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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棠纪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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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芝哈哈一笑。

    “这也是快到午饭时候了,你就去预备罢。”丁老夫人笑着,让品芝出去了。

    *

    丁璨骑着马一路奔至拨翠山下,在山脚处下了马,与久候在此的阿栗一道步行上山,往镜月庵去。

    青石台板铺成的云阶,苍苔点点,掩映在丛丛碧草间。

    丁璨在前,缓缓拾阶而上。

    阿栗紧随其后,一脸忧愁。

    “。。。爷,这些日子您住在园子里,一回都不往署衙里去,有好些事儿都等着您示下呢。。。再晚些时候,可就要耽误了。。。”

    两旁是绿意深浓的山林,丁璨一身月白色湖绸直裰,行走其间,愈显身姿清逸,眉目蕴秀。

    听得身侧阿栗诉苦,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阿栗继续说下去。

    阿栗咽了咽嗓子,赶紧将近来金羽卫署衙里的大小事情都一一说了。

    丁璨静了片刻,便一一做了安排。

    阿栗的脸色这才由忧转喜。

    阿栗随在丁璨身边多年,最是清楚丁璨的脾气,但凡丁璨住到园子里去,那必是遇上了什么让他难以应对的事情。

    而且,这种时候,他也最不喜欢被人打扰。

    可是最近朝堂之上也算风平浪静,圣上也并未谕下新的旨意啊。。。

    阿栗百思不解,却也不敢贸然前去求见丁璨,只是近来金羽卫署衙里事务堆积,已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阿栗匆急之下,想起今日是浴佛节,丁璨必来镜月庵给丁老夫人问安,便一早就等候在了拨翠山的山脚下。

    此时一应事务都已交待妥当,丁璨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阿栗跟在他身后,上了几百来个台阶,实在百无聊赖,忽又想起一件事来。

    于是微低了声,道:“爷,还有一件事,似有些蹊跷。。。昨日下面的探子禀报,说晋王的人近来有些动静。。。”

    丁璨那原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阿栗悚然一惊。

    这位爷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怎么一提起晋王,脸色说变就变?

    丁璨仍是负手拾阶而上,口中冷冷吐出了一个字。

    “说。”

    阿栗头上都快冒出冷汗来,讷然道:“其实也没做什么手脚,只是暗中盯上了圣上身边的刘内监。。。刘内监向来只知侍奉圣上,不知晋王此举究竟何意。”

    “不知他何意,那就让人继续盯着,直到查出他到底想干什么,不就是了?”

    丁璨终于侧过脸去,睇了阿栗一眼,神色稍稍和缓。

    “记得吩咐下面的人做事仔细些,别让晋王给察觉了。”

    “是。”阿栗俯首贴耳的应下。

    至此也就无话,二人一路上得山来,进了镜月庵,往丁老夫人所住的院子里来。

    进了院子,迎面就见品芝领着几个小丫鬟往一旁的小厅堂里搬桌挪椅。

    “二爷来了。”品芝擦了擦手,笑着走上来,“今儿来客了,老夫人正在里头陪着,二爷来得正好,一会儿和老夫人一起用顿好斋饭。”

    丁璨点了点头,便往禅房里去,口中随意道:“是哪家的女眷来了。。。我进去可别冲撞了。”

    “不打紧,并不是外人,是曲家的老夫人,”品芝笑着,引着丁璨往禅房里去,“还带着个小姑娘呢,不过二爷是长辈,见个面倒也不碍事儿。”

    丁璨信步走着,听到品芝说的前一句话,脚下就已经慢了下来,再听到后头这句,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

    “小姑娘。。。长得是个什么模样?”

    品芝眨了眨眼睛,笑道:“柔柔弱弱的,好生漂亮,一双眼睛会说话似的。”

    陆嘉月清澈灵动的眸子在丁璨眼前缓缓浮现,忽攸闪过。

    丁璨微微踌蹰,向禅房望去。

    只过片刻,转身离去。

    品芝不解:“………二爷,您去哪?”

