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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骨-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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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让你拿去干什么?”朱见濂揉了揉额角,心里掂量着,自己若是不出手,指不定沈瓷会准备些什么。他就要让汪直清清楚楚地看明白,这名贵的礼物是他朱见濂准备的,沈瓷没花一点心思在上面。
    沈瓷见他待汪直如此大方,不禁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展颜一笑道:“好,那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她站起身,欲要离开。
    “等一等。”朱见濂突然制止道。
    “嗯?”沈瓷转回身,望着他,询问的目光。
    迎上沈瓷的眼,朱见濂顿了顿,他其实想问:汪直这么做,她对他的感激有多少?如果他趁此机会倾诉衷肠,她会不会有所动摇?或者,有所感动?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是问不出来,别开眼,只道:“你不必替我同他道谢,我没有什么需要感激他的。”
    原来是这事。沈瓷以为小王爷是好面子,轻轻一笑:“好,知道了。”
    说完,再次提步,拉开了房门。
    “小瓷片儿。”他再一次叫住她。
    沈瓷僵了僵,觉出他不寻常的情绪,静待原地:“小王爷还有什么话想同我说的?”
    “你……”他理了理气息,带着迟疑和郑重。慢慢地看向她,眸光如同深潭的碧水,似看进了她的心底:“你要记得,早些回来。”
    沈瓷心中温软,走了回来,替朱见濂再掖了掖被角,微笑点道:“你好好休息,别担心,不会有危险的,有马宁他们在呢。”
    她从外面关上门离开,风抚过,带起门帘微微飘动。朱见濂侧脸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不动,心中泄下一声叹息。
    *****
    翌日清晨,沈瓷在马宁等护卫的陪同下去看望汪直。进入宅院,发现的第一件事,便是守护的侍卫少了许多。
    她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愧疚,想到汪直如今被幽禁也是自己的缘由,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原本他不必沾染这件事,是她,利用两人之间的交情,才让汪直受到了皇上的惩戒。
    “你就带着人在前院等我吧。”沈瓷同马宁说。
    马宁拒绝道:“世子殿下吩咐了,不能让您单独行动。”
    沈瓷犹豫了一下:“可……我这是同别人去道谢,总不至于聊天还带着这么一帮人,倒像是讨债了。”
    “可是世子殿下吩咐过……”
    马宁话还没说完,汪直的下属传话道:“我家主人说了,除了沈瓷,谁也不见。”
    马宁只好闭口不言。
    沈瓷入了后院,被引着走了一阵,见汪直立于庭中,正赏玩着池中金鱼。旁侧,迎春花开了几枝,嫩黄的花瓣,似苔枝缀玉,携着悠悠的暗香。汪直手里抓了把饲料,往池中一撒,便见无数金色聚集于一处,而他拍了拍手,将残余的碎料扫落,转过身,并不惊讶地看到沈瓷。
    “我以为你会早些来看我。”他说。
    开口竟是这一句,沈瓷微有意外,答道:“本来昨日该来的,路上遇见一点意外。”
    “我听说了。”汪直长身玉立,目光扫过沈瓷:“看你精神挺好,没受伤?”
    “兴许是刚入京时养伤太久,老天也不忍让我受伤了。”沈瓷提及从前在汪直私宅休养一事,唇边不由挂上浅笑:“汪大人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我也没别的事儿可做,只能专心养着。”
    他神情淡淡,沈瓷分不清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想了想,开口言道:“朝夕被救出一事,还要多谢汪大人。”
    “不必言谢,你我也不是第一次见,用不着这般客套。”他期盼她来,已是许久,现在她来了,自己又不知该如何表现,字句都模糊成了一片,一问一答,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便是朝夕的谢意了。”沈瓷从袖中取出一件雕花木盒,递给汪直:“稍微备了一份薄礼,来得仓促,您将就着收下吧。”
    汪直眼中一亮,看向那精致雕花的木盒,脸上多了些温柔的情绪,那双细长眉眼因此轻轻眯起,沾染了笑意。
    他接过,毫不客气地径直打开,是一颗珍奇昂贵的黑珍珠。
    沈瓷期待他目光中露出几许满意,却意外看到汪直的笑容僵在脸上,眸色一沉,眉间多了一道直立的皱痕。
    他直接把木盒塞回了她手上。
    “我不喜欢。”
    沈瓷呆若木鸡,定定的望住他,哪有人这般拒绝收礼的?她僵住,半晌才问道:“怎,怎么了?”
