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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逝皆随风-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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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僧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安晟恼道:“快去!”
  小僧人立即鸟散状,也不知道会不会按他说的做。
  没一会寺庙主持便来了,看到安晟有些惊讶,他只见过一次平成王,是十年前皇帝来安国寺朝拜时随行而来的。当时他将点燃的香双手递与这位王爷时,印象很是深刻,因为这王爷不接香也不拜佛,全程只是陪着皇帝,皇帝跪他才跟在身后跪,可眼中并无虔诚。他还记得当时皇帝笑问他心中是否没有信仰,王爷回答是——他只信仰那面镶着夏字国号的军旗。
  主持躬身行礼后低声让身后的僧人按安晟方才说的去做。“王爷您这是……”
  安晟冷目沉声不由分说道:“今日闭庙,不许再有人进出。”
  “这……毓贵妃携临王来礼佛,此时正要离去……”
  安晟稍稍沉思后道:“扣下来。”
  “这……”对方毕竟也是个妃子和王爷,哪是他们这些和尚能逾越的。
  看对方唯唯诺诺犹犹豫豫安晟不禁怒目而视道:“一切本王自会交代。”
  安晟半生沙场,军营众属对他的指令从不二话,安晟被激恼的凌人气势让主持诚惶诚恐赶紧再次躬身问道:“王爷可还需要什么?”
  “火盆,多拿些来。还有不准任何人踏入后院。”
  主持也不敢再多言,只应声退下:“是,是。”
  待人走后,安晟回身仔细看着子懿,唇边的那一抹殷红衬得脸色更是惨白,安晟抵了袖子为子懿轻轻擦去。
  只是这么个轻动作子懿便又转醒,缓缓睁开了眼。安晟一手握住子懿冰凉的手道:“懿儿,父亲会查清楚。”顿了一下,安晟眉沉极低,“查不清楚的,父亲便压下去。不会有事的。懿儿觉得累便休息一会,宁为马上就会到了。”
  子懿摇了摇头,“父亲不该调动兵马……”即便只是封锁寺庙,若他方才有力气,他一定会拦下的,只可惜他只听得见却做不出反应。在都城范围内调遣兵马,怀事之人不知会如何大放阙词,更何况这事本就是所谓的有心之人故意利用王妃而为之。
  若王妃肯信他,便不会连同世子一起命陨崖底。他应邀而来一想帮王妃,二来也是觉得可以反利用,帮王妃他也并非是要以德报怨,只是单纯不想父亲失去亲人。只是今日这些真的有些意外。
  “父王若不封了这寺庙,只怕……”只怕有些人会冲进来直接抓人。“懿儿,父亲知道你顾虑什么,但毕竟是……兄弟,再如何忌惮也还有太后,至少为父这条命不会轻易丢了。”
  子懿半阖眼睑,似乎没什么力气支撑清醒的意识。安晟抬手轻轻的抚摸子懿额前的碎发,指腹探入发际里的那条疤痕上来回摩挲着,轻声细语道:“懿儿不要担心,一切有父亲在。”
  朦朦胧胧中,耳畔又萦绕着当年在天雪上,娘亲为他哼唱的摇篮曲,温柔却又那么的哀伤,伴着寒风婉转徘徊在他的身边,包裹着他苍冷的心。
  悲伤娘亲所悲伤的,痛苦娘亲所痛苦的。所以,娘亲能按自己的意愿离开,他没有太多悲伤。
  那么父亲呢?
  给予的那份温暖对他而言总是盖过了伤害。不高兴吗,不,父亲带着愧疚和溺爱的纵容,不论他多淡漠,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他也都渐渐接受了,他其实是开心的。只是他毕竟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他能很好的收敛自己的心绪,可以不泄露分毫。
  对于父亲,剩下的就让他来做吧。
  安晟看那阖上的眼伴着一声低低的无奈叹息和几不可闻的一句话,“其实舍子懿是最好的选择……”
  没过多久,宁为就被木义云背着出现在了安晟面前,只是木义云竖眉怒目,一边瞪着安晟一边将宁为放了下来。
  安晟自觉将榻旁的位置让了出来,宁为立即上前,将用于按压伤口的被子掀开,用剪子将衣衫剪开好查看伤势。“水呢,巾帕呢?”
  安晟立即将僧人打来的水备好的巾帕搬到了宁为的身边,宁为仔细清理了伤口,上了止血的药粉,捻着自己的山羊胡又替子懿把了脉,舒了口气道:“还好还好,伤口虽深却刺得偏,未伤及脏腑。”
  话刚落下木义云就揪着安晟的衣襟怒道:“安晟你个权倾天下的王爷连小公子都保护不了?”