    丁璨头也不回,只向后挥了挥手。

    “先不用告诉老夫人我来过,你好生伺候着她们用饭,我晚些时候再来。”

  


………………………………

第九十二章 见与不见

    虽然丁璨告诉品芝,不必让丁老夫人知道他来过。

    但是品芝还是和丁老夫人说了。

    丁老夫人亦是不解,却也没有追问缘由,只道:“你打发人去瞧瞧他去了哪儿,若还在庵里,就给他送些斋菜去。”

    品芝应了,出去安排。

    一旁曲老夫人也听见了,张了张嘴想问上一句,话已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又看了看陆嘉月,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不由叹了叹。

    镜月庵的斋菜向来做得精致可口,陆嘉月就着一碟清炒笋尖,一碟粉蒸蒲菜,吃下了大半碗绿豆饭。

    丁老夫人见陆嘉月吃得香甜,不觉也添了些胃口,跟着多吃了一些饭菜。

    饭后,曲老夫人要与丁老夫人叙话,便由品芝引着陆嘉月出来,往后山上去闲游赏景。

    来到后山,有一座凉亭,矗在一座参天古松下。

    二人便往凉亭里坐了。

    其实方才从品芝口中听到丁璨曾经来过,却未入门而又离去,陆嘉月心里也觉奇怪,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这时只她与品芝二人,闲话几句,她便笑问道:“方才是国舅爷来过么?怎么不见他进来屋里?”

    “不晓得呢,”品芝看着陆嘉月,眼神微闪,笑了笑,“许是听我说姑娘也在屋里,二爷怕冲撞了姑娘,才没有进来的罢。”

    这话陆嘉月却是没法相信。

    他怎么会怕冲撞了自己?

    又不是没和他打过照面。

    难道是他不想看见自己,所以一听说自己在屋里,连露个面都不肯,便匆匆去了?

    可是他为何不想看见自己呢?

    从前他对自己是很随和的,有说有笑,自那日重华宫中春宴,他就变了。。。

    如今举动愈发奇怪。

    他究竟是怎么了?

    陆嘉月苦思冥想,却也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

    因回城的路途还需一个多时辰,为免天黑入城,申正时分,曲老夫人就带了陆嘉月要下山去。

    临去时,丁老夫人送了一个十八子手串给陆嘉月。

    “这是我自到庵里清修之后,就常带在身边的东西,如今就送与你,愿菩萨保佑你平安喜乐罢。”

    陆嘉月道了谢,接在手中,见这十八粒菩提子虽颜色各异,却无一不圆润饱满,错落可爱,心中也自喜欢,顺手就戴到腕上了。

    丁老夫人将曲老夫人和陆嘉月送至山门前。

    陆嘉月回头与丁老夫人挥手告别。

    此时天色已初显昏沉,斜阳西照,青瓦朱漆的山门下,丁老夫人一身素淡佛衣,看去神色平和,犹如莲台上的观音,无喜无嗔。

    陆嘉月却在丁老夫人的眉目之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伤愁。

    那是掩藏在眼底极深处,轻易不肯显露于人前的哀怨。

    陆嘉月不由心生悲戚。

    佛语纶音,当真可以消人心中苦痛么?

    若是可以,为何丁老夫人清修数年,仍是不能从失子之痛中真正得到解脱?

    陆嘉月停下脚步,让曲老夫人等她片刻,便转身向丁老夫人跑去。

    看着已经离去的小姑娘又再跑回来,丁老夫人也笑了。

    “怎么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漫天云霞,染红了半个天空。

    陆嘉月的脸颊也是红扑扑的,神色却是无比郑重与诚挚。

    “老夫人,我有几句话肺腑之言,想对您说。。。”

    “老夫人,您还是搬回府里去住吧,您住在这里,不是清修静心,而是在逃避,在自苦。。。您忘不了丧子之痛,不管住在哪里,都是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的。。。我晓得佛家有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一个人不论身处何地,其实都无甚分别,眼前所见种种,全都是来自自己的心境啊。。。”

    “老夫人,我也听说过贵府上大公子的事情。。。说是为国捐躯,战死边城,可是却并未有见到尸骨。。。老夫人,您是个慈心善良的人,老天爷必不会让您痛失长子,也许,您的长子还侥幸活在人间呢?也许,他只是身不由己,不能归来与您相见。。。”

    陆嘉月先还有些忐忑,生怕丁老夫人会听不进去,将她的话打断,可是说着说着,心神愈发激荡,什么都顾不得了。

    自己都能再世为人,可见这世间存有多少玄妙未知的事情,一个虽死却不见尸骨的人,谁又能说,有一天他不会再活着回来?