    “换一个。”汪直说:“换一个,要你自己准备的。”
    “可这就是我准备的……”沈瓷话说一半便吞了回去,礼物虽是她送的,但的确是小王爷准备的,可这黑珍珠出了什么问题?难不成还能是假珍珠?又或是……某种她猜到却不愿说出口的原因?
    风起了,空气中有细细尘埃浮动。沈瓷侧着脸去看枝上花萼,汪直眼里则看着她,只觉眼前女子真切非常,又疏离非常。一颗心也随着这寂寂刮在庭中的风,空了下来,凝了下来。
    良久,汪直方开口道:“我不需要这样贵重的黑珍珠,空摆着也没用,还碍着我的眼。让淮王世子留着送别人吧,别往我这儿塞了。”
    沈瓷无可奈何地颤抖了一下,她转过头来,汪直的眉目清清楚楚就在眼前,却又带了些云里雾里的味道。
    他又说:“若真想谢我,就送给我一件瓷器,你自己做的。我要独一无二的。”
    沈瓷迟疑片刻,低语道:“瓷器不也只能空摆着没用么……”
    汪直眼神睨了过来:“你这不是道谢来的吗?我这都明确提出要求了,难道还要拒绝?”
    沈瓷微微垂下了眼帘,轻语道:“制瓷需去瓷窑……可昨日我刚答应了他,未防危险,不轻易外出。”
    她口中的“他”,指代不明,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汪直心底狠狠一疼,胸中似牵扯到某根经络,未痊愈的伤口又在暗处丝丝渗出血来。他按捺不住,一把抓过她的手,竟发现她的掌心在不停出汗。沈瓷方才的脸色还算平静,但被他抓住手掌的那一刻,脸色终究白了白,却没有惊讶,只是在他的掌握中瑟瑟发抖。
    汪直突然想起了一个词:执子之手。
    可眼前的情境,明显不是这句古老诗词中的含义。他如今握着的这双手,或许明日就握不到了;他如今眼前的这个人,或许明日便看不见了。他想起两个人共同度过的时光,想起驿站中那个处心积虑提醒他远离的淮王世子,想起自己被迫残缺的身体,不由无声一笑。
    因他这一笑,沈瓷突然觉得难过异常。过往种种如浮影般再现,下一刻,已是明晰了然。她羽睫微颤,慢慢抬起头来看他,身体瘫软一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猜到了吗?你猜到了吧。”他低低相问,似有鲜血从胸口处一股股涌出,连带着四肢百骸皆是酸麻,如饮狂酒。

☆、111 冰火交织

沈瓷没有答话,细瘦的手腕被汪直攫住,心中像是有一捧冰水浇在炽烫的铁器上,霎时冷热相融,“呲”地汽化出一阵阵水雾,朦胧了她的眼,惹得鼻子微微发酸。
    他离她这样近,反倒像是看不清晰。那双细长眉眼里,平日盛的是疏狂风华,今日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觉他一双眼黑得怪异,亮得怪异。萧萧风声中,唯感到他握住了她的手,其余触觉统统都浅淡了去。
    就在这一刻,在两人执手无言的这一刻,他异常想要留下她,想要在这诡谲变化的世事中索取一份稳定。哪怕只是堕入一场空梦,也情不自禁。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留下来陪我,好吗?”
