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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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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门人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动:“官……官羊?”
    昭熙:……
    昭熙觉得自己从前应该是见过广阳王,但是也不好说,元家宗室繁衍颇为昌盛,祭祖或者别的场合匆匆一瞥,连模样都不太记得起来,登门拜访更是无从说起,自然也不会想到,堂堂宗室王侯,会找这么个人守门。
    守门可不是个可以掉以轻心的活,那需要眼力,各家王府门上人,哪个不是八面玲珑。
    难道广阳王府里竟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奴仆来担任这个职务?他心里疑惑,只管好生与那守门人说道:“我是始平王世子,来拜见广阳王。”
    “柿——子?”老人家拖长了音调,昭熙正要点头,就听得他接下来语调一滑,“不是李子?”
    昭熙:……
    这一下阿古受不住了,上前揪住老人,提起拳头道:“你找死!”
    “阿古!”昭熙喝止他。
    这里毕竟是洛阳,不是信都,他们仗兵横行的地方。
    昭熙使个眼色,阿古犹不太情愿地从袖子里摸出半粒银子,塞进老人手里,老人这才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殿下稍等。”
    阿古:……
    昭熙心情更坏了。
    也不知道是这个老家伙奴大欺主呢,还是这广阳王府驭下就这么个情形,也许两者兼有。毕竟广阳王目不能视,如果身边没个可靠人,或者说,忠心的不能干,能干的不忠心,久而久之,就不可收拾了。
    等了盏茶功夫,等来广阳王的亲自出迎。
    约是二十出头,穿的简蓝纱袍,周身并无挂饰,也无绣纹,想来那些东西对他也是累赘。只简简单单用一支青玉簪子绾发,倒是清爽。
    他是典型元家人的长相,眉目虽然说不上特别出众,却都安置得十分妥帖,陡然一见,就像是夏日里清凌凌养了一簇水仙。
    “是十三郎吗?”广阳王在距离两三步的地方停住。昭熙在族中排行十三。既论到序齿,昭熙便回道:“是,五哥近来可好?”
    “尚可度日,”广阳王道:“一向没怎么出门,也不知道十三郎几时回的洛阳。”
    略寒暄过,就引昭熙进门。广阳王府并不太大,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凑巧,府中规划严整,几乎没有什么枝枝蔓蔓的道路,横平竖直,干净得就像是棋盘。花木倒是葱茏,有鸟叫的声音。
    广阳王道:“寻常无事,不过养几只鸟,几盆花罢了。”
    他说得寻常,昭熙心里却不好受。这园中景致再好,他也看不到,养几只鸟儿自娱而已,想着还有漫长的岁月……这座精致的广阳王府,简直像个囚笼。囚他一个也就罢了——昭熙没有细想这个“罢了”之后。
    进了屋,屋中摆设也简单,没有设屏,没有插花,就只有几案、坐具、简洁得近乎贫寒之家。
    好在屋里倒不热。
    昭熙四下打量,并没有看到冰,却有凉风习习,风中像是有异香,纯净如清泉朝露,顺风看去,纱窗外隐约的绿影婆娑,也许是竹,窗下垂了累累纱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香气着实宜人。
    却是风雅,昭熙想。
    他这趟来访突兀,广阳王却并不问他因何而来,笑吟吟只吩咐婢子上浆水酒水,时令鲜果,昭熙一一看去,这府中婢子不多,姿色也都平常,大约一个瞎子,不需这些——媚眼抛给谁看呢?
    广阳王与他说些花事、鸟事。
    昭熙原就没这个风雅,又不是俏佳人软语说笑,哪里听得进去,瞅了个空档问:“听说五哥订亲了?”
    广阳王闻言,俊秀的眉目里一丝儿红晕,竟有些弱不胜衣:“十三郎也听说了?”
    “订的哪位?”昭熙追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三娘又不会骗他。
    “谢祭酒的千金。”广阳王微笑,忽道,“说起来,倒是有一事相求。”
    昭熙觉得自己的眉尖跳了一下。
    他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只任他流利地把话说完:“我眼睛不便,这些年往来亲友甚少,难得十三郎记得我,到我成亲时候,能不能劳动十三郎为我做御?”
