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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鸾孽-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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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鸾夙轻咳一声,并不否认。




  两人这般一个站在阶上,一个立在阶下,相视笑了起来。须臾,聂沛涵忽而上前走近,俯身在鸾夙身边深深一嗅,道:「从前总是闻到你身上有一股香气,也不知是什麽味道。前几日听萧然提起,是兰芝草的香气对吗?」

  鸾夙脸色一红,点头道:「嗯,我的香囊里常年放着风乾的兰芝草。」

  「兰芝草是北地植物,却是喜暖喜阳,也不知为何南熙甚少种植。我倒是觉得它很适合长於南熙。」聂沛涵淡淡道。

  鸾夙也不知是否自己多想了,总觉得聂沛涵这话说得并非兰芝草,而是意有所指。她想了想,决定佯作不知:「殿下怎麽想起兰芝草了?」

  聂沛涵便将手中的小包裹放入鸾夙手中:「这是兰芝草的种子,听说一年两长,六月一熟。我想让你替我将这府里种满。」

  「种满?」鸾夙睁大双眼,颇有些为难:「这……不好吧。」

  聂沛涵情知她的顾虑,无奈地笑了笑:「那便将你的院子种满吧。」他别有深意地看着她:「希望待我回来之时,能闻见满园香气。」

  鸾夙的鼻尖莫名一酸,深知聂沛涵是在向自己告别了。他此去京州乃殊死一战,赢了,南熙大位便是囊中之物;输了,身败名裂性命不保。

  想到此处,鸾夙不禁攥紧手中的包裹,假作若无其事地笑道:「好啊,兰芝草半年一长,殿下可是说好了,至多半年便回来了。」

  她将一弯眉眼笑成新月,再调侃道:「可莫要教王妃娘娘独守空闺太久了。」

  聂沛涵闻言笑得苦涩:「鸾夙,萧然是庄相之女,性命可保,即便是我败了,聂沛瀛也不敢轻易动她……但是你……」

  「我怎麽了?」鸾夙强硬地反问:「当日殿下不管不顾将我留在慕王府,便要保证我的安全。什麽败不败的,你此去只许赢,不许败!」

  聂沛涵摇头轻叹:「是我太自私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放入鸾夙手中:「这是江卿华足踝上的半幅龙脉地图,你收好,若是有朝一日……你可凭此拖延一段时日,等待臣暄来救你。」

  「我不要。」鸾夙摇了摇头:「你若没把握打赢这场仗,现在就送我回北宣。否则,便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丧气话。」

  「眼下我不能送你走。」聂沛涵闻言郑重地解释:「你我是父皇亲自下旨赐婚的,如若你离开,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一场风波。再者如今除却烟岚城,哪里都不安全,我即便送你走,只怕还未出南熙境内,你已然性命不保了。」

  他将地图硬塞入鸾夙手中:「你拿着,这东西不能落在聂沛瀛手上。如若他当真胜出,这便是你的自保之物。臣暄必会来救你,你将这半幅地图转给臣暄吧。」

  鸾夙有些诧异:「给臣暄?你可知他手中已有半幅地图?若是再得了这半幅,那便意味着……」




  「宁让臣暄一统南北,也不能让聂沛瀛奸计得逞,否则他便是第二个原歧。」聂沛涵淡淡笑着:「臣暄算得上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让他捡了龙脉这便宜,我也算死而瞑目了。」

  鸾夙不知该再说些什麽,只是觉得有浓重的哀愁弥散在四周,裹得她喘不过气来。是因为聂沛涵即将踏上吉凶未卜的前路吗?还是因为他与臣暄之间这惺惺相惜的对手之情?

  也许男人与男人之间便是如此,即便横亘着家国的敌对丶爱情的争夺,却也能建立起微妙的信任,可以生死相寄,江山相托。

  鸾夙一手攥着装有兰芝草种子的包裹,一手攥着半幅地图,沉默片刻才出口再问:「几时启程?」

  「明日。」聂沛涵语中说得决绝。

  「殿下此时得空吗?」

  聂沛涵勉强点头:「可以再给你半个时辰。」

  鸾夙笑了:「那一起将这兰芝草的种子种上吧。殿下亲自撒了种子,也会更惦念些,知道留着性命回来看你的花花草草。」

  听闻鸾夙此言,聂沛涵心中忽而生出了难以克制的情愫。他明明已经割舍下了,甚至是连根拔起,却因为她这一句话再次在他心中撒下种子。

  鸾夙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话刻薄又难听,却平白能教聂沛涵感动萦绕。他的凤目之中漾起难以泯灭的深情,良久,才噙笑对鸾夙道:「好,怎麽种?」