    他的嗓音喑哑,一个字比一个字更低,到最后便只剩下一口气,轻轻吹入她的耳中,挠得她耳根发痒,如同一声靡靡的叹息。
    沈瓷的身体不禁颤了颤。
    她的手心紧握成拳,时间久了也没有松开丝毫。汪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伸手过去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沈瓷一怔,下意识想缩回袖中,却被汪直牢牢捏住了手腕。
    但见她掌心之中,竟显出几道细细的血痕。
    是指甲嵌入的痕迹,密密匝匝,触目惊心。
    汪直的目光定住,透过这不深不浅的痕迹,仿佛看到沈瓷心中的害怕和缠斗。她将手指狠狠嵌入皮肉之中,将疼痛作为提醒,她怕说错一句话便会完全失去他,更怕不适的拒绝会对他造成伤害。她的手心不停出汗,却不敢贸然给出一句话,做出一个动作。那细密的血痕,是她对他感受的顾念,亦是于无声中对他的答复。
    汪直的手心莫名疼了一下,一时间,他分辨不出现在是醒着还是梦里,分辨不出自己是想剖白还是含糊,更分辨不出她的心跳有没有为他加快哪怕只是半分。
    此般情境,他甚至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
    时间凝滞半晌,慢慢地,汪直还是放开了她的手。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哑下去:“不过是希望你能专门替我做件精美些的瓷器,总不至于拒绝吧?”他低叹一声,方才有关陪伴的一问,似乎从未发生,已然烟消云散。
    没等沈瓷回应,他附在她耳边继续道:“我知你担心再遇到危险,淮王带来的护卫毕竟武功有限,我让西厂的人与你同道。我不喜黑珍珠,只想在你离开之前专门送我这么一件你亲手做的东西,就当做我帮了卫朝夕的谢礼吧。”
    沈瓷无从辩驳,喉咙里空空荡荡,恍惚中好像失去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一般。凝了半天神,才勉强笑答道:“好。”
    此情难盛,别离在即,这样的要求,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汪直侧眸看向池中游鱼,即便再强作玉树临风的身姿,此刻也不禁带了些许狼狈的意味。
    尴尬的沉默,沈瓷犹豫半晌仍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见汪直也全然没有再提之意,动了动喉咙,嚅嗫道:“汪大人,那……那我先回去了。”她说完,默默将装黑珍珠的木盒敛于袖中,又用拇指摩挲了一番掌心掐痕,刺痛犹在,只觉方才还是热得灼烈的疼,此刻却又染上了凌冰一般的凉。
    “回去?”汪直轻轻反问了这一句,唇际勾起自嘲一笑,没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聚焦在虚空的一点,点了点头:“好,那就回去吧。”
    沈瓷垂下头,一口气压在喉底如何也吐不出来。她总觉得还应该再说些什么,但此般情境,两个人都不宜多语。走出几步,她又转过身,深看了一眼他的侧颜,屈膝为礼,在风声中缓步离去。
    *****
    “汪直没有收下黑珍珠。”沈瓷将镂空木盒递还给小王爷,神色倦倦。
    朱见濂对此并不惊讶,只奇怪于这一趟回来,沈瓷的模样为何变得如此疲倦,低声问道:“累了?”
    沈瓷缓缓点头,兴许是外面的寒气所致,她的脸被冻得有些僵硬,尤带着颤抖。朱见濂略一思索,拍拍身边的位置,让沈瓷坐了过来。
    沈瓷踱步过去,刚一坐下,一双手臂便将她拥入温暖的怀抱中。
    “外面天挺冷吧?”朱见濂从后环抱着她的腰肢,温暖的大手捧起她纤细冰冷的柔荑,传递出阵阵暖意。
    沈瓷因他突然的亲密微微颤了颤,又的确觉得温暖,不多时闭上了眼,只安静休憩在他的怀中,应道:“今日天气回凉,本来已近春日,该是冰消雪融了,却不知为何冷得紧。兴许再回凉这么一两日,就全然入春了。”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衔住她的耳垂轻声问:“看你不光冷得哆嗦,声音气力也不足,可是不舒服?你昨日终归是受了伤,还是注意些好要不再差医师来看看?”
    沈瓷摇摇头:“无碍,不过是胸口有些闷痛罢了,与那点皮肉伤无关。”
    朱见濂皱眉道:“你总穿着宦官的衣裳,束胸多了,难免觉得压迫。如今驿站内多的是我们的人,不必拘礼过多。不如你平日换回女装,自己也轻松自在些,如何?”
    沈瓷尝试吸了一口气,果真感到胸口紧紧绷住的裹布压迫得自己难以呼吸,松开口喘了两声,应道:“好。”感觉身体终于灵活了些,她顿了顿,小心开口道:“还有一事,方才未说完的。”
    “嗯?”
    沈瓷的音量低下来:“我想去瓷窑再呆几日。”
    朱见濂眉头皱起:“之前不是说好了尽量别出去吗?”
    沈瓷垂下眼睫,深知自己理亏,但她没法告诉他自己要替汪直去做一件礼物。这是她自己欠下的人情债,仅卫朝夕这一项便足以礼敬相待,更罔提他曾经种种帮助的情谊难偿。
    她仍记得,今日瑟瑟风声之中,他问她:留下来陪我,好吗?
    可恍然间,这句话却好似迷梦一般,再不被提及。她亦分辨不出,那到底是郑重相问,还是一时冲动?
