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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棠纪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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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施,甚至还带有几分苍白。

    可偏就是这样随意家常,无意梳妆的慵懒模样,也不掩她肤光胜雪,眉目婉约,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顾盼之间,竟似有盈盈春水波光在其中流转,让人一望之便再不忍移目。

    这样的容貌,连同样生为女子的自己都不禁心生向往,也难怪榕表哥会动心了。

    段文欣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嫉妒,艳羡,无奈,种种感受在她心头交集。

    偏陆嘉月偶然一抬眼,将段文欣的神色收入眼中。

    心中却不禁愈发地觉得段文欣可怜。

    从前是可怜她被段氏嫁人为妾,如今,却是可怜她为了一个根本就对她无意的表哥曲榕,而自轻身份,做一些无谓的事。

    不管她怎么做,曲榕都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因为曲榕想要的东西,她给不了,段氏想要的,她更给不了。

    陆嘉月很难受,身侧段文欣的存在,让她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无奈曲茜似乎很喜欢与她说话,坐了小半个时辰,仍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到底是辛竹有眼色,故意端了一碗汤药来,让陆嘉月喝下。借着喝药的由头,陆嘉月才将曲茜和段文欣二人给送走了。

    只是段文欣来时,还算有几分客气,走的时候,却只剩下硬撑着的矜持了。

    *

    转眼便是腊月初一,停了几日的大雪,在天色微蒙之时,又下了起来。

    陆嘉月整日待在春棠居,未曾出门。

    不为别的,只单单是为天寒地冻,雪路难行。

    既然已经与曲榕见过,自是不必再存心躲避。

    未见之前,她总以为自己会无法面对曲榕,总以为自己会手足无措。然而真的见了,才发现却也不过如此。

    原本便是已经死了心的人,见与不见,又有何分别?

    一切如旧,心中明了,再不会起一丝波澜。

    她原比想像中的自己更加坚强啊。。。

    *

    大雪停停落落,到了初六这日,天光终于放晴。

    小顺和小成自上回得了陆嘉月给的差事,已经过去足有二十来天了。

    午后二人进来回话,陆嘉月让辛竹给他们一人挪了一个矮凳,围坐在炭炉边,一边吃着炭炉里现烤的芋头和板栗,一边回着话。

    小顺拈了一个冒着热气的芋头在手里,烫得龇牙咧嘴,三两下剥了皮,咬了两口,一边嚷着烫一边又喊着好吃。小成却斯文得多了,扯过衣裳一角包了几颗板栗捧在手里,当是手炉来暖手用,待凉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剥着吃。

    陆嘉月因听见两个小厮所回关于梁少爷的事,心中倍感欣慰。

    原来梁少爷单名一个皓字,年方二十二,品貌俊秀,尚无婚配,如今正在城中的清风书院读书。家中祖辈健在,双亲齐全,为家中独子,下只有一妹,名梁皖。

    最重要的是,梁皓梁少爷无雅好风月之举,更无私纳妾室之事,唯一所喜,不过读书二字。每日里清晨出门,去往清风书院,晚间归家,挑灯夜读。平日里来往之人,也不过是书院同窗,三五知己好友,品茗下棋,吟诗作画。

    实是一洁身自好,品性纯良的好儿郎。

    陆嘉月一高兴,便让辛竹拿了五两银子,赏给了两个小厮。

    小顺丢了芋头跪下就要磕头,小成也跟着,还是辛竹将他二人拉了起来。

    小顺顾自捧着芋头吃得香甜,小成却像是有心事似的,捏着剥了壳的板栗在手里,默默地发呆。

    “这是怎么了?”辛竹笑着在小成肩上拍了一下,“莫不是得了小姐的赏钱,高兴得傻了?”

    小成不答,抬起头来看了陆嘉月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陆嘉月也不知为何,只是直觉小成的反常必与梁家有关,便含笑问道:“还有何事?尽管说来便是。”

    小成便搁下了手里的板栗,拿衣裳角擦了擦手,这才低垂着眼睛,轻声回道:“小姐,奴才不知您为何要打听梁少爷的事,奴才们也不敢多嘴一问,但是奴才不得不说,如今梁家的情形很不好。。。”

    陆嘉月心头一跳,忙问:“如何个不好?”

