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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闭-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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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话,苗昭容的泪水立即如决堤之水涌了出来:“我还能乐得起来么?官家要把公主嫁到他那卖纸钱的娘舅家去!”
我从旁听见,亦惊异难言,全没想到会是这结果。
“卖纸钱的娘舅”是指今上生母章懿皇太后李氏之弟李用和。
今上是由章献明肃皇太后刘氏及章惠皇太后杨氏抚养长大,但生母却是刘太后的侍女李氏。当年刘太后为真宗皇帝嫔御时,宠冠六宫却无子。有次真宗偶至刘氏处,见李氏秀美,肤色白皙,便令其侍寝,李氏因此有娠,生下皇子。刘氏把李氏之子抱来养育,对外宣称是自己生的,李氏也不争名分,默处于先朝嫔御之中,缄口保守这个秘密,直到临终都未与今上相认。
李氏病危时,刘太后授意今上将其进位为宸妃。李氏入宫那年其弟李用和仅七岁,长大后过得穷困潦倒,在京师以凿纸钱为业,那是为世人所鄙的卑贱职业之一。后来刘太后派人于民间寻访到他,赏了他一些官做。
直到刘太后过世后,燕王才告诉今上关于生母的真相。今上大悲,不视朝累日,下哀痛之诏自责,追尊李氏为皇太后,并厚赏李用和,为其加官进爵。如今李用和的官衔是彰信节度使、同平章事,虽说是虚衔,无一点实权,但所获俸禄待遇与宰相一样,也足以看出今上待李氏之厚,在外戚中首屈一指。
但是,御赐的尊贵并未提升李国舅在宫人心中的地位。许多人私下聊起他,仍会说他是卖纸钱者,每每以鄙夷的语气谈及他的“骤得富贵”。他与夫人入禁中,常有一些不合时宜的举止言语,总会为宫人所诟病。
“今日官家命李国舅和夫人带他家二公子李玮来,引入帘内见皇后和我。”苗昭容拭着眼泪没好气地对韩氏说,“那孩子十三岁,长得傻头傻脑的。皇后问他现读什么书,他先是说了个《千字文》,想了半晌,又说在看《孝经》。说话慢吞吞的,官家听了却喜欢,居然说他‘占对雍容’,赐他坐,又赏他东西吃,他跪下拜谢,官家又夸他懂事,说他‘举止可观’。我见他额头上红肿了一块,问是怎么回事,他说是在后苑散步时撞上了槐树……”
韩氏听了诧异道:“走路也能撞到树上去?这孩子可真呆。”
苗昭容越发气恼,继续道:“官家让他退去后问我觉得李玮如何,我想,这孩子呆成这样还能长这么大也不容易,且说些好话罢,便笑着对官家夸了他几句,岂料官家大喜道:‘原来你也喜欢他。那可正好,我想选他做驸马,把徽柔嫁给他。’”
韩氏摆首叹息:“我的天,官家千挑万选,最后竟挑到这么个家世的这么个人……皇后也是这意思?”
苗昭容道:“起初我还以为官家是在说笑,反复问他,他竟正色说确有此意。那一刻,连皇后都怔住了。我想她也是不大情愿的,但看官家那么严肃,谁又敢多说什么呢?”顿了顿,昭容又开始呜咽起来,“我听了这事心里便闷得慌,宴席间,偏偏又听到李国舅夫人在对她身边的曹夫人高谈阔论,眉开眼笑的,说她娘家今年做生意赚了多少钱。曹夫人好涵养,只是微笑。可是,天呐,想起那国舅夫人是我将来的亲家母,那时我直想一头撞死在殿上!”
