语气又变得十分微妙,“说起来,他也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为了保全少林寺所谓的声名与脸面,不仅助纣为虐包庇凶手,甚至连自己的尊严也不要了,跪在地上求我放过少林寺。那个模样,真是难看至极。”
  白七的神情陡然一变:“是你杀了他?”
  钦妙斜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利刃,让她心头一憷:“不杀了他,我如何成为方丈?”
  “你简直……穷凶极恶!”白七咬牙,“少林于你,难道没有恩情吗?”
  “恩情?”钦妙端秀的面上扯出一个讥诮的笑容,“这天地间的一切,对我而言没有恩,只有仇。”
  白七被他这句极端的话噎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敢在这里揭穿我,定是有了什么主意的,说一说吧,你想做什么?”钦妙似乎厌倦了这样的对话,径自挑明了白七的心思。
  白七的目光向他手中望过去,不问反答:“你就不怕我给你的解药是假的吗?你的毒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吧。”
  钦妙的眼神如同洞悉了一切,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与鄙夷:“这一颗当然是假的。”
  白七不动声色。
  “因为真的已经被我吃下去了。”钦妙缓缓拈碎手中的药丸,“就是唐不甩给我的那一颗。”
  “你怎么确定那一颗就是真的?”
  “白青然,你怎么会问如此天真的问题。”钦妙淡淡道,“你这样心慈手软的人,自觉亏欠了唐不甩,又怎么可能会让他承担我的怒火?你明知如果给了他假药,若我有事,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样的情况下,唐不甩给我的当然是真药。”
  “你说的不错。”白七对于钦妙洞察人心的能力不由得钦佩,他的确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将人心把握到了极致,然而——“你信任唐不甩,因为你知道他恨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如何得知寒山今晚要刺杀李御史的?”
  钦妙的眉峰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你以为寒山被抓住只是凑巧么?”白七摇了摇头,“也并非事事都如你所料啊。”
  钦妙的反应极快,将事情大概回想一遍,立刻找出了症结所在:“是唐不甩……但我一直派人监视着他,他是如何通知你的?”
  “自然是大大方方,直接告诉我的。”
  这回答显然令钦妙十分意外,他仔细回忆着唐不甩说过的话:“莫非……”
  什么时候唐不甩可以大方地直接与白七对话?自然是拿解药的时候。
  拿解药的时候,唐不甩说了什么?
  “这条路我不曾后悔,自然也无需回头。”不是这句,这句没有问题。
  “今日乱离俱是梦,夕阳唯见水东流。”
  这句诗出自一首七言律,其首句是“昔年曾向五陵游,子夜清歌月满楼。”
  子夜……清歌……
  原来如此。
  李御史所居住的正是清歌楼,而他们定下刺杀李御史的时间,就是子时。
  原本钦妙以为这首诗只是唐不甩的一句自述,但如今看来,竟是彻彻底底的提醒。
  “刺杀李御史,若是李御史死在了武当,远在京城的摄政王王复就可以请圣旨,要求对武当、甚至整个中原武林来一次大清洗。”白七对钦妙的打算显然猜得一清二楚,“加上你已经将少林寺握在手中,届时夜阑宫的势力将前所未有的强大,无论在朝在野,你都会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
  钦妙微微一笑,对计划失败似乎并不介意:“多么美妙的想法,可惜暂时无法实现了。”
  “你杀了那么多的人,从北定王、靳无双夫妇,到唐不甩的姐弟,从荡剑山庄被炸死烧死的江湖人,到如今即将死于你野心之下的无辜百姓,皇权到底为什么吸引你,让你如此疯狂?”白七实在想不通,一个多年修行、聪颖洒脱的人,怎么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难道只是为了那个冰冷的皇位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皇位?”钦妙冷冷一笑,“那种东西,白送给我我都不要!”真正心心念念想让他成为皇帝的只有寒山而已,若说他原本还对当皇帝有那么一丝的期待,但当张寰宇质问他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这世间一切都是虚假。
  “你知道张寰宇究竟是怎么死的吗?”钦妙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好像冬天里冒着寒雾的一座深潭,带着淡淡的悲怆。
  “我不知道。”白七看着他莫名安静下来的神情,心头微微一震,“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前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我去找张寰宇,他发现了我的身份,质问我为什么骗他,之后萧寻就来了,张寰宇打晕了他。”钦妙的口吻十分平缓,但他的回忆已不由自主地飞回到了那个晚上。
  张寰宇生命中的最后一晚。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主要是解释之前埋下的一些线和伏笔,把所有事情都交待清楚。
