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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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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是皇上的第二位皇后,在她之前,还有一位吴氏。因为皇上专宠比他大十七岁的万贞儿,却对吴氏不闻不问,吴氏一气之下便对万贞儿动用了杖刑。皇上力排众议,废了吴皇后。本想立万贞儿为后,却迫于太后压力,于两个月后立贤妃王氏为皇后。
这个王皇后生性软弱,知道皇帝宠幸万贞儿,又有吴氏的下场在前,于是处处谦虚忍让,已然是个傀儡皇后。她名义上虽是皇后,但后宫的实权却一直都在万贵妃手中,她亦从来没有怨言。如今万贵妃突然薨逝,皇上又不在宫中,这才轮到她上阵,急急忙忙赶往万贵妃的安喜宫,看着眼前这滩残局,全然乱了方寸。
万贵妃薨逝的消息虽然传出去,可为何突然薨逝的缘由却是封锁了的。一旁的宫女哭哭啼啼对王皇后叙述了整个过程,太医验了毒,事实证明万贵妃和“汪直”饮过的茶杯和泡茶的壶中的确含有剧毒,而其余未盛茶水的杯则并无异样,基本可以断定毒药源自茶水本身。
而接触过茶叶的,仅有两人。杨福,和茶女。
沈瓷倒是碰过第一杯茶水,可万贵妃那杯却是丝毫未沾。且沈瓷是万贵妃召进宫的,而非主动觐见。幸得三人对话时周边宫女众多,尽数证明了她的清白,使她脱离下毒的嫌疑。
可王皇后可不敢这么放掉她,除了死掉的两人外,她是最近的目击者。又或是,皇上回来后大怒,要将所有目击者除掉,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这沈瓷虽是个督陶官,可到底是皇上和万贵妃任命的官职,就算皇上下令要她这个目击者陪葬,也得罪不了什么势力。
王皇后在心底小心翼翼地权衡着,以她软弱的性子,切不敢轻举妄动,索性就如此耗着,等皇上回来再论。
朱见濂便是在这时候闯了起来。
后宫此时已是乱成一团,护卫一个劲儿地阻拦,他压根不管,脚下如同生了风,竟是直接闯进的殿内。
王皇后惊了一跳,竭力塑起几乎没有的威严,细声道:“后宫怎是男子想入就入的,这是谁,好大的胆子。”
沈瓷同众宫女被押解在角落,忽见朱见濂闯入,激动得站起:“小王爷……”
王皇后闻言,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朱见濂,听他彬彬有礼道:“在下朱见濂,淮王世子。不小心冒犯了皇后娘娘,还请恕罪。只是听闻宫中噩耗,恰巧我还未过门的世子妃也在这里,实在焦急,擅自闯了进来,只为心安。”
王皇后眉心一蹙,重复了一遍关键字:“未过门的世子妃?”
“正是。”朱见濂移步,伸手将站在角落的沈瓷拽起,一把拉到身边,不容置疑的表情:“就是这位沈瓷姑娘。”
沈瓷愣住,王皇后也怔仲不语。淮王终归是藩王中资历长的人物,又是王室,若在这众人都证明她是清白的情境下,还要强行受到惩罚,恐怕淮王那边便交代不了了。王皇后觉得头疼,皇上回来过后,指不定是什么情绪,若一气之下将这位目击事件的世子妃也连带着灭口了,她也不讨好。
朱见濂打断她的思绪:“皇后娘娘,此事当中,沈瓷可有过失?”
