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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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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答案并不能令秦启南满意,他摇头晒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对父亲,对秦家是何等的倚重和信任!如今你却处处都听他的,他究竟算是什么臣子?不过只是皇室家奴,你何以这般信赖一个奴才?”
  她猛地皱起眉头,冷冷的道,“朕倚重何人,视何人为近臣,事涉朝政,不是你该妄议的。”
  秦启南倒吸了一口气,连连摆首,不可思议般的望着她,半晌,他点首道,“好,我不能议政!我只是你的丈夫,那么我们便说说作为一个丈夫的感受。对于你而言,我这个丈夫有他这个近侍重要么?你打破规矩让他住在乾清宫门口,让他给你读奏疏批奏章,许他给你梳发,还和他诗词相和。看看你们那两首长相思,和的多么贴切,多么相衬。不知道的人都会以为,那两阕词才是一对夫妻在互诉思念之情!而我那支词,简直是格格不入!”
  “你竟敢窥探朕?”她森然逼问道。
  秦启南怒极反笑,“窥探?你那般珍视的将他写的东西收在书里,放置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我何用窥探!难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你将我特意寻来送你的东西转手就给了他,你何尝珍视过我的心意?”
  他猛地看向我,近乎狞笑般的问,“请问周掌印,陛下那副清明上河图,现下却在何处?”
  我垂目默然,须臾,欠身答他,“在臣房中。”
  有片刻的沉默,他发出一阵无奈又愤懑地嗤笑。
  “朕赏给元承什么,何用你知道?”她高傲的扬起下颌,挑衅的看着秦启南。而我知道她此刻已满怀怒意。
  她的话亦深深的中伤了秦启南的自尊,他忽然扯过衣袖,从袖中扯出一沓薛涛笺,轻扬了两下,继而劈面摔在了我脸上。
  “那么你让他代笔写的这些东西,是不是我也永远都不应该知道?你竟让一个,一个阉人来和我的词……徽赢,你究竟置我于何地?置我对你的感情于何地?”
  薛涛笺轻盈透薄,扬在空中瞬息便飘散零落的一地都是,我俯身去一张张拾起,纸上那些熟悉的句子扑面映入眼帘,一字字都是他的衷肠。
  我心中难过,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曾被辜负了的心意。
  一双素手按在我的臂上,她脸色苍白的对我摆首,“朕累了,扶朕回寝殿。”
  我依言扶起她,她目视前方,在走过秦启南身侧时也未看他一眼。可惜他并未注意到她面容惨淡,只把她的沉默当成是对他最大的蔑视,他斜跨了一步拦在我身前,用他所能用的最恶毒的语气低声说道,“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根本就是个,假太监!”
  身体本能的震动过后,我飞快的稳住心神,却被旁边传来的更猛烈的震颤惊骇到。陛下的身子无力的向我臂弯中倾倒,我的手亦被她紧紧的扣住,她的唇色变白,摇摇欲坠间她无力的说着,“朕的肚子好痛……”
  猛烈的心跳过后,我已缓过神,暗自祈祷她不要在这时候临产,毕竟距离太医推断的时间还有数十天。我已顾不上看秦启南一眼,搂住她便往外走,我一面吩咐人去传太医,稳婆,一面命人来搀扶她,然而她已经痛的无力说话,无法行动。
  我拂开欲上前搀扶她的宫人,迅速将她抱起,她近乎足月的身子依然轻盈娇弱,窄袖背子的领口微微的张开着,露出一段纤巧精致的锁骨。
  她把头靠在我怀里,隔上几步,我便能感觉到怀中的人身子一紧,痛楚已令她完全失语,在我将她放到寝殿床上后,她略微睁眼,茫然而艰难的对我笑了一下。
  内殿里的太医,宫女,稳婆忙做一团,我屏住呼吸,在廊下仔细的听着,希望能从众人纷杂的脚步声,话语声中捕捉到一丝她的声音,哪怕是那么短促而痛苦的呻吟。
