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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嫁_林叙然-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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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我回来,发现你不听话,可就不止这点惩罚了。”
  宋宜看向他,听见他轻声问:“听话么?”
  宋宜被他今夜的温柔砸昏了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她再去望他,他已轻轻带上了门。


第32章 
  刘盈跟着那草包从拱桥上下来,见他选了左侧那条道,又跟了他一会子,见他停在池边买醉,几乎已经是挪不动步子了,并不担心他溜了,这才放心回了殿内。
  她自己虽然只会几招三脚猫功夫,但平素带的随从小厮却个个身手不凡,她随意挑了一个出来,跟着她折返回池边。那小厮跟她久了,知她冒冒失失惯常闯祸的光辉事迹,颇为担心地劝道:“郡主,咱别惹事了吧,这可是朝宴。要是被发现了,您可又要被王爷责罚了。”
  刘盈瞪他一眼,腮帮子气鼓鼓的,“还不是为了给某个小气鬼赔罪。”
  小厮还要再劝,刘盈已懒得再打发他了,下巴抬了抬,指了指岸边那醉鬼,“喏,就他,揍一顿就行了,给某人消消气,又没叫你杀人放火,你哪那么多事?”
  小厮哭笑不得,还要再劝,她又吩咐道:“别叫人看见了,快去。”
  知她心意已决,小厮挠了挠头,认命地过去。本来以为是个杀鸡焉用宰牛刀的活,岂料他刚一上手,那醉鬼却忽然清醒了几分,就要呼喊,他怕惊动人,随手塞了他嘴,将他腰带扯下来反剪了他双手,见他老实了,才上手一通乱揍。
  瞧见人没什么动静了,他回来向刘盈复命,刘盈琢磨了会儿,吩咐道:“朝宴快散了,把人拎过去,放出宫那条道边儿上。”
  这是要让一会儿朝臣全都瞧见,令靖安侯颜面尽失的意思了,小厮张嘴要劝,刘盈不耐地先走一步,“你哪那么多废话,就他这醉鬼样,知道谁干的么?别叫北衙巡防的人瞧见就是了,快去,拖拖拉拉一会儿真被发觉了。”
  小厮哪敢真违抗她的意思,只好照做,刘盈满意地盯了那滩烂泥一眼,拍了拍手,入殿悄悄拉了宋珩邀功,宋珩总算赏了她个好死不活的笑脸。
  只是,她方走后不久,她方才站过的地方便多了两个人,为首那人吩咐道:“去,添把火。”
  身侧的随从领了命,走近那草包,猛地踹了一脚,那一团便滚进了太液池。
  靖安侯受了周谨的骗,抄左侧这条道追过来,绕了太液池大半圈,几乎要绕回那处密林了,才终于反应过来,方才他们追得如此急,怎可能在周谨拦下二人查过腰牌之后还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心下明白上当,正要命人追过去,却听见太液池边一声惊呼,是宫人发现了他那不争气的小儿子溺毙在了太液池里。
  朝宴之夜,如此祸事,贵妃又长年盛宠不衰,宫人生怕大祸降临到自己头上,一片惊慌,消息立时便瞒不住,流言四起。靖安侯听得如此消息,哪里还有心思管那两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拔腿朝桥上冲了过去…
  沈度阖上门,又往里看了一眼,见宋宜仍安安分分地靠坐在桌脚,这才提脚步入了天井。废殿大门查封紧闭,他只得从原路经小门出去。
  他方开了门,正准备出去,肩上已架了一把刀。
  刀锋距离他脖颈不过半寸,他不用转头,也知背后那人是周谨,他理了理思绪,问:“周大人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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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谨刀锋陡然近了一分,几乎是擦着他脖颈经脉,他冷冷道:“宫中私通,还是同即将被指婚的文嘉县主,这可算不将天家放在眼里了,又或者,擅入元后旧殿,沈大人,两样死法,你总得选一样吧。”
  “周谨,”沈度不愿同他耽误时间,沉了声唤他,“早年青州府大乱,定阳王亲去平乱的时候,你曾入过他麾下吧?后来为何转而入京,进了北衙?”
  周谨的刀一顿,刀刃锋利,在他项上割了道口子,鲜血汨汨而下,沈度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缓缓道:“当日在捕狱司,我迷迷糊糊地得了首辅大人的令去向定阳王传信,当时我还在想,要么是首辅大人手太长,竟然能令人夜探北衙而神不知鬼不觉,要么是捕狱司这位中郎将大人,实在失职得紧,早该丢乌纱帽了。”
  “定阳王无虞,出狱立刻便能带兵上阵,小王爷那位夫人没受半点伤,文嘉县主也没事,宋珏没动到筋骨。”沈度不管他刀锋,径自转了个身,看向他,“周大人,你当日是故意留了一手放我进去的吧?”