  鸾夙笑着走到院落的花圃里,徒手拔了一些花枝。然後将装有兰芝草种子的包袱解开,捧起一把种子递给聂沛涵:「撒上去吧。」

  聂沛涵依言从鸾夙手中接过种子,施手一挥撒入花圃之中,袖风带着些龙涎香气钻入鸾夙鼻中,彷佛也带了离别的气息。

  聂沛涵忽然变得心情大好,满面柔情的看向那一片花圃,好似那花圃才是他的情人,而身边的鸾夙已然不是。

  鸾夙就此想起了初来慕王府的感受。那时她被聂沛涵从北熙掳到烟岚城,只觉得这座慕王府郁郁葱葱,府内皆是树木,却无花草。从何时开始这府内变得鲜艳起来了?好似是聂沛涵迎娶江卿华时,管家移植了许多花草。

  鸾夙侧首看了看聂沛涵,见他仍旧盯着花圃默不作声,笑道:「好了,殿下的任务完成了,日後便由我来照料这些兰芝草了。」


  她忽然主动伸出手,坚定地握住聂沛涵的右手,郑重笑道:「鸾夙恭祝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鸾夙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处坚硬的疤痕,那微微凸起的伤口是他们对过往的怀念,以及对未来的祝福。

  聂沛涵将目光从花圃移至自己的右手之上,双目浮动着幽光。半晌,他终是狠下心来,率先挣脱开鸾夙的柔荑,只怕再多碰触一刻便要溺死在这温柔之中,断了宏图远志。

  他看着鸾夙的盈白娇颜,还能瞧见她闪动着的长长睫毛,不知怎的突然鬼使神差地问:「我给你半张地图,你也该回赠我些什麽才好?」

  鸾夙闻言秀眉微蹙,不是她不送,而是一时之间不知该送什麽才好。

  聂沛涵笑着抚上她一头秀发:「我记得你与臣暄逃出黎都那日,你曾在原歧面前写下一封诀别血书,还赠给臣暄一束青丝。今日也给我一束吧,若是我有去无回,这也算是断情之念。」

  「若是有去有回呢?」鸾夙脱口而问。

  「若是有去有回……」聂沛涵想起了自己与臣暄的约定,若是他此去坐上了南熙皇位,也许臣暄便会如约送上另外半幅龙脉地图,而鸾夙,也要回到北宣去了。

  「若是有去有回,你这青丝便算作离别之想吧。」聂沛涵怅然地笑着:「断青丝,斩情丝。怎麽?当初给得臣暄,如今给不得我?」

  鸾夙终是被这离愁别绪所刺痛,勉强笑道:「怎会?殿下可别让我变成尼姑就是了。」

  聂沛涵得了允准,伸手将鸾夙一缕垂发握在手中,再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断,珍之慎之地收好:「好生照顾自己,莫要忘了我说过的话。」

  鸾夙知晓聂沛涵放不下自己的安全,便当着他的面将地图埋入花圃之中,再次笑着重复那句话:「鸾夙恭祝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定定看了鸾夙片刻,聂沛涵自觉该离开了,他怕自己会一时冲动将鸾夙揽入怀中。他紧紧握着手中那一缕青丝,抿着薄唇转身而去,没有再说一句离别之语。

  直至走到院落门口,聂沛涵才停下脚步,忍不住回首看去。但见鸾夙仍站在院落之中盈盈笑望,好似在等着他这一回首。

  多麽可笑,多麽造化弄人。他曾无数次回首,只盼她能留在原地看他一眼。如今终是等到了这一幕,他却折不回来时之路,唯有一往无前。

  也许,这片种下兰芝草的花圃,已是他们对彼此的最後留恋。

  
  第128章:天家无情


  聂沛涵於翌日率军前往京州,一路上且战且进。他本就长於战事,在军中威望又高,是以所向披靡。只是待到了京州城外,才发觉聂沛瀛段数不低,已将整个京州围得犹如铁桶一般。

  然而只守着皇城,却不顾南熙旁的州郡,到底不是上上之策,是下下之策。聂沛涵决定守株待兔,将京州包围起来,待到城内粮草断绝,再逼迫聂沛瀛主动投诚。

  这一耗,便是整整三月。聂沛涵到底放不下身在应元宫里的父皇统盛帝,生怕聂沛瀛以生身父亲的性命做威胁来逼迫他退兵。如若这位四哥当真狠得下这份心,聂沛涵便只得退兵,否则也会落下一个不孝之名。