  两个人斗智斗勇啊,感觉容大叔的智商还是要高一些的,可惜身边队友不给力。
  话说钦法大师挂单的寺庙叫邦宝寺,,,科科,谐音帮宝适


☆、当时

  三月初六; 夜。
  遣散了所有值夜的人,张寰宇热上一壶茶,静静坐在桌前等待着。
  他在等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张寰宇踌躇而茫然的心与手中的茶都一齐冷了下来,那扇门终于被轻轻地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僧袍; 面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如同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般; 手里提着一壶酒。张寰宇注视着他那张平日里端庄秀美的脸; 淡淡点了点头:“进来吧。”
  容桢走进屋,将酒壶放在桌上:“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寰宇倒了一杯茶递给容桢:“坐。”
  容桢的眼底闪过暗芒; 心知这是有话要说的意思,便安静在张寰宇对面坐下。
  “你和夜阑宫; 到底是什么关系。”
  容桢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张寰宇竟然张口就是这样一句话。
  还没等容桢想好如何回答; 张寰宇便又道:“不必想法子瞒我; 我已都知道了。”
  容桢并不确定张寰宇知道了多少,但从他的问题来看,应该所知有限。容桢在心里想好说辞; 微笑着抬起头准备向张寰宇解释,他有信心让张寰宇重新相信他。
  但就在对上张寰宇眼眸的那一刻,那些组织好的说辞在瞬间被忘了个干净。
  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
  他与张寰宇自云游时结识,相交十载; 倾心相待无话不谈。可以说除去夜阑宫主这个身份,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比张寰宇了解他,也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张寰宇。十年来,他从未见张寰宇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悲怆而绝望。
  在这一个瞬间,容桢忽然决定不再欺骗他。
  “我是夜阑宫的宫主。”容桢一字一顿地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张寰宇,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姿态,收割掉对方所有的震惊与痛苦。
  短暂的惊愕之后,张寰宇垂下头,他的手指握紧了茶杯,发出短促古怪的一声笑:“到底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容桢无法形容此时内心的感受,他曾想过迟早会与张寰宇决裂,但未料到如此突然。
  “少年相交,风姿雅达……正道肱骨,少林方丈……”张寰宇呵呵地冷笑起来,“朝廷栋梁,国之宰相……狠毒凶残,邪魔外道……这么多的你,到底哪一个才是你?”
  容桢悚然一惊:连王复那个身份他也知道了?
  “为什么?”张寰宇咬着牙握紧手中的瓷杯,“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足以相契,原来你竟然一直在骗我。”
  容桢无言以对,他的确骗了他,而且一骗就是十年。
  “咳。”此时,屋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嗽,沉浸在各自情绪中的二人才猛然反应过来,这场质问来的太过突然,两个身负绝世武功的高手竟然都没有意识到有人靠近!
  张寰宇整理了一下情绪,起身去开门。
  “萧寻,你找我有事?”
  容桢眉峰一动,来的人是萧寻?他想起自己来武当的目的,以及之前制定好的计划,此时若是可以实施当然是最好的时机,但……张寰宇必定是不会配合他的。
  思及此,他又有些头疼,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张寰宇会发现呢?
  只需再多一天,他就可以设计让白青然带着解药出现,解了毒之后……
  “你若是不方便,我明天再来找你。”门外的两人并不知道容桢此刻的心绪,径自对话着。
  “你明天再来吧。”
  “师兄,谁在里面?”
  容桢闻言侧首向张寰宇看去,他回过头,眼神复杂:“朋友。”
  “是谁?”
  “是……”张寰宇毕竟不会说谎,终究还是迟疑了。
  容桢想了想,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随着容桢渐渐靠近,张寰宇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张了张口竟道:“萧寻,你身后……有人。”
  容桢的脚步顿住了。
  认识张寰宇十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说谎,就在他的面前。
  为了他,也为了武当。
  容桢微微一叹,眼睁睁看着张寰宇打晕萧寻:“你这是何必?”
  张寰宇收回手,望着自己的掌心发怔,半晌苦笑道:“正邪不两立。”
  容桢淡淡道:“少林方丈,是邪吗?”