    丁老夫人静静听着,起初只是惊异于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会有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勇气,再细细品味,话中深意,竟颇有禅机。

    丁老夫人是于佛门之中清修数年的人,自以为已看透红尘世事,此时才觉得,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心思通透。

    再听到陆嘉月提起她的长子丁琰亡故之事,正是触动她数年的心结。须知当年不知有多少人,对她说了多少开解安慰的话,累积起来,也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小姑娘,言辞真切诚恳,让她恍惚间竟然相信了那些话,仿佛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成真。

    丁老夫人眼中怔怔落下泪来。

    忙用袖角擦去了,勉强含笑道:“好孩子。。。你这一番话算是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了,多谢你。。。”

    陆嘉月屈膝行一礼,终于松下一口气来,赧然微笑。

    “这是晚辈的一点愚见,若是说得有不对之处,还请您原谅………我只是不忍心见到您如此清苦,您这个年纪,儿孙满堂,正是应该安心享福的时候啊。”

    说完,又是一礼,转身追上曲老夫人去了。

    *

    日已西沉的时候,丁璨才又往丁老夫人的院子里来。

    在院门处向小丫鬟确认过,曲老夫人和陆嘉月已经走了,他才迈步往禅房里来。

    丁老夫人坐在窗下理着一盒檀香。

    丁璨自往一旁坐了。

    “在哪里躲了半日?”丁老夫人笑意温和,看着自己的儿子,“怎么听见曲老夫人在这里,你就不敢进来了?”

    “何曾躲了。。。不过是忽然想起来有一件要紧事要去处置罢了。”

    丁璨低垂着眼睛,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像是深流的静水,波澜不惊。

    他特意在庵里寻了一处偏僻无人的禅房,独自待了半日。

    不是没有想要去见陆嘉月一面的冲动,但是他向来沉稳自持,刻意忍耐之下,数次迈出门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此时陆嘉月已经离去,可是她的身影仿佛就在他眼前晃动。。。她起坐行走,笑靥娇嗔。。。

    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不知她可又长高了些?

    方才是否应该若无其事地进来,见她一面?

    丁璨的叹息,轻声得几不可闻。

    他从来没有想到,像他这样的人,有一天也有遇上一个想见,却又不敢见的人。

    想见,是因为她的出现,让他觉得周围黯淡无光的一切,会在瞬间变得美好而又明亮。

    他沉醉于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可是他又害怕。

    害怕再一次在她的眼中,看到那样惧意闪躲的眼神。

    更何况,她已经心有旁人。

    还是不见罢!

    可是即使不见,她的一颦一笑,也都已清晰地刻在心上。

   


………………………………

第九十三章 大胆狂徒

    丁璨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压抑得难受。

    “璨儿,你怎么了?”丁老夫人察觉到了丁璨的异样。

    虽然他神色如常,但是作为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心思总是比旁人敏锐。

    丁璨摇了摇头。

    默了默,轻声问道:“曲老夫人过来见您,可曾说了什么?”

    丁老夫人含笑道:“她倒没说什么,不过我揣度着她的意思,大约是想将她带来的那个小丫头说与锐哥儿。。。你是不晓得,那个小丫头当真不错,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我瞧她相貌性子也配得上锐哥儿,门第虽略低些,只要人好,也是无妨。”

    丁璨不由苦笑。

    那个小丫头,若是一开始就瞧得上锐哥儿,又怎会与晋王。。。

    思及此处,心中不禁满是酸涩滋味。

    “你可见过那个小丫头?配给锐哥儿,如何?”丁老夫人笑问道。

    丁璨抬手揉着自己拧成一团的眉心,淡淡道:“您别操心这些事了,锐哥儿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丁老夫人惊喜道:“是哪家的姑娘?”

    “我没问,他也没说。”

    “真是………你这个做二叔的,也该为他拿些主意,他年纪也不小了。”

    丁璨自嘲地笑了笑,道:“现还放着我在这里呢,锐哥儿他不着急。”

    “都是让你给带坏了的,”丁老夫人嗔责了一句,顿一顿,又道,“说起婚事,丹阳长公主痴缠了你这么些年,你打算什么时候迎娶她入门?”