  聂沛涵猜到了这一招,便决定先发制人,於三月之後血战两场,算是勉强攻入了京州。

  而此时,京州城内已然饿殍遍野。聂沛瀛辛苦经营二十馀年的仁善之名,也在这场被迫造反之中彻底瓦解。当聂沛涵攻入应元宫时,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的父皇聂竞择与他的四哥聂沛瀛,正双双侯在大殿之上,彷佛已等候他多时。

  平心而论,聂沛瀛在聂氏九兄弟之中,与统盛帝最为相似,父子两人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这大约是因为他的母妃是统盛帝的表妹。因着这层亲上加亲的关系,聂沛瀛自小便比其他皇子更得统盛帝欢心。除却皇后嫡出的无能大皇子聂沛鸿,以及老来子聂沛潇之外,便要数这个第四子最受宠爱。

  而如今,却也是这个讨人欢心丶素来仁名远播的儿子,最先造反,逼入皇城京州。这对统盛帝而言,不得不说是个讽刺。

  聂沛涵一袭铠甲丶手持长剑步入大殿之上,便瞧见聂沛瀛正跪在大殿正中央,一副灰败脸色。而统盛帝则端坐在龙椅之上,看似面色深沉,实则也是无奈与痛心。

  聂沛涵利落下跪,朝着统盛帝请罪道:「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救驾?」统盛帝聂竞择冷冷反笑:「好极,朕养了一群孝顺儿子。」

  聂沛涵跪在地上不再作声,但听聂沛瀛幽幽开口:「七弟既然来了,今日恰好在父皇面前对峙一番。还请七弟告知父皇,那日你在曲州郊外遇刺之事,究竟是谁所为?」

  聂沛涵并未答话,反驳道:「也请四哥告知父皇,梓霖大婚之後刚出京州,遇袭的山贼是如何一回事。」他这一句话算是默认了一件事,却也指责了另一件事。

  此言甫比,聂沛瀛已万分激动地对着丹墀上的统盛帝道:「父皇实在偏心!儿臣苦心经营三十年,文治之功在兄弟中无人可及。父皇却将庄相的嫡女许配给七弟,要将南熙的江山传给他。儿臣不服!」

  大殿上只闻得聂沛瀛的铿锵质问,一字一句,经久回荡。

  半晌,才听统盛帝冷淡接话,语中暗藏几分虚弱:「你不服,便起兵造反?」



  「儿臣实在被逼无奈。」聂沛瀛侧首看向带着兵器入殿的聂沛涵。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七弟给算计死了:「儿臣若不是率先而起,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了。」

  聂沛瀛几乎是哭喊着指责聂沛涵的罪行:「儿臣一家妻小,皆被他赶尽杀绝,竟是连条血脉都没有留下!儿臣怎能不恨?怎能不反?」

  面对这血泪指控,聂沛涵不发一语,不反驳,亦不解释。

  统盛帝一生好强,极爱面子,最见不得私丑外扬。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因为聂沛涵的生母是自己夺人之妻,便难堪到连带嫌弃聂沛涵。而如今,四儿子聂沛瀛却将这手足相残的丑事公然抖露在世人面前,令他老来蒙羞,风光名声晚节不保,他自是气愤不已。

  统盛帝没有询问聂沛涵,亦连一声指责都没有,只是对聂沛瀛叹道:「老四,老七是朕认定的。你虽文治出众,却没有乱世之才,更无领军之能。朕若将南熙江山交到你手中,你必定敌不过臣暄。」

  「朕素来疼你,一是因着你母妃,二则是你的性子与朕实在太过相似,朕也最了解你。」统盛帝微阖双目,叹了口气:「若是太平盛世,朕定将位置传给你,由得你去锦上添花。而如今,生逢乱世,朕不得不为祖宗基业做打算。老七他比你更合适这个位置。」

  听闻此言,聂沛瀛凄然地大声冷笑:「儿臣辛苦筹谋三十馀年,自问为我南熙江山尽心尽力,在朝中名声极高。父皇却连一丁点儿机会都不给儿臣,又怎知儿臣敌不过北宣?怎知儿臣没有领军之才?儿臣不服!」

  「啪」的一声,统盛帝忽然拍案而起,对聂沛瀛呵斥道:

  「你不服什麽?你以为你比老七更有将才?臣暄父子能赤手空拳打下北熙江山,你可能敌得过他?你素来是个粉饰太平的性子,难道真要让北宣打到咱们家门口,让一个原氏的家臣骑到我聂氏头上来?」