  终于有一声虚弱而隐忍的叫声传来,尽管声音细弱,但足以打破深宫的寂静。我的心剧烈的跳动,那一声之后,我始知何谓心急如焚。
  同样立于廊下等待的秦启南面色铁青,他再也无法忍耐,只能在外面守候的焦虑和恐慌,欲冲进内殿,却被一众内侍宫女团团阻住,他们恪尽职守的苦苦相劝,这是祖宗的规矩,事关皇帝的体统,他不能进去。他几乎要向拦阻他的人挥拳相向,但最终他还是深深的吸气,令自己慢慢平静了下来。
  退守廊下,听着殿中随时可能发出的惊心动魄的声音,他的面容渐渐一片惨白。
  他不断的在深呼吸,过了许久之后,我听到他用切齿的语气对我说,“如果她有半点差池,我一定将你凌迟,再挫骨扬灰。”
  我漠然垂首。倘若她有不测,无须任何人发话,我都甘愿俯首,引颈就戮。
  一段漫长而焦灼的等待,忘记过了多久,是一声暗哑而又饱含了委屈的婴儿啼哭声,令寝殿前围着的所有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宫人们的脸上瞬间漾起如释重负的欣慰笑颜,为他们劫后余生的君主,为那个尊崇的新生生命,也为自己只能依附于这座庞大苍凉的宫阙为生的,菟丝一般的命运。
  “恭喜陛下诞下皇子。”内殿中的传来稳婆的报喜声,继而是宫人们此起彼伏的贺喜声。
  婉芷抱了新生儿出来,捧到秦启南的面前给他看。他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暂时压制内心对孩子的好奇,转而期盼婉芷能够说些陛下的情况。
  “陛下可累坏了,人都要虚脱了呢。陛下吩咐,王爷守在外头这半日也辛苦了,看过了小殿下就请您先回去歇着吧。明日再看瞧陛下也是一样的。”婉芷用安慰的语气对秦启南说道。
  秦启南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之后他微微弯腰触了触襁褓中的孩子,从侧面可以看到他扬起了嘴角,这半日的辛苦焦虑总算换来一个圆满的结局。他逗弄了一会孩子,冲婉芷点了点头,嘱咐道,“好好照顾陛下,本王明日一早就来看她。”
  婉芷颌首向他蹲身行礼。秦启南面向内殿,目光殷切而柔软,仿佛想要穿过碧纱橱落在他心上之人的身畔,凝望片刻,他垂下眼帘,淡淡的笑了笑,转身带着他贴身的内侍秦辛缓步离去。
  我想陛下一定没有心力来安排我的去留,趁着婉芷还没移步,我快步走上去看了看她怀抱的婴儿。
  那是一个面庞清秀的孩子,也许因为提早降临人世的原因,他的脸过于细瘦,皮肤略有些发青,让人观之即产生一股怜爱之情。他双目紧闭,偶尔会发出低低的咕哝声。
  我克制住想要去抚摸他细嫩小脸的冲动,转而看向婉芷。她对我温和的笑道,“随我进去吧。”
  我一愣,她更加柔和的注视着我,点头道,“陛下说她想见你。”
  内殿中隐隐还有些血腥气,那副大红罗圈销金帐红的刺目,和她此即苍白无血色的脸形成鲜明的比照。仿佛知晓我的到来,她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抽出手臂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到床边,蹲下身子望着她,她忽然扯出一丝与此情此景颇为不相宜的顽皮笑容,轻轻拍着床边,示意我坐下。
  我一时踌躇,并未依吩咐而坐。
  “你既敢抱朕,怎么这会儿又不敢坐了?”她双眸清润,苍白面色衬托下,显得瞳仁如黑曜石般闪亮。
  我含笑起身,挨着床沿坐了下来,尽管有些不安于她暧昧的语句,我仍然对她温和的笑着,暗暗告诉自己,她不过是随口说说,并不会意识到那句话可能在我心底泛起多大的涟漪。
  “您看过小殿下了么?他很好看。”我率先打破沉默的问道。
  她显然还没有能适应母亲这个新的身份,提到孩子,她表情茫然而冷淡,“看了一眼,皱皱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好看。”
  我不禁失笑,“也许他们着急让您看到殿下,还未给他打扮齐整,明日再看时,您就会发觉他很清秀很漂亮。”
  她默然无语,陷入某种沉思的情绪,片刻之后,她有些期待又有点不安的问,“他像我么?”