  “除了宋珩那身伤是阉党授意的,你托辞不掉,你并没有半分为难定阳王府。”他看向周谨,“只不过孟添益太自大,以为底下没有敢不听话的狗,不曾亲去北衙视察过罢了。”
  “做戏辛苦了,周大人。”沈度低笑了声,“花十多年埋一颗棋子,定阳王也是好耐性好手段,难怪在咱们陛下面前也未露了下风。”
  周谨迟疑了一瞬,尖刀微微移开一分,问:“沈大人又如何得知此事?”
  “宋珏在青州府做过盐政官,当日参过东宫一本,陛下令我去查案之时,曾偶然查探到定阳王在青州府的旧事,一位得力小将蹊跷而死,却传得沸沸扬扬,恨不得人尽皆知。”沈度压低声音,“我本来只是怀疑,可你方才见着县主,几乎没犹疑,立刻就要相助。”
  “周谨,不是你么?当年你不过才二十来岁的年纪,就能在定阳王军中得重用。”沈度哂笑道,“如今来了北衙,十余年过去,从捕狱司到金吾卫,如今没事守个宫门城门,不亏么?宋珩记恨上你,你也没法子张嘴解释,值吗?”
  “人这一生,不必非要为这点功名过活。定阳王于我有再造之恩。”周谨不愿多言,收了刀,扔了套衣服给他,“朝服没处找,凑合换上。”
  沈度道过谢,周谨又问:“县主呢?”
  沈度指了指里头,道:“里间待着。她这人固执,听不进劝,你今夜既然在此处当值,就多盯着些,见机行事。靖安侯那边交给我,你拦着点她就行,她今日若就这样出去了,必是要遭人非议的,她这人高傲,面上说不在乎,心里必是会难过的。”
  他本不必如此解释,周谨听他如此说,嗤笑了声,又问:“沈度,我能信你么?”
  沈度答得简短:“我曾舍命助过定阳王府。”
  当日之事周谨也是当事人之一,自然知道他所言非虚,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从小门出去,回了岗哨位置,就近巡视了起来。
  沈度换了衣裳,重新束了发出殿,一路上却并没瞧见靖安侯的人,太液池边安安静静,不闻人声,方才只定时巡防的禁军此刻却在此驻守了下来。
  他心下生疑,想要探个究竟,但记挂着宋宜,便预备先回九华殿找灵芝,再见机行事。他本打着悄悄溜进去的主意,却不料甫一进殿,立刻便被人拦下,他一抬眼,见是御前禁军,心内一凛,知来者不善。果然,为首那人道:“陛下有令,方才席间出去过的人,还请一律移步侧殿。”
  沈度犹疑,环视殿内一周,发现宴竟然早已散了,帝后皆不在,朝臣静坐在自己位置上,哪里还有半分夜宴之上觥筹交错的迹象。他一愣神,禁军已瞧见了他脖子上的伤痕,问了声:“大人怎受了伤?还是新伤。”
  沈度随口胡诌:“小孩调皮,无意划伤的。”
  禁军没再盘问,他随禁军往侧殿走,没忘往定阳王那侧看一眼,四目相对,宋嘉平往内殿看去,虽隔着帘子,但他仍一眼看出座位上只有梅姝懿一人,宋宜并不在,神色顿时一凛。
  禁军候了大半个时辰,将方才席间出去过又折返回来的人一一揪出来押进侧殿,潘成这才出来宣告宴散,请朝臣命妇出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众人没来由地经历了这种事,人多嘴杂,各式流言已纷纷传出,宋嘉平正欲走,潘成留住他,“王爷,陛下请您进去再续上两盅。”
  宋嘉平同他入了左侧偏殿,燕帝正斜斜倚在榻上,贵妃伺候在一旁,眼周红肿,见他进来,整理了仪态,先一步同他见了礼。
  宋嘉平连忙回了礼,“娘娘折煞臣了,臣担不起,娘娘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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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妃见有外臣在,向燕帝告了退。燕帝这才召他落座,潘成忙为他奉了杯酒,宋嘉平双手接过,谢了恩,宽慰道:“陛下节哀。”
  燕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桌上,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波动:“文嘉不在。”
  宋嘉平没出声,又听他道:“宋珩说方才同她在桥上见过,以为她进殿了。所有人都回来了,她人呢?”