王皇后抿抿唇,斟酌片刻,慢慢道:“她倒是清白的,可是她是目击人,等皇上回来,说不定还有话要问她。”
朱见濂对王皇后的想法已是明了,他扫了眼四周的宫女们,道:“周遭目击的宫女不少,也不缺她一人。”他捉过沈瓷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如同抚慰。这令沈瓷感到安全,神思不定的心稍有回暖,不再害怕了。
朱见濂满目心疼,替沈瓷将前额凌乱的发别到耳后,转头对王皇后道:“她脸色这样白,大概是被吓到了。既然嫌疑人中没有她,我便先将她带回去了。”他想了想,针对王皇后方才的说法,又补充道:“我们就呆在京城,若是皇上回来有话要问,我再立刻送她入宫。”
他的理由充分,今日已是下定了决心要将沈瓷带出去。万贵妃是皇上最重要的人,皇上遭受如此打击,不知会做出何事。若让沈瓷留在这里,随时都是危机告急。他想好了,带沈瓷离开后,若是皇上不追究目击者,他便陪她回去继续当她的督陶官;若是皇上要将所有目击者灭口,他便带着她逃走隐居。
朱见濂抬头,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王皇后,若说到这份上再不同意,他便要准备硬抢了。
王皇后眼睛转了转,想这沈瓷身份特殊,淮王世子冲入后宫也要护她周全,可见是要紧的人。她原本便是清白的,放走应该关系不大,若是皇上执意要见,这淮王世子顾及到将来的爵位,想来也不敢不从。
她自觉已是想得周全,应该犯不了什么疏漏,终于点头:“那好,你先带她离开,若有传唤,即刻进宫。”
朱见濂连连称是,答应得爽诚无比,转身拉住沈瓷的手往外走。王皇后纵然思虑良多,却没想到,朱见濂压根就不在乎什么爵位,此去,纵是万遍传召,他也不可能带着沈瓷进宫了。
是黄昏入夜,起了簌簌的微风,灌入衣中颇有几分凉意。沈瓷被朱见濂牵着手往前疾走,抬头看见月亮刚刚探了出来,余霞成绮,映在明黄的琉璃瓦上,似一匹斑斓的锦缎。
经历先前种种,两个人都有无穷的话想说,奈何满腔情绪无从起头,索性缄默,任手心渐渐回暖的温度传递隐含的情绪。
似曾相识的场景。
沈瓷突然就想起了从前,她初入淮王府时,被朱子衿诬陷私通,是他主动站了出来,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新欢小宠,从此保她在淮王府安然无恙。而今日,她命在旦夕,亦是他硬冲入后宫,宣称自己是他未过门的世子妃,将她从危机四伏中解救出来。
最初与现在,时隔经年,以如此巧妙的方式重合,仿佛命运的安排。若她先前对他还有怨怼和不解,此刻都渐渐消解,化为手心绵长的暖意。
“小王爷……”她踌躇良久,终于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来救我。”沈瓷轻声说:“就像是,我初到淮王府那时一样……”
朱见濂有片刻的沉默。
沈瓷见他不语,轻声试探:“小王爷?”
“不一样的。”他突然开口,郑重其事地答道:“那时候,我只是不想你被诬陷,才撒谎说同你在一起的男人是我。可这一次,却是说的真心话。”
沈瓷一愣,面对他这番话语,全然不知如何接下去。
“只不过,你不能做世子妃了,因为我也不愿继续做世子了。可是,我却是真的想娶你为妻,小瓷片儿。”
风仍在吹,月亮升起来,淡白幽香,仿佛笼着轻纱的梦。
方才在安喜宫绷紧的神经,一点一点舒展开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亦是沧桑世事后的释然。
所有的恩怨,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吧?她想,只要等到皇上回京,确定一切无恙后,或许一切便能回到平静模样,只待细水长流。
可她实在想得太美,想得太早。
两人疾步出了宫,又走出一段,刚歇下两口气,沈瓷忽见前方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朦胧月色中,只感觉那人每一步都走得铿锵有力,剑从梢中拔出,反射着明晃晃的月光,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仿佛随时都准备好淬上血液。
沈瓷不由打了个寒战,待那人走近,才终于看清他的脸。
王越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目不转睛盯着朱见濂,手中的剑越握越紧,蓄势待发。
☆、174 汪直还在
沈瓷看他神色,于明明灭灭的光线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王越,你怎么在这儿?”
“尚铭死了。”王越的声音阴沉冷冷:“我抄了他的家,在他还在牢中的时候,把他杀了。”
沈瓷一愣,不安的感觉愈发浓郁。
王越上前走了两步,脸板得如同寒铁一般:“汪直的死,同尚铭脱不了干系。可是,光除掉尚铭还不够。在牢中,尚铭告诉了我一些事,我一一都去查过,事实与他说的一模一样。”
他手腕一转,剑锋已指向朱见濂:“沈瓷,你只同我说了尚铭,却故意漏掉了一个人,对不对?”
他的声音愤怒狂暴,目的已是清晰。沈瓷身体僵硬,颊边的肌肉绷得紧梆梆的,下意识辩解道:“不是这样的……”
“不关她的事。”朱见濂站上前,将沈瓷拉到身后,对王越道:“你想为汪直报仇,可汪直亲手杀了我的母亲,这笔账又如何算?若不是他自己造下的孽,我又怎会视他如敌?”