韩氏亦唉声叹气,陪着苗昭容垂泪,须臾,又满含希望地说了一句:“或许,官家只是一时兴起这样说说,等过两天回过神来,就不会再提这事了。”
或许,过了两天,就没人再提这事。我也这样盼望。
那李玮绝非公主佳偶。我得此结论,倒不是因鄙视李氏门第。通过苗昭容言语,可猜到李玮是今日公主玛瑙球碰到的那位少年,他们的不相宜,早已显示在公主微蹙的眉尖。所以,如今只能希望那只是今上一时戏言。
但是,这年五月丙子,我们等来的是今上的旨意:以东头供奉官李玮为左卫将军、驸马都尉,选尚福康公主。
宫中人的反应是在意料之中的。
“她们私下窃笑说,日后宫中做法事可不必再差人去买纸钱了,李驸马家自会进贡。”苗昭容有次向今上哭诉,“妾就是想不明白官家为何选这女婿,曹郎家的大公子才貌双全,年岁又与公主相称……”
那时今上自布了一棋局,正独坐端详,听了苗昭容此言,他以二指拈起一枚棋子,徐徐落在棋盘中。
“你定要天下戚里皆姓曹?”他淡淡道。
(待续)
填词
6。填词
以前,今上未与诸臣商议而直接宣布一道旨意时,总是有人反对的。众臣通常会分成两派,一派赞同,一派反对。也有另一种情况——两派一起反对。但是在选择驸马的问题上,诸臣的态度竟然空前的一致,几乎所有人都毅然表示陛下英明,做了最正确的事。原先习惯上疏指责今上行差踏错的谏臣们也纷纷上表称贺,说陛下选李玮尚主以宠荣舅家,是报章懿皇太后顾复之恩,“天下闻之,莫不感叹凄恻,相劝以孝”。由此今上对此婚事的态度愈加坚定,不容后宫议论,但,许是为安抚苗昭容,他将她迁为正二品第三位的淑仪,不久后,还把她的好姐妹俞婕妤进位为充仪。
公主自然知道父亲已为自己选定了驸马,但众人当着她的面是不会说李玮短处的,我也没告诉她李玮便是那日她见过的“傻兔子”。而且,这时的她还不清楚婚姻的概念,似乎觉得驸马仅仅是以后她在宫外宅邸里的管事之人。所以,“姐姐,我出降时你能跟着我出宫居住么?”她问母亲,这就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苗淑仪黯然道:“不行。姐姐是你爹爹的娘子,不能再出宫居住。”见公主十分失望,她又微笑着把公主搂在怀里,安慰道:“但是,你的乳娘和嘉庆子、笑靥儿她们都可以跟着你出去,你过的日子不会有太大变化的。”
“怀吉也可以跟我去么?”公主问。
苗淑仪一愣,但随即又笑了:“哦,当然,怀吉当然可以跟着你去。”
公主安心地笑了笑,依偎着母亲思量半晌,又问:“那我还可以留在姐姐身边多久?”
对这问题,苗淑仪也无把握准确回答:“这要看你爹爹的意思……等你长大罢。”
公主再问:“几岁算是长大了呢?”
苗淑仪说:“十五六岁罢。”
“那我十五六岁时就必须出降么?”
“不一定,若你爹爹肯留你,可以再等一些时候。”苗淑仪抚着女儿的面颊,感叹道:“但是,最晚不能超过二十岁……过了二十,就是错过了婚期的老姑娘了。”
“二十……”公主计算着自己可留在母亲身边的时间,结论令她满意地笑了:“那还有十年,很长呀,有这么长的时间,我都可以再从头活一遍了。”
日子长了,多少有些关于驸马的闲言碎语传到她耳中,偶尔,她也有点小忧虑。
“听说李玮长得不好看,还特别笨呢。”她跟我说。对父亲给她择的驸马都尉,她总是直称其名,毫不避忌,“十三岁了还在看《千字文》,真是笨死了!”
我希望她向好处想:“如今驸马一定看过许多书了。”
她表示前景不容乐观:“就算他吭哧吭哧地背完《千字文》,还有一大堆孔孟经书等着他啃呢。就他那脑子,想必总得学个二三十年吧。”
翻着我找来给她看的诗集词章,浏览上面本朝名士晏殊、范仲淹、欧阳修、苏舜钦、梅尧臣等人的佳句,她很烦恼地叹气:“光经义都够他折腾了,一定没时间再学诗赋……是铁定不能与我吟诗填词的了。”
我不由失笑。她最后认真地说出的那句话在我听来实在很诙谐。
她知道我笑的原因,瞪了我一眼:“你是笑我不会吟诗填词么?”
“哪里,”我昧着良心说,“公主诗词双绝。”
估计是我的表情实在不诚恳,她决心与我较劲:“你且出个题给我,我现在作给你看。”
我见她很有兴致,也就遵命,选了个简单的词牌给她:“就请公主填一阕《忆江南》罢。不须填整阕,我起个头,公主与我对上两三句也就是了。”
她颔首答应。我瞧她这时穿着的是件粉色轻罗单衫,便随意起头道:“单衫薄……下一句公主可自选韵脚。”
“单衫薄……”她喃喃重复,然后屈指数着什么,不时望望上方,口中念念有词。
我见了觉着奇怪,遂问她:“公主在数什么?”