    小成略一犹豫,尚未开口,却被小顺抢先笑道:“京都城里的人都在传,梁御史参倒了两淮盐运总督和户部尚书,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要与他秋后算帐哩。。。”

    “胡说!”陆嘉月闻言登时变了脸色,娇叱一声,抬手便在炕桌上重重拍了一下,“梁绍宽身为佥都御史,纠察弹劾百官,本是他的职责,谁敢与他为难?”

    两个小厮何曾见过陆嘉月这般模样,早已唬得跪倒在地下,大气儿都不敢出。

    一旁的辛竹也自敛声摒气,缩着肩膀不敢吱声儿。

    不怪陆嘉月动了大气。

    好容易为曲英寻了个可堪配为夫婿的梁皓梁少爷,两个小厮却说,有人要与梁家为难。

    那自己的一番心思,岂不是要付诸流水?若梁家有事,却又让她再去何处为曲英另觅良人?

    陆嘉月面沉如水,兀自恼怒了半晌,才算是稍稍平息。

    辛竹只恐她气坏了身子,见她神色稍缓,才敢柔声细语地开口劝解:“小姐莫生气,他两个也只是转述旁人的话罢了,便是给他两个千百个胆子,也不敢诋毁梁家的。”

    旁人的话。。。

    陆嘉月忽然想起来,姨母孟氏也曾在姨父曲宏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连姨母一个深宅妇人都知道的话,那满城里自是早已传得人尽皆知了。

    想来佟关二人再如何胆大包天,若不是背后有坚实倚靠,那合谋贪污盐运税银的罪名,凭他二人也担待不起。而将二人拉下马来的梁绍宽,已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能与他为难,又能做佟关二人之靠山的,必是权柄显赫,位极人臣。

    只不知此人究竟是谁?

    陆嘉月和缓了神色,让辛竹扶两个小厮起来,尽量平静了语气,问道:“外头的人还说什么了?可有说两淮盐运总督和户部尚书二人背后所倚仗的究竟是何人?”
………………………………

第三十章 真相

?    两个小厮仍心有余悸,头都快低到脖子下面去了,懵了好一会儿,小成才低了声,支支吾吾地开口。

    “奴才们也是在外头坊间的茶馆里听来的,说是佟总督和关尚书原都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甚得圣心,在朝中又有权势,佟总督和关尚书贪污盐运税银,满朝文武都是心知肚明的,只因惧怕二皇子,才无人敢多言此事,只有那梁绍宽吃了熊心豹胆,敢动二皇子的钱袋子。。。”

    小成的话,似千斤巨石,一字一句地砸在陆嘉月心头。

    前世之事,桩桩件件,有如山洪倾崩,瞬间奔流而来。

    陆嘉月再开口,声音里已带有难已自抑的颤抖:“那。。那二皇子——可是魏王?!”

    无须两个小厮回答,她心里本就记得清楚。

    前世里圣驾骤崩,挑起燕京大乱,篡夺储位,甫一登基便治曲家谋逆大罪,又下令将她父亲陆勉打入刑部大牢的人,正是当今圣上的二皇子。

    魏王!

    重活一世,骤然再提起这个名字,陆嘉月心头恨意乍起,犹如一根火苗,在她心头瞬间烧成熊熊烈火,灼烫着她的五脏六腑。

    自曲家覆灭,父亲亡故,她被收入教坊司为伎,到如今虽已再世为人,然而所有的事,也只是过去了短短两个月而已。

    那惨痛的经历,就发生在两个月前!而那一切,皆拜魏王所赐!

    她焉能不恨?

    任凭心中恨意滔滔,陆嘉月兀自凝眉不语,浑然不知自己神色大变,已经吓得一旁的辛竹和两个小厮都跪在了地上。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不敢言语,辛竹虽然害怕,又恐自己未能及时劝解住了陆嘉月,反而会生出更大的事端来,于是轻轻握住了陆嘉月的手,却只觉得冰凉,心里不禁一慌,就哭了出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小姐。。。”

    陆嘉月像没听见任何声音,默然许久,只觉五脏六腑似都被恨意烧成了灰烬,空洞洞的一片,眼中才怔怔落下泪来。

    还好,还好。

    自己已然重活一世,前世里那些历历在目的惨痛,还尚未发生。

    可是,谁又能保证所有的事情,不会再重蹈前世覆辙?如果自己放任所有的人和事,依旧沿着前世的轨道走下去,那么最终,曲家的人,还有父亲,还是会遭遇不幸!