    丁璨闻言,眉心愈发拧得揉不开,无奈笑道:“母亲您是知道的,我向来只拿她当妹妹,如何能与她成婚。”

    丁老夫人一声唉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哪天她求得圣上开恩,赐婚于你与她二人,看你还如何推托。”

    丁璨却是不以为然,“圣上知我心意,必不会勉强于我。”

    丁老夫人不觉忧心,又是一叹,道:“你不愿意娶丹阳,那也该找个别家的姑娘,好断了丹阳的念头,总这样一直耽搁下去,真打算而立之年才成家吗?”

    别家的姑娘。。。

    在没有见过陆嘉月之前,所有曾经有过照面的姑娘,在丁璨的眼里,似乎都是面目模糊,长着近乎相同的脸孔。

    他分不出谁是谁,也懒得去分辨。

    更没有想过要与她们其中的一个发生任何交集。

    直到那个小丫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只是一面,他就记住了她的模样。

    “好好儿的和你说话,你总是不答。”丁老夫人发现丁璨又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微微有些着恼。

    可是丁璨还是没有回答。

    正好品芝带着小丫鬟们来摆晚饭,母子二人的对话才算是就此打住。

    开饭后,丁老夫人因见桌上又有一碟清炒笋尖,便指了笑道:“中午就有这道菜,那小丫头吃得不少,看她吃得香甜,我也跟着多吃了些呢。”

    原来小丫头喜欢吃斋菜。。。

    丁璨也夹了一筷笋尖吃了,果然清脆爽口。

    于是就着一碟清炒笋尖,吃下了两碗绿豆饭。

    丁老夫人不觉讶然而笑:“。。。你向来可不大喜欢吃斋菜的,这笋竟合了你的胃口,实在难得。”

    一旁品芝就笑道:“这是今儿早上姑子们在后山的竹林里挖的,又鲜又嫩,二爷吃得顺口,一会儿多带些回去,丢给厨房里,让他们用熏腊肉来炒,滋味更香呢。”

    吃过晚饭,又喝过了消食茶,天色已经黑透。

    丁璨要独自下山去。

    丁老夫人却不放心,让品芝另收拾了一间禅房出来,给他住下了。

    *

    回到曲府,陆嘉月陪着曲老夫人在上房一起用了晚饭,告了安,便从上房出来,独自回春棠居去。

    今日出城,来去车马颠簸,当时不觉得怎样,此时身上倒有些酸乏。

    正自揉着胳膊,脚步缓缓往长房的院子去,才拐过一处院角,却猛地从墙下窜出一道黑影来,直挡在她面前。

    陆嘉月唬了一大跳,连连后退出几步,抬眼一瞧,竟是那日跟在曲茜与段文欣身后的年轻男子。

    那日陆嘉月虽不曾与他说过话,但是近日也曾听说三夫人黄氏的娘家侄儿从太原府远道而来,安排在前院住下。

    只是此时天色已晚,他为何却到内院来了?

    陆嘉月虽心有疑惑,因是独自一人,此处又无丫鬟婆子经过,她便不欲和黄思从多说,只当他是碰巧路过,匆匆见了一礼,便要离去。

    谁料黄思从一扭身,拦在了她的面前。

    他相貌本生得粗俗,此时满脸挂着涎笑,活像个市井无赖,腻歪歪地赶着陆嘉月唤了一声“陆妹妹。”

    陆嘉月这时才察觉原来他是要拦住自己的去路,登时沉下脸来,冷声道:“黄少爷这是何意。”

    黄思从一双细眼直勾勾地盯着陆嘉月,嘿嘿笑道:“陆妹妹莫恼,我只是想和陆妹妹说会儿话罢了。”

    说会儿话?

    上回曲榕拦住她去路时,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又来了一个登徒浪子。

    只是这一个胆子更大些,在这曲家的内院就敢肆意轻薄起她来。

    陆嘉月冷冷瞥了黄思从一眼,只觉他实在面目可憎,又想起曾被曲榕如此羞辱,两下里愤恨交加在一处,心头不由火起,二话不说,抬手便向黄思从脸上掴去。

    这一掌来得太突然,黄思从惊得脸色都变了。

    紧接着就跳起脚来,指着陆嘉月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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