“别吵!”她很不满我打断她思路,“我在校验下句的平仄呢。”
等待的时间很长,我悠闲得只好坐下,开始煮水点茶。
“有了!”当银汤瓶中水冒出第一串鱼目泡时,她终于想出一句:“双袖拥衾寒……单衫薄,双袖拥衾寒……怎样?”
银瓶瑟瑟,声如风雨初过。我一面提瓶熁盏,使茶盏温热,一面如实作答:“只是格律不错而已。”
“只是不错?”她眸光一暗。想了想,还是锲而不舍地欲要我赞她,“你常跟我说写诗词要有感而发,我确实是有感而发呀。这两句我是说,上次那个很冷的晚上我们在檐下说话,我只穿着中衣,冷得抱着被子……”
我把碾好的茶末置于盏中,听她提及往事,心襟一漾,动作略有停顿,对她说话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好吧,这句挺好。”
她很开心地笑了:“接下来那句我也想好了……珠阁拢香风脉脉。你且对这句。”
我注少许热汤于盏中,将汤瓶搁回茶炉上,再调匀茶末,这期间忆及那一轮上弦月,想好一句:“太阴流霭影翾翾。”
语罢,建议公主道:“最后那句只五字,还是公主对罢。”
她也答应,垂下两睫凝神想。很快地,汤瓶中水汽蒸腾,鱼目蟹眼连绎迸跃,她此刻又睁大眼睛盯着我,笑吟吟地就要开口。
我对她这回对句之迅速深感怀疑,止住她先道:“公主可想好了?最后这句虽短,但却是《忆江南》的点睛之笔,一定要言简意赅方可。”
她不住点头:“赅,可赅了。我这一句,完全能概括那天晚上之精髓。与这相比,之前那几句全是废话。”
我提瓶执筅,准备注汤击拂,听她这样说便顺势应道:“如此,臣洗耳恭听。”
“珠阁拢香风脉脉,太阴流霭影翾翾……”她先重复前两句以酝酿语感,然后得意洋洋地公布她最后的点睛之笔:“檐下芋头圆!”
手一颤,银瓶泻汤洒满几,我忍俊不禁,索性推开茶具,大笑开来。
见我这般反应,她嘟嘴蹙眉作愠色,拍案道:“大胆!你敢嘲笑公主?那天我就记住芋头了,把它填进词中去有什么不好?”
我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忍住,站起来对她躬身一揖,故做严肃状,道:“臣不敢嘲笑公主,只是觉得,那芋头不是圆的。”
“这不是为了押韵嘛……”她解释,还在认真地思考,“或者,我换一个字……还有什么字能跟芋头配呢?”她看着我,小心试探着,“甜?……咸?……酸?”
强行抑制住那快奔涌而出的笑意,我还是正色作答:“回禀公主,若圆芋头与酸芋头不可得兼,臣宁舍酸芋头而取圆芋头。”
她大喜:“我就说嘛,还是信手拈来的好。”
虽然几欲晕厥,我仍竭力撑着,欠身对她说:“臣还有一事启奏,望公主准奏。”
她很大方地一挥手:“说罢。”
“臣……想笑……”三字甫出,我已坍坐下去,伏案大笑。
她像是有些着恼,扑过来打我,但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拉我的衣袖遮住脸,格格地笑不停。
就这样每日看她语笑嫣然,但觉光阴流连,岁月静好,这无忧的生活好似可以无止境地延续下去。有时我也会想到她那已订的婚约,想到她的出降可能会是这美好日子的终结点,但那时候我与她一样,总觉得十年的时间很漫长,漫长得仿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待续)
飞白
7。飞白
自公主订亲后,每逢节庆,除宫中例赏外,苗淑仪与李国舅家还要互赠礼品。庆历七年岁末,苗淑仪见我年岁渐长,且又是公主身边祗应人,便把送正旦礼往驸马家的任务交给了我。
虽有一面之缘,驸马李玮见了我并无多作表示,仍是很沉默,国舅欠安,在内休息,倒是国舅夫人杨氏颇热情,请我坐,让人布茶,自己在我对面坐下问长问短,盯着我看了半晌后又笑道:“梁高班好个人才,若不说起,谁能看出是个小黄门呢?”
我哭笑不得,只能权当她是在赞我,稍留片刻,便起身告辞,匆匆离开了李宅。
见时辰尚早,我便循着上次问到的崔白住址一路找去。原本没存望找到他,只想记下他家所在位置,以后有机会再来,却不想刚至他家门前,门忽然自内开启,一人昂首阔步出来,宽袍广袖,头系幅巾,正是崔白。
我们意外相见均大喜。他忙请我入内,两厢寒暄之后他又取出近日画作,一一铺陈开来给我看,说:“这几年寄情山水,略有所得,若非盘缠耗尽,只怕还不会此时归家。”
我想起秋和之事,担心崔白已有家室,便有意探问:“子西畅游天下,嫂夫人是独守家中,还是随你同去?”