    过去的两个月里,自己虽然也曾想过要改变身边所有人的命运,可是始终没有找到办法,甚至,连一个可以改变的机会都没有找到。

    自己真傻呵!竟忘了去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啊!

    如此强大的仇敌,以自己小小一个闺阁女子之力,如何能够抗衡?

    陆嘉月不觉双手紧攥成拳,雪白贝齿紧咬住下唇,直咬得唇上渗出血珠来,方才觉得有些微的痛。血珠顺着唇滑进口中,腥甜的滋味,让她渐渐回过神来。

    嘶哑着嗓子,轻声唤辛竹和两个小厮起来。

    辛竹一站起来,便急着拿了干净的绢帕擦去陆嘉月唇上的血迹,又倒了温水给她漱口。而两个小厮虽抖抖缩缩地站了起来,脚下却只是软绵绵地站不定。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陆嘉月的声音缥缈而又虚弱。

    “外头的人可还风传了些什么话?关于梁家。。。还有魏王的。”

    小顺不敢再开口,小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硬着头皮回话:“倒没听见人议论魏王如何,只是有人说佟总督这两日便要被解入京,圣上已经命了三法司会同金羽卫共同审理盐税案,想来梁御史正预备着手审理案子。”

    如此惊天大案,又是圣上亲裁,三法司和金羽卫必定会竭尽全力审理相关人事。

    可是前世里佟白礼和关铭还没等到被审,就已经死于非命。

    人都死了,却还能再审谁去?

    陆嘉月不觉凄然一笑,小成的话,却仍在断断续续传入她耳中。

    “又有人说,这案子是圣上亲裁,保不齐佟总督和关尚书为了自保,会将魏王给供出来。魏王如今虽得圣宠,可是圣上向来最忌讳皇子们与官员私交过密,更别说利益勾结,若是佟总督和关尚书当真供出了魏王,说不定魏王会因此事而失了圣心。。。”

    小成的话,让陆嘉月猛然想起了自己心中曾经有过的一个疑问。

    那日在姨母孟氏的正房,听得姨父曲宏说起两淮盐税案时,她就曾疑心佟关二人之死另有蹊跷。此时再听小成所说,她便更加肯定,其中必有内情。

    而且她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知道了一个真相。

    这个真相也许有人也和她一样,曾经怀疑过,揣测过,但始终没有人敢表露出来。

    因为佟关二人之死,根本就是被杀人灭口!

    只因在两淮盐运税银之事上,他们知道和掌握的太多,而偏偏有人不想让他们将知道的掌握的事情,公诸于众,上达天听。故而才兵行险招,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行暗杀之事。

    哪怕此举会引得圣上雷霆之怒,也好过就此失去圣心。

    只要手脚做得利落些,就没有人,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佟关二人之死,究竟是何人所为。

    可是佟关二人之死,获益最多的,除了魏王,还能有谁?

    魏王啊魏王,果然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佟关二人虽是你中饱私囊的工具,却又如何比得上圣上的宠眷之心?

    两权相害取其轻,工具可以再有,失了圣心,却是再难转寰。

    身为皇子,最不想失去的,无疑正是圣心。

    可若是自己救下佟关二人,让他二人受审,说出与魏王勾连贪墨盐运税银之事,岂不是正好可以借此事打压魏王权势,让他就此失去圣心?

    不得圣心的皇子,将来又怎会有篡夺储位的资本?

    如灵光乍现,陆嘉月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惊了一跳。

    可是细想想,又有何不可?

    魏王虽为天潢贵胄,却终究也不过是个凡人。登高易跌重,他如今越是威权赫赫,一旦跌倒,便越是容易摔得支离破碎。

    自己不试一试,又怎知道结局。

    重活一世,便不能再白活,自己虽只是个小小的闺阁女子,却也要拼尽全力改变和挽救身边所有人的命运。

    陆嘉月心神激荡,苦苦思索。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救下两淮盐运总督佟白礼和户部尚书关铭?
………………………………

第三十一章 借刀救人

?    陆嘉月浑身直冒冷汗。

    今日已是腊月初六,她记得分明,前世里正是腊月初八那日,从外头传来两淮盐运总督佟白礼和户部尚书关铭死于非命的消息。

    当时她还吓得将才吃了几口的一碗腊八粥给碰倒了,弄脏了自己身上簇新的烟粉折枝海棠缎夹袄。

    外头的消息传进来,总是要些时候的,也不知佟关二人此时可还活着?