  门外冷究立即拔剑架在木义云脖子上冷声喝道:“放肆!”
  木义云无视脖子上的利刃,放开安晟后依然怒气不减道:“哼,公主让我守护着小公子,从今日起我便不再离公子半步,还望王爷别再从中作梗!”
  安晟朝着冷究道:“冷究,退下。”
  “王爷!”冷究不放心。
  “退下!”
  冷究盯着木义云缓缓收起剑才退出门外并将门带上。
  宁为苍老的声音才悠悠响起:“木将军,平成王,且不说小公子是病人需要静养,就说你们声音太大老夫这缝针的手也会打抖。缝完了伤口老夫还得给小公子入针,都是细致活。我的意思,两位明白吗?”
  木义云望了眼榻上的子懿才不甘不愿的退到一边恨恨的看着安晟。
  安晟刻意压低声音对木义云道:“正好你将子懿带走,离开一段时间。”
  木义云反倒有些难以置信了,这人之前日日夜夜派人驱赶他,生怕他把他儿子带走似得,如今却肯让他把人带走?
  “我虽然不甘,但之前我问过小公子,他说他并不想走。”
  安晟闻言竟有些讶异,连悲伤丧子之痛都没有时间的他此刻却莫名涌上点点得意骄傲和欣悦,但随后又认真道:“他不想走也得走,否则……”
  木义云两手交胸,锁眉直截了当问道:“是夏皇,对吗?”
  安晟也不打算掩饰:“是。”
  “有把握吗?”
  安晟笑了一声,“把握?我曾起过誓,不会叛变的。”
  “哼,你倒是守信。那便是打算任人宰割?”
  “那倒不至于。”
  宁为捻着银针突然插话道:“小公子不会走的,王爷,就算你让他走他一身伤也会回来的。”说完又下了一针后人便往榻后边移了去。
  安晟转首望去,子懿躺在榻上,衣襟全开,身上的大穴还留着针,针需留足一刻。腹部靠腰侧的伤已经止血缝合,正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动着。因以前的习惯,连昏迷都是短暂断续的,所以子懿此刻也正凝神回望着安晟。
  他闭目又睁开,缓而坚定道:“父亲曾说过,生死与共的。”
  安晟行至榻边坐了下来,那副伤痕累累的身体不论安晟看过多少遍都会让心中锐痛不已如刀翻绞。将手伸进子懿的发间,用带着茧的手指为他理着凌乱了的发丝。
  许久许久,才道:“好。”
  安国寺被安晟以调查王妃世子失足坠崖为由一直封锁着。安繁坐在御案前,看着那些因没有心思批的折子垒如小山,烦躁的起身来回踱步。
  柳下智道:“陛下,王爷既然已经封锁了安国寺,一来是不想有人打扰,二来是不想有任何不利的线索流出。恐怕开寺之时必定是公布平成王妃世子是意外坠崖。”
  “那丞相倒是说说,该当如何,要朕亲去吗?兵权还在安晟手上,即便他曾对先皇起过多重的誓,逼急了难保不会反的!”安晟不悦的拍案说道。
  柳下智两腿一弯立即砸膝跪下道:“陛下,王妃此事平成王已经表明了态度,若有事起王爷便打算用兵力压下去。嫁祸安子懿已然不成。”
  安晟直接掀了案上的茶水,上好的暗龙纹汝瓷碎了一地。一旁李德示意宫女将碎瓷收拾下去,自个亲自又为安繁奉上新茶。
  “陛下……”李德犹豫着,这个档口不该再触怒龙颜,可是……
  安繁胸中气闷,理了下心绪坐回龙椅上,示意李德说。
  “太医那儿说大皇子病危日日昏迷不醒……怕是,怕是就这几日了。”
  安繁猛的站起来,勃然大怒道:“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李德与殿内的宫女内侍齐齐低头跪了下来,而柳下智将头埋得更深。
  不知跪了多久,柳下智只觉得膝盖都不是自己的时候才听到安繁声含哀痛说道:“都起来吧。”
  柳下智艰难站起身子,虽看到安晟怒眉睁目,但心里却知道皇帝怒的并不是他,而是那让太子被废,手握的兵权足以威胁到皇权,让皇帝日日不得安心的安晟父子。
  “柳丞相,朕有一事,要你亲自去办。”
  作者有话要说:  懿帅:能消停一下吗?