  “魔教首领,是邪。”
  “是佛是魔,全在一念。”
  “一念在你,不在我。”
  “我非邪魔,只不过遵从本心。”
  “本心伤己,不是邪;本心伤人,是邪。”
  容桢的眼神复杂:“你这样耿直的人,非黑即白,又怎么会懂我的人生。”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给过他选择的权利,自小被人侮辱践踏着长大,又凭什么要求他对世界报以宽容?
  张寰宇将萧寻靠在墙角,“十年挚友,我却不懂你,是我犯的第一个错;我注定无法懂你,却自以为与你相知,是我犯的第二个错。”
  容桢默然。
  “第一个错误,我无能为力,但第二个错误,我想改正它。”
  容桢霍然抬起头:“张寰宇,天下间怎么会有你这样无情的人!”
  “是无情伤人,还是虚情假意更伤人?”张寰宇冷笑,“我耽于所谓的虚假友情,忘了惩奸除恶的大业,是我犯的第三个错。从今以后你我再会,势不两立。”
  容桢虽然恼恨张寰宇的耿介,但也知道,这是他们二人之间必然的结局。他的目光转了转,移到墙角:“在决裂之前,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不敢,也不需要。”
  “武当有内奸。”容桢冷笑,斜睨着张寰宇陡然变色的脸,“你们武当派有人与夜阑宫私通,将武当的所有信息传递出去,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此人是谁吗?”
  “是、谁!”张寰宇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咬着牙道。
  容桢心中暗暗叹息,他不想利用张寰宇,但……这是最后一次。
  方晓峰一直与夜阑宫有联系,将正道的一些信息卖给他们,时间久了便有些狮子大开口。因此容桢想借此机会将他除掉,然后嫁祸给萧寻,顺便引出白青然,这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在原本的计划中,一个时辰之后方晓峰便会死,昏迷的萧寻会出现在他的尸体旁。但如今萧寻在张寰宇这里,明日就算方晓峰死了,也无法嫁祸到他。现在只能撺掇张寰宇去找方晓峰对质,等支开他出了门再派人把萧寻搬走,待他离开方晓峰住处,一切便可按照原计划实施。
  “那人名叫方晓峰,若不信,你可以现在去找他,必定可以在他的住处找到书信。”
  “好,我这就去看一看,若你骗我……”
  容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张寰宇,也许你不信,但我对你一直是倾心以待,身份立场非我可选,朋友却是我亲自选择的。”
  “你让我如何敢信你。”张寰宇漠然道,“多说无益,你我以后便是陌路。”
  “好,好。”容桢走出门,背对着张寰宇道,“张寰宇,今日是你的生辰,也是你我相决绝的日子,十年挚友,一朝离散,我没什么可以说的,唯有祝你一世安好。”
  身后默然无言。
  容桢走出清心阁,走进茫茫的夜雾中。这一晚,他与张寰宇十年友情化为齑粉,他到底是痛恨着这一刻,亦或是在内心中,其实早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就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压抑还是轻松。
  走出没多远,容桢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自己带去的那壶酒。
  那是他特意酿来为张寰宇贺寿的竹叶青,与别种不同,必须要以浅碟缓饮才能品出真味。犹豫了片刻,他鬼使神差般调转了脚步。
  只是回去告诉他酒的喝法,没什么别的意图。
  容桢如此对自己解释道。
  走到清心阁的门口,他听见一声清晰的“噗通”,仿佛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接着便是一声笑:“张寰宇啊张寰宇,你也有死在我手上的一天。”
  这声音是——
  方晓峰!
  三步并作两步,容桢冲进了清心阁,眼前的一幕令他瞬间晃了晃神:只见张寰宇捂着胸口躺在台阶上,脸色青白如纸,他的对面方晓峰正大笑着摘下脸上的面具,他的身上还穿着一身僧袍——
  他竟然扮成了容桢的模样袭击了张寰宇!
  容桢看着在台阶上挣扎的张寰宇,几乎忘记了呼吸:他无法想象,当方晓峰扮成他朝张寰宇击出那一掌的时候,张寰宇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若张寰宇还对他有一丝信任,那一掌是不是连他最后的信仰也一齐打碎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掌,对毫无防备的张寰宇而言是致命的。
  方晓峰睨了容桢一眼,语气骄矜狂放:“没想到吧,我知道你想让张寰宇杀了我,所以我就先下手为强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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