“他,亲手杀了你的母亲?”王越顿了顿,表情有一瞬的恍惚,可很快,深深的愤怒便将这恍惚遮掩下去:“我不管,我不管这些!你害了汪直,便该同尚铭一样下场!”
他像是一头失去理智的豹子,听不进,想不通,挥刀朝朱见濂的胸口刺去。朱见濂闪身躲过,用手腕架开王越又快又狠的攻击,脚步连连后退。
两人你来我挡,沈瓷想要阻拦,却插不上手,好不容易从背后抓住了王越的手臂,却被王越一把推开,猛地摔在地上。
王越怒火中烧,朝她斥道:“沈瓷,汪直待你不薄,如今你竟要为了杀掉他的人拼死拼活。你不替汪直报仇,起码别挡着我!”
沈瓷摔得狠了,如何也站不起来,眼看着王越已是什么都听不去,急得眼泪滚落,喊道:“王越,你在皇宫外杀人,这是蔑视皇权,重罪难逃的!”
“我才不管这些!”王越步步相逼,剑势如飞雪缭乱:“汪直是我最重要的兄弟,谁敢动他,我便让谁痛不欲生!”
沈瓷还说了些什么,王越已是听不清了。他的眼里除了朱见濂,别的什么都看不清,只知挥剑向前,不知停歇。
王越毕竟是征战四方的常胜将军,血海见了无数,朱见濂又怎会是他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朱见濂已明显处于劣势,王越右手执剑,左手扑地一拳打在朱见濂的鼻梁上,一下子鲜血迸流,鼻子歪了半边,朱见濂偏过头去,王越便趁这个时候将刀抹向他的脖子。
刀刃近在咫尺,就在这时,趴在地上的沈瓷拼力站起,尽全力一头朝王越顶过去,竟将他撞了开去。剑锋也转了方向,擦过脖颈,将朱见濂的手臂豁开,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王越迅速稳住身形,提起剑转回身,恶狠狠将剑锋对着沈瓷:“我不想伤你,这里不关你的事,给我让开!”
他话音落下,没等到沈瓷的回应,却忽然听旁边有人怔怔叫了一声:“王将军。”
王越瞟了一眼,是他手下一个年轻的士兵,前几日同好几人一起被王越派去了苍云山下,搜寻汪直的尸身。
难道是有消息了?
那小兵见王越虽仍举着剑,但终于停止了疯狂的进攻,缓下一口气,这才挪动步子,凑到王越的身边,以手为掩,耳语道:“王将军,我们找到汪大人了。不是尸身,他……还没死。”
痛心和喜悦同时涌上,从耳蔓延到四肢百骸。
剑,自手中跌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戛然止音。
*****
王越跟着小兵,在皎皎月色中穿行。苍云山下地势曲折,翻山越林好几遭,又淌过一条浅浅的溪水,才走到悬崖下方较为平缓的地界。
王越不由问道:“既然找到了,为什么不直接带着他来见我?”
小兵欲言又止,抿唇指了指前方:“王将军,就在前面不远了,等您看了便知。”
王越按捺下沸腾的心情,加快步伐。
自他镇守山西大同以来,已是大半年未与汪直相见。千里迢迢赶回,面对的却是一个假汪直,他曾以为是汪直变了,待得知真相后,即松了一口气,又是痛心疾首。他所认识的小汪汪没有变,却再也回不来。可今夜,事情再次峰回路转,汪直竟然还活着!
小兵领着他拐了一道又一道的弯,终于在山林掩映的深处,看见了闪动在夜色里的星星火光。王越回忆了方才一路,似乎周围只有这一户人家。想来也是,苍云山下道路曲折,怎会有多少人在这里居住。走近了看,竟是农家小院的模样,王越之前派去寻找汪直的另外几人都站在门口,整齐迎候。
王越的心情愈发紧张:“汪直……在屋里?”