  他这话看起来似在问宋嘉平,说完却径自吩咐潘成:“让禁军去找,半个时辰内找不回来,自个儿滚去午门外受死。”
  宋嘉平默了默,“陛下息怒,文嘉本性不坏,不会如此行事。”
  “你上次也同朕说,她本性不坏,可她也杀了许林。”燕帝将茶一并饮尽,才道,“你倒说说,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说没就没了?”
  宋嘉平再答:“文嘉不是小气的性子,更何况,她同娘娘这位侄子,一面之缘都无,陛下怎地倒先怀疑到她头上来了?”
  他用的是贵妃侄子这样的字眼,而非靖安侯府上的公子,燕帝嗤笑了声,“你倒怪朕迁怒了。”
  “今夜宫中人多眼杂,未必是外头的人,陛下明鉴。”
  “朕随口说说而已,她连个丫鬟都没带,哪能杀得了人?无妨,宫人内侍局已在审了,剩下宴上的不过二三十人,扣下慢慢审便是。”燕帝摇了摇头,“朕不过是恼她没规矩,今夜这样的宴,也敢不露面。文嘉这性子,着实太放肆了些。朕之前罚她去思过了几个月,还是半点长进都无呐。”
  宋嘉平叩首,“臣愿代女受过。”
  “起吧,朕不会功过不分。”燕帝望了一眼殿外,“何况,你哪能代她受过,只有她因你受过的。”
  这便还是旁敲侧击了,宋嘉平应下,不再辩驳。
  御前禁军得了圣谕,沿着太液池仔细找过去,不多时便到了元后旧殿,为首那人略一思索,召人巡视了一圈,见着了那小门,正要入殿,周谨迎上来,拿了陈年圣谕赔着笑阻拦。
  来人正要想法子打发周谨,小门却在此时轻启,宋宜开了门,站在门口,见着门口的阵势,微微一愣,就听到御前禁军向她行礼,然后道:“还请县主速同末将回九华殿。”


第33章 
  宋宜本在殿内枯坐着,半晌,忽地有些后悔方才要沈度亲自回来接她,她方才想劝他走,是知道此地并非久留之地,靖安侯早晚会追回来,但又怕万一运气当真差到极致,他一出去便撞见靖安侯,这才想要他亲自回来,以确保他无虞。
  但她坐久了,却又想到,若他再回来,实则也是一场冒险。这么想着,她将方才才答应过他的话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径自出了殿,推开了那扇小门,就这么撞见了禁军。
  她腿脚不便,但这段路实在没有可乘撵的先例,禁军只得由着她,慢悠悠地往九华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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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路不长,但她走了很久,她心下担忧着沈度现下的境况,但受制于人,她只得问身旁的人:“这位将军,叨扰一句,敢问陛下急着寻我是为着何事?”
  那人本够不上将军之称,宋宜这声称呼令他心下爽快,坦然相告:“靖安侯府二公子,一个时辰前溺毙在了太液池里。”
  宋宜一怔,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她曾经说下的夫婿,面色无异地问:“陛下现下如何处置?”
  那人迟疑了一下,答道:“在审宫人,方才席间出过殿的人也扣下了,暂且不知之后如何处置,其余人等则遣散出宫了。”
  宋宜心下松了些许,出了这档子事,难怪靖安侯久未折返,沈度自然也不会有事,想来不过是方才返殿找灵芝,一时不妨,被禁军扣下了而已。
  方才之事既然未被撞破,那位短命鬼的事也无他无关,自是说得清的。至于她自己,御前失仪也好,被撞见在元后旧殿也罢,她心里有底,有她爹这张护身符在,不会有大事,于是放下心来。
  她随禁军径直入了侧殿,燕帝本眯着眼小憩,一抬眼见宋宜进来,见她这狼狈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文嘉你胆子也太大了些,好好的女儿家,弄成这般模样!方才做什么去了?”
  宋宜行了大礼,不待禁军来罗列她的罪行,自个儿老实交代完了:“回陛下,文嘉方才有些醉酒,想去池边吹风,却不料失足掉进太液池中,不敢在御前失仪,于是随意找了处废旧宫殿躲了,想着等宴散了再回来,不想陛下先一步派人来寻了。”
  宋宜悄悄抬眼给她爹递了个眼色,又跪伏下去,恭谨道:“还请陛下责罚。”
  她语气还算恭敬,燕帝先是一怒,“弄得这般狼狈,成何体统?”