崔白大笑:“我这里哪有什么嫂夫人,只有一段竹夫人!”
我闻言低首笑。竹夫人是夏季床席用具,用竹青蔑编成,或用整段竹子做成,通常为圆柱形,供人睡时抱着取凉。崔白如此说,是表明尚未成家。
“我早有意遍游天下,好几年的时间都花在路上,近日才归,故至今未娶妻。”崔白随即解释说。
我再问他可有婚约,他说没有,我便放下心来,提及秋和,问他当初赠秋浦蓉宾图给秋和,可是有意于她。
崔白亦坦然承认:“当初赠她此画,确是为表思慕之情。但后来细想,又觉此举甚是卤莽。我只是一介布衣,既无高官厚禄家世门第相衬,她又身处深宫,原不敢冀望今生结缘,只盼她不因画中‘雁聘’之意觉我唐突,让那画儿常伴她身边,对我而言,已是于愿足矣。”
我向他细说秋和得宠于帝后,且获今上承诺之事,再问崔白可有意以她为妻,崔白很是惊喜,“若董姑娘不嫌我身无功名,陋室清寒,待她出宫后,我必三媒六聘,迎娶她过门。”
我微笑说秋和必不会计较身外物,崔白越发欣喜,取了笔墨,当即亲书娶妇纳采之前所用的草帖子,序三代名讳及自己生辰八字,托我转交给秋和。
回到宫中,我很快找到秋和,转告崔白答复,再把草帖子交给她。秋和开颜笑,连连道谢,旋即却又担心:“但是,就这样突兀地跟官家说我想出宫,他会答应么?”
我想了想,建议她先跟皇后说:“你在皇后身边服侍这许久,她也喜欢你,一定会为你着想。你且跟她商量,请她向官家说罢。”
秋和依言而行。两日后她来找我,步履轻快,神采奕奕,显然事情进展很顺利。
“我试探着跟皇后说我想出宫,”她红着脸告诉我,“她很诧异,说我年纪尚小,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才急着回去。我说不是,然后,她一下就猜到,摒退了所有人,再问我是否有……有意中人了……”
“你承认了?”我问她,若非看她现在心情好,定会为她担心这后果。不消听她回答已可以想到,她一向不会说谎,迟早会承认的。
秋和低声道:“我只是埋下头,窘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皇后安慰我,说无妨,有事就告诉她,她会尽量帮我。我便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原来她知道崔白,一听便笑了,说:‘那人确有才气,与你倒是相配。’”
我心下仍有些忐忑:“知道你与子西曾有来往,皇后没多说什么?”
秋和摇头,说:“后来她有好一阵子没说话,默默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再看我时是微笑着的,说:‘这世间最难得的是两情相悦又心无芥蒂。你是个好孩子,我会成全你。’”
听了这话,我亦为她松了口气:“既是这样,她已同意放你出宫了罢?”
“同意了,只是不是现在。”秋和道,“皇后说,因我未至往昔宫女出宫的年岁,家里又无大事,若此时单单放我一人出宫,坏了规矩,宫中必有流言。不如等到明年乾元节,官家原定于那时再放一批宫人出去,她会在此前向官家说明,向他提当年承诺,请他把我的名字列入离宫之人名单中。”
乾元节即四月十四,今上生日,离现在不过五月时间。几年都过来了,再多等这些日子应是无碍的。我恭喜秋和,但觉她婚事已尘埃落定,我也如了却一桩心事般轻松愉悦,眼下要做的,只是趁送上元节礼往驸马家的机会再传佳音予崔白。
“怀吉,宫外是什么样子?”秋和忽然含笑问我,又道:“我四岁便入宫,除了自宫中去几处园林时,从宫车帘幕后窥见的两壁红墙碧树,我完全不知道东京的市肆城郭究竟是何模样。”
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想告诉她我此前的宫外之行其实如同梦游。那一幕幕市井民俗、人间繁华,仿若一幅长篇绘卷,我看在眼里,却感觉魂灵游离于外,像是再也无法融入其中。
“出宫后你自己去看罢,”最后,我如此回答,“以后有子西陪着你,你想去哪里都是不难的。”
每年正月十五上元节东京夜间总是特别热闹,太宗皇帝曾下诏节日前后燃灯五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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