    无论如何,他在她临走之前提出的要求,是要她以精瓷作为谢礼。
    这是她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偿还,权当谢意,理所应当。可是,她却不知,要如何将这据实告诉小王爷。
    沈瓷想了想,解释道:“离我们回江西仅有不到二十日,最后还得均几日收拾行装,至多也就在瓷窑中呆十日。我有时无聊便过去待一会儿,每日都会回来。不然白日你忙着别的事,我也无聊得紧。”
    “还有卫朝夕可以陪你呢,她一天到头也没事做。若是你觉得彩料昂贵,想要物尽其用,带回去便是。不过,你回去都赴任督陶官了,难道还会缺昂贵的彩料?”
    “朝夕自然是要陪的,但也不至于时时刻刻。”沈瓷觉得自己的理由快要说不下去了,索性抬起头,看着朱见濂直言道:“我已决定要去,几日不制瓷便手生,我不能这样直接回去赴任督陶官。”
    沈瓷性格中那种温柔的倔强,他再了解不过。因而,当她说决定要去,朱见濂便知道,没什么再能说服她。
    而他亦有他自己的考虑。
    诚然,他希望沈瓷留在驿站,多少更能安全一些。但同时,他现在做的许多事,都是她不应该知道的。越是亲近,越容易被撞破,与他而言,也需要自己的行动时间。
    “你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都已经被人盯上了,还不忘往外跑。”朱见濂微有愠怒,但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最终还是抿了抿唇,叹气道:“算了,一直留在驿站,也未必就全然安全。届时,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
    沈瓷依着朱见濂的话,在驿站里换回了女装。
    晚膳之后,她陪着朱见濂在园中散步。一身宝蓝色织锦无花短襦,下身着一件浅色的藻纹绣裙,头发束起简单的桃花髻,只别了一枚银凤镂花的长簪。不一会儿,卫朝夕折了一朵小花跑过来,愉悦地替她别在发间。
    躲在暗处已易容的杨福,本是奉东厂之命探看沈瓷的行踪,不想却看到她换回女装的模样。虽然他从卫朝夕那里,早已得知沈瓷是女子,但此刻细看才发觉,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
    他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呢?
    杨福脑中电石火花般闪过卫朝夕的话。
    ——“不,我不在鄱阳。我在瓷都,景德镇。你记住了。”
    ——“阿瓷呀,她现在虽然扮成宦官,其实是个女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她家里曾经遇到变故,我们分开了两年,但再见面时,依然同以前一样好。”
    他记得沈瓷的这张脸,这张他对其怀有歉疚的脸。他曾特意赶往景德镇打听沈工匠家人的下落,便是那时,知道了这个孤女的存在。
    景德镇。沈姓。与淮王有关系。曾经遭遇变故。
    丝丝缕缕串联起来,杨福完全可以确定,沈瓷便是当年那间瓷铺遗落下来的孤女。
    杨福想到此处,不由身体一震,立马转过身离开,抑制不住心中的潮涌,疾步去向负责接头的酒家,告知他有急事,必须面见尚铭。

☆、112 静中生变

当日夜深,尚铭赶赴接头地点,杨福已等得焦灼不已。
    “什么事,这样着急?”尚铭落座,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对杨福道:“坐下说吧。”
    杨福却是没坐,直愣愣地站在原处。明明是微冷的初春,额上却丝丝渗出些汗来,开口便道:“尚大人,沈瓷不能动。”
    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尚铭的脸登时便有些难堪:“你这么急匆匆叫我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沈瓷不能动?”
    杨福怕尚铭认为自己全因私心,暂且没把自己与沈瓷的关联道出,只慌乱道:“沈瓷不光深得汪直信任,还是淮王世子的红颜知己。您要利用她对付汪直,淮王世子也不是善茬,原本是可以与您结为盟友的人,莫因为沈瓷就坏了关系。”
    “这点,我早就知道了。”尚铭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修长的指甲,小指微微翘起:“前几日劫马车那次,是我小瞧了她,以为派了一人去就能搞定,没想到淮王世子竟会舍命救她。下一次,不会再这么轻松了。”
    尚铭语气沉沉,说到最后,已是染上狠戾之意。杨福手指微冷,见尚铭不为所动,无措之际,俯身到他的脚边,吞吞吐吐道:“尚大人,其实……其实我与沈瓷是旧识,还请您放弃之前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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