  落某:不能啊,你赶紧那个啥……
  懿帅:哪个啥?
  落某:就那个啥……
  懿帅:科科。
  我想吧,那种为你好而赶你走这样的事呢很单方面其实也很自私,所以我觉得吧,还是吧,
  百年生死,荣辱与共比较好……
  就好比狐狸喜欢兔子,把自己最好的最珍贵的肉给了兔子,可是兔子并不需要这一堆肉,对它而言,这不过是腥臭的一堆不能吃的东西罢了,而它需要的是可以吃的胡萝卜和一个安全的窝。(不要较真,打比喻而已啦)
  
  第118章
  
  一座不小的寺庙,里三层外三层的被重兵把守,调来的兵皆是精锐,铁甲黑袍立在那庄重冷峻,严谨威武,让人看了胆寒生畏。
  一辆普通的马车辘辘行至寺庙门前,驾马车的人虽然布衣,但仍能看得出是懂武之人,举止颇似宫中禁军。林飞心中猜想这马车里必是宫中之人,可不管什么身份,王爷的指令他定要遵从。林飞尽责拦下马车,车内人无话,只将车帘掀起一角,探出一手执着令牌,林飞细看后只得放行后,随后迅速朝后院厢房行去向安晟禀报。
  “太后?”安晟手中拿着汤药的碗顿下抬头看着林飞,林飞点头,“方才末将看那是太后的令牌,末将怕是是太后亲临,故前来禀报……”
  话刚尽便有一苍劲有力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在厢房门外,“怎么,我一老太婆来安国寺上柱香都不能来了吗?安晟你将寺庙围得水泄不通,连毓妃和我孙子安泽谨一并给困在这寺庙中了就不许我来瞅瞅?”
  安晟赶紧放下汤药,起身行至一身朴素简装的太后身边搀扶着迈入厢房的门槛,“怎么会,母后自是想来便能来。毓贵妃与临王,自是想走便走。只不过是毓贵妃要潜心礼佛七日,临王这孩子孝顺得很要陪着他娘亲,这才没离寺庙。”
  太后睨了眼自己的儿子,由安晟搀扶着入了厢房,坐在了桌案旁。“我今个来,其实也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着桌案上的药碗里还冒着热气,转头看了眼床榻,便见子懿规矩立在榻旁,低眉敛目,温顺乖和,只是唇淡无色,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要说不欣赏这个小子她还真做不到,四处传闻他沙场之勇,勇冠三军,一骑更可当千,用兵严慎阵法善变,年纪轻轻展示出来的军事能力与安晟比有之过而无不及。这个小孙子的名声她便是在深宫中也能听得到,看着乖顺本事不小,若不是身份特殊应会是脍炙人口的一段传奇了。
  “坐下先把药喝了吧。”
  听到太后的话,子懿有些惊讶,但还是规矩的端起自己的药碗,人却并不坐下,举着药碗一饮而尽。
  太后不说话,子懿看向安晟,安晟点点头,子懿才深吸口气,压下伤口挤压的疼痛躬身道:“子懿先行退下。”
  “不必,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太后吩咐道。
  待屋内的下人走尽,太后才拉着安晟坐下直接道:“晟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安晟沉默半晌,“知道。”
  安晟的平淡反应让太后有些激动了,相比子懿而言,她对安子羣的感情要多些,毕竟安晟冷落王妃母子时,她常常让梅若兰带安子羣进宫陪她。她在宫中大半生,自是明白梅若兰的痛苦,本是进宫开导,可是久了就是养只狗也有感情了,更何况是自己的孙子。
  太后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子懿冷声质问:“子羣就不是你的儿子吗,王妃就不是你的妻子吗?”
  安晟知道太后是指责他所做之事,他的做法看起来确实偏颇得厉害。可他只沉静回道:“王妃失足,羣儿未能拉住王妃一同坠崖,儿臣也很哀伤,但这就是事实,并非包庇。懿儿受了伤,若走正规司程怕是有心之人会对懿儿不利……”
  “安晟,你糊涂啊!”
  安晟知道,只要子懿判罪,一半兵权回归中央,安繁只要一半以与他能相互制衡即可。这就是一个台阶,他顺着下来便会无事,位置还在,他也可无忧。面对太后的怒喝,安晟只淡定回道:“那就让儿臣糊涂一回。”
  “这是什么话?”太后闭目缓和了情绪,语重心长道:“如今天下初定,你与皇帝如此……嫌不够乱是吗?一个儿子,你便冒天下之大韪也要护他吗?你身居何位?岂可任性为之?”