  我匆匆的回忆了一下那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其实对于一个婴儿来说,很难在他的面庞上看到父亲或者母亲的明显特征,我准备对她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却在此时,脑中忽然闪现出我看他时,他微蹙的眉尖好似藏了一弯浅浅的愁绪。
  我肯定对她点着头,“像!臣觉得他很像陛下。”
  她松了一口气般释然的笑了,身子向外挪了挪,“他会是个健康聪明的孩子,对么?他是朕的长子。也许以后会承继大统。朕记得母亲说过,希望朕能有个儿子。女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终究是辛苦了些。元承,朕以前不觉得,如今,朕有些明白了。”
  她也许仍然无法释怀今日之事,我不欲她再度为此烦恼,遂点首回道,“是,殿下一定会是个健康聪明的孩子。您可以为他想个好名字了。”
  她意兴阑珊的翘起嘴,“明日先让礼部拟几个名字来看看吧。朕突然早产,满朝文武都会措手不及。可是朕却拿那个罪魁祸首一点没法都没有。”
  她口中的罪魁祸首今日也刚刚荣升人父,正沉浸在幸福愉悦中,何况在他眼里,真正的罪魁其实应该是我。
  “这只是个意外,您平安无事,殿下也很健康。一切都会很好的。”我温和的望着她,真诚的希望她能忘记不愉快的事。
  事与愿违,她迅速的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幸而朕命大!如若不然,朕今日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他的心思,朕决计不会原谅的。他和他的家族从来都没把朕当成过亲人,他们需要的是朕提供的荣华与权力,朕何尝不是一个保证秦氏血脉可以继续坐稳这个位置的工具。可惜,秦氏选错了人,他们不该挑秦启南,他是多么骄傲而自负的一个人,他怎么能忍受生活在皇室的阴影下,永远只能错后半步站在朕的身侧。他做不到的,做不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呓语。
  我想对于这样一桩婚姻,即便是她自己所选,她也一样有着不甘和懊悔吧。
  此时殿中之人大多退去,我起身在博山炉中燃了一支安息香。望着青烟徐徐上升,我回首对她说,“陛下不宜思虑过多,早些休息吧,臣明日一早再来看您。”
  她双目微垂似有浓浓倦意。我想也许是因为安息香的缘故,她终于可以沉酣一梦,最好亦能把前尘烦恼尽忘。
  我向她欠身,退向殿外。“元承,”在我即将转身的一刻,她轻声的唤我,“孩子的乳母,朕只要你选的,朕讨厌秦家送进来的人。”
  她好像用尽最后一丝意识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呼吸均匀的睡去了。我走出殿外,为她关好门。
  已是清秋时节了,一弯新月昏惨惨的隐于云间,再过十几天,它将变幻成饱满圆润的一轮光源,照亮九洲上下万户千家。
  可它此即却昏暗不明,而我也因她最后叮嘱的那句话,心头已然拂上了一层晦涩的无奈。

  第六十八章 小蛮针线

  为庆贺皇子诞生,陛下下诏大赦天下,在京系囚受惠者甚广,连同在诏狱中关押,已判斩监候的廖通也得以特赦,改判为流放三千里,永不起用。
  这日,我去乾清宫内殿送礼部为皇子拟定名字的奏议。陛下已能起身,在榻中盘坐。秦启南则在榻边坐了,和她絮絮闲谈。
  秦启南语调温柔轻缓,正说起小皇子吃饱之后,脸上会露出满足的笑容,陛下听了眉梢亦漫上了一层喜色。
  秋日暖阳的光束毫不吝啬的洒在殿中,所照之处皆被笼上一层淡金色。殿中轻声笑语,一室温情,令人生出岁月安稳,琴瑟和谐的恬静之感。
  我将礼部奏议奉上,便即躬身告退,身后是他们二人翻看奏议,讨论名字的笑声。
  “元承学问好,也来看看哪个名字寓意更好些。”出乎意料之外,秦启南出声叫住了我,语气并无他惯常对我说话时的那股冷漠。
  我领命,行至榻前。接过奏议,我快速的看了一遍,李氏皇族这一辈皇子排行蕴字。礼部所拟,有蕴宁,蕴宪,蕴宙,蕴宗等几个。
  “臣觉得宪字很好。说文中所解宪,谓之敏也。诗经中有天之方难,天然宪宪的诗句,寓之欣悦。殿下聪慧而承万民之悦,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幸。”我欠身道。
  秦启南点首对陛下笑道,“元承倒和我想到一处了。我刚才也说这个宪字好。怎么样,这会儿你没有意见了吧?”
  “罢了,既然你们都说这个好,便定下吧。”陛下微笑首肯,又吩咐我道,“把东暖阁好好收拾出来,朕要把蕴宪搬到那儿去,方便朕照看他。”
  她已有心思和小殿下多亲近了,我由衷替她高兴,遂领旨。
  秦启南随口问道,“乳母张氏前日放出宫去了,究竟为的什么?”