众人点头,王越稳了稳情绪,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了屋门。
先是一线缝隙,接着一点一点敞亮。
凤眼细长,眉毛挑起,唇角微微勾起,对着他轻巧一笑。汪直坐在轮椅上,下半身空空荡荡,双腿已被截去,额角也破了一块,但那一笑之中,于万千感喟里夹杂一丝戏谑,如往日记忆,轰然冲上王越的头顶。
只这一眼,他便知道,这是汪直,这才是真的汪直。
王越也笑,笑着笑着,几乎快要掉下泪来。七尺男儿,流血不流泪,可他对着那一如往昔的面孔,那依旧落拓的神色,再看向空空荡荡的裤腿,眼睛不觉湿润了。
“干什么呢。”汪直瞟了眼王越,朝面前的座位努努嘴:“坐,别站着这么高,我看着不舒坦。”
王越手心发颤,摸了凳子坐过去,回避着自己不去看汪直的腿,可眼神却控制不住,愈发感怀。
“干嘛呢,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看过。”汪直随手捏了个纸团扔过去,正正砸中王越的鼻梁:“从悬崖上摔下来,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我还活着,已经很难得了。”
王越喉咙哽咽,牵强笑笑:“是啊,你还活着,我真高兴。我只是……”他抽抽鼻子,说不出话了。
“吱呀——”一声,侧门被推开,一个老人走出,给王越倒了杯清水。
“谢谢苏伯。”汪直对那老人致谢,老人轻轻点头,也没做声,不愿打扰两人,离开了房间。
汪直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对王越道:“当初我从悬崖摔下,幸得山壁中途生了一颗茂密的松柏,我正巧摔在上面,多了缓冲的力,速度被减得差不多才被松柏弹开,之后跌在地面,又被长居此处的苏伯捡了回来,居然保下一条命。”
“苏伯是好人。”王越不住点头,听他说起当初经历,心中尽是惊颤:“那你这腿……”
汪直皱眉:“看不出来吗?保不住,截了。”他说得爽快,可也掩不住提及此事的失落和徨然。
王越咽了咽口水,看了眼汪直额角的伤疤,没有继续问下去。换了个话题:“尚铭之前在苍云山下找过你的尸身,你知道吗?”
“知道。”汪直轻嗤一声:“他也搜过这里,只是苏伯将我藏了起来,他们没找到,走了。”
王越问他:“那怎么我的人来找,你不藏?”
汪直撇撇嘴:“你这不说废话吗?你的兵我还能认不出来?就门口那几个,都是熟脸。”
他这番话说得王越心头甚是欣慰,终于筛掉些许愁眉苦脸的表情,嘿嘿笑了笑:“你不知道,先前我都失了希望,以为你必死无疑。你可知道如今的朝中,已有了一个假汪直,作威作福,还拉得西厂的地位一落千丈。他长得同你很像,但我一眼就能感觉出来,那不是你。”他站起身,上前拍拍汪直的肩膀,喜不自胜:“现在终于找到你,我同样一眼就认出,这才是正派的汪大人。”
汪直淡然点了点头:“杨福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王越略有些惊讶:“你知道有人冒充你,还能坐在这儿闲着啊?不应该像往常一样杀回去吗?”他眨眨眼,充满期待地看着汪直:“哎,说到这儿,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先在宫中替你备好了基础,替你把那假人撵下台去,浩浩荡荡迎你回宫,如何?”
他充满希冀地描绘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汪直回话。
唯有沉默响应着他。
良久,汪直长叹一声,似嘲似笑:“回去?怎么回去?我这个样子,回去还有意义吗?”
☆、175 展翅飞去
王越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至少宫里有太医,环境肯定比这儿好,有助你恢复。”
汪直低低一笑,摇头:“回到宫里,你以为我还能同从前一样吗?皇上不需要没用的人在身边,西厂也不需要。尚铭想要独领风骚,杨福想要取而代之,就让他们去玩好了。”
“你……”
“我累了,也倦了,从前恋慕权势,总想事事争在前头,总归只是别人的武器。现在这样也好,好让我省省心安养,不想参与朝中之事了。”汪直顺手取过方才苏伯给王越倒的清水,自己喝了一口。
王越心头一哽,喉咙发痒:“可你还这样年轻,难不成,还要在这里度过余生?”
“事有因缘,我有今日,也是当年沾过太多人命,一报还一报,能活下已是上天眷顾,如今想通,也不愿奢求太多了。”汪直扬唇一笑,前半生太多旖旎风光,在他坠下悬崖的那刻便尽数消散,身体急速下坠之时,他分明感到了解脱,只未料到最后却是活了下来。
活下来,捡回一条命,亦继续背负着沉沉罪孽,如同枷锁一般。如今的他,已然他对朝堂之争失了兴趣,不想再卷入那云波诡谲。又或许,他不敢出面还有一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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