  “母后,我只是在护我自己的孩子。”
  “母后也自是明白你的意思。这孩子是吃了很多苦,可是你就是要护也不该如此……”
  “母后,就算儿臣不愿身居此位,可是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倘若儿臣将兵权交出来,儿臣的这个为皇族稳民心,顶着夏国罪子的儿子必定性命不保!”这么多年他功绩累累战功赫赫,功高盖主已经是必然,他卸兵权,身份摆在那里他定然无事,可是子懿呢?子懿若卸兵权性命不保,但若他卸了,一旦皇帝有了可抗衡的资本,早晚会找个由头处死子懿。子懿的处境和他不一样。
  安晟说的这些太后何尝不知道,只是,有的时候不得不顾全大局。“先帝让你掌兵权是因当时四处战乱,外人皆不可信,又恐宵小生事,这兵权于你怎么说都比散交外人好。他知你性子不适合当皇帝却又锋芒太盛容易功高震主,这新任的皇帝不论是谁,都难以容你,兵权交付于你,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法,也是先帝对你的偏爱。可是如今天下归一,你将心比心,谁愿意坐在不安稳的位置上惶恐终日?哀家曾要皇帝许过诺,将来不论如何,都不可伤及你性命。”
  安晟知道太后在担忧什么,凛然道:“儿臣不会让皇室内乱,也不会背叛夏国。”
  太后望着安晟坚定不退步的眼神,心沉了沉。牺牲一个安子懿换一个平静,安晟竟是不肯!
  “儿臣会保大夏,也会保自己的孩子。羣儿的事我也很悲痛,派人下崖底寻回他们母子的尸身后,儿臣不计前事,会让他们以平成王王妃世子的身份风光下葬。”安晟起身,“所以,母后也不要逼儿臣。”
  太后忧心忡忡的也站了起来,她最不愿见的就是她的骨肉相残,她还在或许能周旋几许,她若入土了呢。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难道刚开始就又要四分五裂了吗?
  “晟儿,母后一直认为你是个深明国家大义的人,你如今这般,先帝怕也是会失望的。”说着又看向一旁缄默不语的子懿,在这说的这些话,多少也是说给子懿听的。
  “你也知道母后只是不想你父皇的江山有什么动荡,更不愿看到王朝分崩离析。”太后幽幽一声长叹,又道:“临王今年才十五,难得从临燕城回都陪自己母妃来寺庙上香,你别牵连了他们。”安晟道是,太后不再多言终是起身离去。
  安晟送至寺庙大门,扶太后上了马车,落了车帘子,太后突然抓住安晟欲撤的手道:“晟儿。”
  安晟低沉肯定道:“儿臣绝不会的,母后放心……”
  帘子这才终是落下。
  安晟回到厢房内时,子懿还站在里头,宁为也在,木义云更是一脸不爽的立在子懿身后。
  “懿儿伤还没好,快躺下。”安晟拉子懿移到榻边,近看便能看到子懿额间沁出的冷汗。
  木义云哼了声,“这谁知道太后会不会突然折返。”
  子懿躺回榻上,宁为照旧替子懿把脉入针,亦是沉默。他与木义云在屋外也听到了太后与安晟的话,没有顾虑担心是不可能的,世间事难全。
  针下全了子懿便又睡了过去,宁为收了针便起身离去。木义云很不情愿的低声开口问道:“王爷可会妥协?”
  安晟为子懿掖着被角,坐在榻旁,抬头看站在面前的木义云:“如果我要妥协就不会在这了。木义云,你,喜欢公主?”
  被点中心思木义云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悲伤又坦然道:“是的,她还在燕国时,我便喜欢她了。她是一个独特的女子。”
  “嗯。”安晟表示赞同,又道:“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抛去国恨家仇,其实也怪不得她。”安晟站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枯树抽芽,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凡事总有轻重,她为她的国家背叛我,也不是什么不应该的事,换做是我,我或许也是一样。”
  木义云垂下头没有再继续说邵可微的事,望着床榻上的子懿,心中怜悯:“本是国家之间的事,却只可怜了小公子。”
  安晟负手立在窗边,木义云却觉得这个英明神武,伟岸不屈的王爷满是无奈悲凉,一种沧桑的感觉从背影中泄出,木义云钝道:“我去看看小公子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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