    不管是否活着,自己也要尽力一试!

    可是魏王既要行暗杀之事,所派之人必是武功高强,要想救下佟关二人,无异于虎口拔牙。

    自己该向谁求助,才能保证此事既不会外泄,又能顺利救下佟关二人?

    陆嘉月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脑子里的人和事也跟着来来去去,瞬间乱糟糟成一团。

    忽然,小成方才所说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在她耳边划过。

    “三法司会同金羽卫共同审理。。。”

    既然如此,自己为何不向三法司和金羽卫求助?只是三法司的人都是文官,审案是可以的,若是论起刀剑下救人,还属专为圣上探秘查案的金羽卫!

    *

    两个小厮出了春棠居,天色已经擦黑。

    冰天雪地,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似的生疼。

    两个小厮却不敢有半点耽搁,一路小跑着出了二门,却在门下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小顺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成忙拉了小顺起来,小顺还只站着“哎哟”地叫唤,揉着自己摔疼了的屁股。

    小成急得跳脚:“快些吧,我的哥哥!小姐千叮万嘱的,可不能迟了,若是耽误了小姐的事,咱们俩可就别活了!”

    小顺想着方才陆嘉月那郑重急迫的神色,心头一紧,也不敢再叫唤了,扶着小成的胳膊,忍痛小跑起来。

    只是嘴里却还不住地念叨:“。。。你说,这还是咱们那个软柳条儿似的小姐吗?怎么才在这曲家住了两个月,咱们小姐竟就全换了个人?”

    小成不答,一手按住胸口棉袍里贴身藏着的那封信,一手半拉半拽着小顺,拼了命的往前院跑。

    小顺边跑边大喘气,嘴里却还不停下:“依我说咱们小姐八成是疯魔了,让咱们盯着梁少爷也就罢了,怎么还插手管起朝廷犯官的事来了?这要是给老爷晓得了,可怎么得了?还有,还有,一提起魏王,小姐那脸上立刻就变颜变色的——难不成小姐和魏王有什么仇怨不成?哎啊,我真的是糊涂了,咱们天天这么折腾,也不晓得小姐究竟是要做什么?你去瞧瞧曲大小姐的两个小厮,成日里啥也不干,前天就堆了个大雪人,哄得曲大小姐乐得什么似的,也还得了一两赏银呢!”

    小成终于忍无可忍,推了小顺一把,冷了脸道:“小姐可说了,这信必须赶紧送到金羽卫的署衙去,你若是再啰嗦,一会儿天黑尽了,金羽卫那里大门落了锁,信送不进去,你自向小姐请罪去!”

    小顺也是机灵的,见小成生了气,心里也知道事情紧急,哪还敢再多啰嗦,压下了一肚子的疑问,一边揉摸着自己的屁股,一边跟着小成跑出曲府的大门去了。

    *

    金羽卫的署衙就在安定坊内,距皇宫很近,可是距曲家所在的福泰坊总有大半个时辰的路程。两个小厮一路狂奔,紧赶慢赶,总算在天色黑尽之前,来到了金羽卫署衙门前。

    金羽卫署衙门禁森严,光是门口那两尊栩栩如生,威严雄壮的大石狮子,便已吓得两个小厮不敢近前。

    两个小厮躲在一处角落,望着那洞开的两扇黑漆大铜门,和门匾上那“金羽卫署”四个鎏金大字,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是又急又怕,不知所措时,只见从那黑漆大铜门里走出来一个身穿玄甲,头戴金羽盔帽,腰挎雁翅短刀的人,站在了门下,正在抬头望天。

    看那穿戴佩刀,像是金羽卫的兵士。

    小顺悄悄捅了捅小成的胳膊:“去呀,快去!”

    小成气得直咧嘴,想着小姐分明是让自己和小顺两个人来办这差事,到了紧急关头,这个小子却做了缩头乌龟!

    可是眼下也顾不得与小顺计较,小成暗暗鼓气,咬着牙拿出豁了命似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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