  统盛帝想来是气极,颤抖着伸手指向聂沛瀛再道:「朕原本已做好万全准备,保你无虞,你便如此激不得,迫不及待要来造反?你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南熙皇室兄弟不睦丶手足相残?你是存了心让朕无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你是要朕百年之後还被人戳着脊梁骨指责教子无方?」

  聂沛瀛闻言却只是冷笑着:「在父皇心中,颜面果真如此重要。儿臣激不得,儿臣不知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要让父皇将南熙大位送给七弟,竟是连半分都不考虑儿臣?」

  此刻统盛帝已然气得浑身发抖,颤巍巍指着聂沛瀛,质问道:「老七能找来龙脉,你能吗?他能拉拢云氏,你能吗?他敢抢臣暄的女人,你敢不敢?」

  三句质问,三件事,聂沛瀛一件也答不上来。尤其是最後一件,他向来自诩仁善,又极好面子,绝不会为了个女人去开罪臣暄,落下世人话柄。

  聂沛瀛终是丧气地冷冷一笑:「如今再说什麽都无用了,儿臣不孝,按捺不住造了反。如今事败,任凭父皇处置。」言罢俯身叩首,将额头抵着地砖,不再言语。

  殿上是一片诡异的死寂,良久,统盛帝才将目光转向聂沛涵:「老七,你怎麽说?」

  聂沛涵噙着魅惑的浅笑:「如今世人都已知晓四哥做的混账事,若是父皇不给一个公平处置,恐怕难以服众,也会教世人诟病咱们南熙皇室不成体统。」

  统盛帝满面气愤,却看不出一丝悲伤:「朕养出来的儿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他静默片刻,不忍再看殿上的情形,重新做回龙椅之上,叹道:「老四……」

  俯首叩地的聂沛瀛身形微微一震,没有接话。

  统盛帝眉头深蹙,似是不忍,停顿良久才道:「朕先是南熙帝王,而後才是你的父亲。为了这天下悠悠之口,为了我皇室颜面……你自裁吧。」

  自裁……这两个字从帝王口中说出,好似十分容易。可从一个父亲口中说出呢?聂沛瀛终是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将整座大殿荡满凄厉的声响。他从地上兀自起身,厉声指责丹墀上的帝王:「你一直想当一代明君,你可知你这辈子都做不成!」

  这一次换做聂沛瀛伸手指着自己的父皇:「你虚伪狡猾,冷酷伪善,这辈子只想如何经营自己的名望,让世人都看看你的威名与慈爱!却不知你将妻妾儿女都教导成了什麽样子!你如何能成为一代明君!做儿子的都看不起你!」


  「你……」统盛帝闻言,极力想要辩驳什麽。然而却觉得无力,唯有摀住自己的心口,想要缓解那突如其来的剧痛。

  伪装了数十年的父慈子孝,在这一刻由疼爱的儿子亲自撕裂开来,其中惊痛,可想而知。

  聂沛瀛未再多说什麽,平复良久才侧首看向聂沛涵,视死如归地道:「七弟,你好狠,难怪大哥死在你手上。我输得心服口服。」他最後再看了一眼丹墀上的亲生父亲,才继续对聂沛涵道:「四哥想借你的宝剑一用。」

  聂沛涵面无表情地将佩剑递给聂沛瀛,亲眼看着他刎颈自尽,鲜血飞溅在自己一袭银光铠甲之上,显得异常冷酷与殷红。

  聂沛涵眼看着聂沛瀛断气而亡,才面色如常地抹去脸上被溅到的血迹,淡淡看向统盛帝。他知道,经此一役,他的父皇是真的老了,再也不能去伪装出皇家的父慈子孝。如此也好,他早便厌倦了这虚伪,也懒得再伪装下去。

  聂沛涵并不觉得这是何等见不得人的丑事,大约也只有他的父皇才会如此在意颜面,逾过自己儿子的性命。

  聂沛涵瞥了一眼聂沛瀛的尸身,冷淡地开口讽刺:「倘若适才父皇松一松口,四哥是可以活的。终身监禁丶贬为庶民总好过就此殒命。可惜父皇宁愿他死,也不愿他丢了皇室的尊严和颜面。」

  统盛帝此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大口喘着气,半晌才冷道:「他死了,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聂沛涵笑了:「事到如今,四哥死与不死都翻不了身,儿臣也不在乎留他一条性命。这世间大约只有父皇您一人,将面子看得比儿子还重要。」

  统盛帝闻言已是无力反驳:「梓霖,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逼着老四造反?朕都说了这位置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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