  尔后又回味过来她话中之意,太液池附近的废旧宫殿只有那么一处,于是看向禁军,禁军知他意,恭谨答:“臣等在含元殿见着的县主。”
  确实是那人旧居,燕帝怒气上头,“文嘉,你从前入宫的次数可不少,连这点规矩也不知了?”
  宋宜突然莫名哆嗦了下,好半会儿才平复下来,压低了声音答道:“事出紧急,指婚在即,文嘉不愿失仪,因无心之失而令陛下难做,故以违抗圣谕,还请陛下责罚。”
  “不愿失仪?”燕帝嗤笑了声,“文嘉,你如今也是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宋宜诺诺不敢答话,宋嘉平正要开口求情,燕帝已先一步吩咐潘成:“送定阳王出宫,亲自送到府上。”
  大将还朝,内务总管亲送至府上,礼遇之至。皇恩浩荡,宋嘉平不好再说话,只得盯了宋宜一眼,摇了摇头,谢恩出殿。
  待宋嘉平走后,燕帝才看向跪在下首的宋宜。宋宜受了寒,一开始不觉得,时间久了,现下才觉得浑身发寒,肌肤上已起了一层细密颗粒,身子微微发抖。
  燕帝见她这般哆嗦的样子,倒以为她当真是露了怯,心情也好上了几分,“当日在宣室殿,命将不保,也不见你怕成这番。”
  宋宜静了静心神,道:“今日境况相同,擅闯含元旧殿,同样是个死字,文嘉甘受责罚,还请陛下勿要迁怒定阳王府。”
  她这话里带几分虔诚,燕帝饮了茶,缓缓道:“文嘉,朕数年不曾好好见一见你了,你如今性子倒变了许多。你从前,可比如今乖顺许多。”
  燕帝今夜如此耐心,舍得在她身上花如此多的闲工夫,更听不出半分要责罚之意,倒似在同她唠家常,但这般反常反倒令宋宜心下一紧,这位帝王早已不是位好相与的人了。她沉默了会儿,拣了不要紧地答:“太后故去多年,文嘉已数年不再经常出入宫闱,陛下觉着文嘉变了,再正常不过。”
  原本金线织就的牡丹湿漉漉地掩在她身上,又沾染了废殿里的灰尘,她眼下这副模样实在是狼狈得很,可她语气不卑不亢,并不讨好,也不见半分怯意,燕帝终于知她的颤栗不是源自帝王之威,而只是受了寒凉罢了。
  这发现让他有些新奇,连太子和孟添益在他面前,也永远摆出一副夹着尾巴做人的样子,如今宋宜这样,倒令他觉得颇有意思,他怠于回宫安慰贵妃,想着在这里打发打发时间倒也不错,于是问:“文嘉,你爹既然回来了,上次朕同你说过的事,你自己心内有打算了么?”
  宋宜忽地抬了头,眼睛亦微微亮了下,这便是指婚旨意尚未下的意思了,她这一抬头便撞上了燕帝的目光,觉得失态,又低了头,试探问道:“文嘉便是心内有些想法,陛下会听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会。”
  那不就结了,您还问我干嘛,宋宜腹诽,但也不敢面上不敬,只得再度试探:“陛下想将文嘉指给哪位?”
  燕帝沉思了会儿,慢悠悠道:“士族公卿子弟,与你适龄的并不算多,能入得了你爹眼的更不多。朕若是随意给你指了位不称心的,就你爹这脾气,搞不好得提着虎符上宣室殿给朕撂挑子。”
  燕帝似乎今夜心情不错,话里竟还有几分揶揄的意味,但靖安侯府那位的事情还没解决,他的美人还在宫里独自垂泪,宋宜不知他在这儿同她耗个什么劲,没敢搭话。
  燕帝默了半晌,心下终于有了决断,敛了方才的玩笑之意,郑重道:“皇家总不算委屈你罢,文嘉?”
  宋宜错愕,不想他到底松了这个口,半晌不敢答话,一抬头,瞧见帝王眼神阴骘,复又回归当日宣室殿上那位捏着他们满门性命的狠厉之人,但她只是微微迟疑了下,旋即道:“自是不算委屈的,是文嘉高攀。可……若文嘉不愿呢?陛下、要赐文嘉一死么?”
  燕帝没想到她竟敢如此作答,猛地一挥袍袖,宫娥才刚奉上的茶杯打了个圈滚落在宋宜脚边,燕帝怒极,“你若想死,朕也不是不可成全你。”
  滚烫的热茶漫上宋宜湿透了的衣衫,滋起一阵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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