  我应道,“说来不巧,因殿下早产,生辰和钦天监早前推算的都不符,重新演算过后,张氏的命格倒和殿下有些不合。臣不敢冒冲犯殿下之不韪,故只得将张氏放出宫去。”
  秦启南默然听着,没再说什么。陛下此时含笑说道,“朕想起来过几日的中秋家宴,就摆在乾清宫吧,朕也懒得折腾了,一切从简。你再把交泰殿一并收拾好,请王爷搬过去,这样离朕和蕴宪都近便些。”
  交泰殿的位置在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内中又与乾清宫相连。秦启南听罢自然很高兴,欣喜之余也就不再追究乳母张氏的去留。
  我将陛下交办的事吩咐了下去,回到居所,阿升正兴高采烈的捧了一件婴儿的小衣服在看。
  “大人您看,这就是百家衣呀。花花绿绿的真好玩。”他展开衣服,一面数着上头用了多少零碎的布头,一面问我,“穿上这个真能百病不侵么?”
  “也许能吧,民间有说法,百家衣取百家之福,是给新生儿讨一个吉利,为的是孩子能少些病灾,健康长大。”我见他满脸的新鲜雀跃,因笑问他,“我托你去寻百家布来做衣服之时,陛下还未近产期呢,你办事倒快。可有真的去外头百姓家讨布料?不是哄我?”
  他瞪圆了眼睛,笃定的说,“那哪能呀?我可是叫上了咱们监的十好几个小奉御一块去讨回来的,您就放心吧。这衣裳啊,我已经让司衣局清理的干干净净的了。您随时都可以拿去给小殿下穿。”
  我笑着多谢他,“这是你找司衣局谁做的?”
  “是一个典衣,叫樊依。她可是手巧的很,我先时问遍了她们的人,都说司衣局数她针线功夫最好,后来才知道她母亲原是苏州的绣娘,这可是家学渊源了。她今年才刚十五呢,生的也颇有江南碧玉味道。”他拿起那件百家衣递到我面前,让我仔细的看着,“您看这针脚多细致,这么个巧人儿只做典衣倒可惜了呢。”
  他这一番滔滔不绝的夸赞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从不留心服饰,更遑论女红,如今竟夸起人针线好,我随意的低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他脚上簇新的角靴,心里明白,不免莞尔道,“这位樊姑娘做了双新鞋给你,你便将人夸成这样。阿升果然是个惜物承情之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再抬头时忽然脸一红,颇为不好意思的扭过身,放下那百家衣,喃喃自语般说道,“她左不过闲着没事,看我靴子旧了才做一双给我。什么承情不承情的,赶明儿我去外头给她买两件首饰还她就是了。”
  “那你可要留心选好的,要配的上她江南碧玉般的风姿才行。”我看他红了脸越发觉得有趣,索性逗他道。
  他不再看我,憋了半晌,丢下一句,“大人如今学坏了,惯会逗弄我,说些有的没的。”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我看着他搁在床上的百家衣,回想着刚才他说话的语气和样子,忽然意识到,阿升过了年也该十五了,他已经长大成年。若是寻常人家,这时候已该议亲了。可惜,他做了内侍,此生再难和女人有什么瓜葛。
  但感情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内侍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情感所需,而对于这桩事,我尚且不能控制自己,既已无能为力,又如何劝慰他人呢。
  天授二年的冬天便在一片安宁平静中度过了。新年过后,宫中最重要的庆典就要属上元节。
  上元宴摆在太极殿内,皇室、勋戚并内命妇悉数到场。早在上元前,内务府便在太极殿丹陛上安放了七层牌坊灯,佳节当晚,由近侍上灯,钟鼓司奏乐赞灯,内宫监又准备奇花、火炮、巧线、盒子、烟火、火人、火马之类的鞭炮,以供燃放赏玩。
  一时烟火表演完毕,在席众人皆恭贺陛下新禧。晋王是陛下祖父的胞弟,作为皇室最年长者,自然关心帝祚绵延之喜,“陛下怎么不将小殿下请出来,让我们看看,这大年下的,也让我们沾沾喜气。”
  众人亦都随声附和,陛下令内侍暂停稍显吵闹的杂技表演,命人去东暖阁将小殿下请来。此时他已满百日,在乳母的精心喂养下,脸庞不再瘦弱可怜而变得饱满白皙,粉琢玉砌十分可爱。
  “小殿下真是玉雪可人,一望而知是睿智福气的长相。”齐王妃端详良久,满面堆笑的夸道。
  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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