    这个要求其实不算过分,他与他年岁相当,地位相当,又尚未成亲,实在再合适不过,昭熙想了半晌,竟是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他不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室中空气就一点一点尴尬地冷下去,风穿堂而过,习习地香。
    广阳王像是觉察到自己让人为难了,干咳一声,正要找话圆场,却听昭熙问:“王兄……见过谢娘子吗?”
    广阳王笑道:“说出来不怕十三郎笑话,还是我这眼睛未盲之时,曾在谢祭酒门下求学,有天谢娘子来找祭酒,祭酒不在……”
    “那时候五哥就有心——”
    广阳王又咳了一声,面色窘迫:“那时候谢娘子不过七八岁,言语条理,我也就觉得这个小师妹玉雪可爱。”
    “那,”昭熙顿了顿,方才吞吞吐吐把话说出口,“王兄有没有听说——”
    “十三郎!”广阳王提声打断他。
    昭熙原也不愿意用外头那些话糟蹋谢云然,被这么一打断,自然就住了嘴。
    他略略低眉,眉睫之下的青砖地,清简,素雅,但是并不至于寒酸。该是知道的吧,知道她毁了容,但是他看不见,他记得的,他放在心上的,就只是十年前的那个女孩儿,他说,玉雪可爱。
    别人说什么,有什么重要,如风过耳,甚至连过耳的机会都不给。别人的眼光就更不重要了,他又看不见。他这一生,不能出仕,不能经商,不能行军打仗,连吟诗作对也诸多限制,但求一朵解语花。
    这个人……也许这个人,才是她的良配。
    一样风雅,一样澹泊,一样静,他们在一起,哪怕只是听一朵花开的声音,也能相视而笑。他算什么。他就是个武夫,平生所好,打打杀杀,他闯进她的生活,那大约……就如传说中牛嚼牡丹。
    这个念头一经浮起,再挥之不去。
    昭熙也没有想过,他有生之年,竟然会在一个瞎子面前自惭形秽,他几乎是狼狈地说:“承蒙王兄青眼,我自然是……愿意的。”有他做御,至少,不会容人轻慢和刁难,哪怕她嫁的只是一个无职无权的瞎子。
    这个瞬间,却又想起屏风后喁喁细语,唇上幽香,漏月亭中,古木苍天。
    广阳王喜道:“那就都拜托十三郎了。”
    昭熙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托词告辞。倒是广阳王依依不舍,一直送到门口,“目送”他们主仆离去。
    正值晌午,太阳辣得整个洛阳城都打蔫,广阳王慢慢踱回园子,一踏进房间,就听得有人笑道:“王爷今儿好兴致,逗只鸟儿也能逗上半天。”暗绿色竹影纱门推开,走出来衣白胜雪的少年。
    广阳王并不答话,慢悠悠坐下了,自有青衣婢子适时递过来一杯冰好的酒,酒色媚如胭脂,玉白的杯壁上布满细小的水珠,密如鱼鳞。他轻啜一口,笑道:“这话,萧郎敢在华阳面前说吗?”
    萧阮:……
    彭城长公主要替他向始平王求亲的事,瞒得过别人,怎么瞒得过眼前人。
    萧阮干笑一声,也饮了半盏茶,起身道:“时候不早了——”
    “赶着去告知你家大舅子?”广阳王冷笑。
    萧阮:……
    “去罢。”广阳王又笑了。
    出了广阳王府,萧阮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其时天色还早,只不知怎的,背后就出了一身冷汗。
    。。。。。。。。。。。。。。。。。。。。。。。。。。。。。。。。
    元祎炬看着拜帖发怔,崔家的帖子。他与崔家素无往来,却不知崔九郎忽然使人来,是个什么意思。
    他少时吃够了苦头,活得小心翼翼,自太后寿辰明月进宫,凭空掉下来一个直阁将军,就心存感激,后来又被提拔为羽林卫统领——虽然只领了一半的羽林卫,已经是他之前做梦都不敢想了。
    虽然一向少与外臣结交,但是与人为善是他的基本宗旨,所以虽然满心疑惑,还是让人请了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衣男子,衣饰整洁,眉目只能算干净,不出色。元祎炬问:“崔郎使你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男子眉目一动,左右看了看。
    元祎炬越发疑惑:崔家和他,难道还有什么秘事可言?他自幼父母双亡,在宗寺中养大,如今府中并无旧人,都是市上买来,或亲友所赠,他府中就是个筛子,没什么藏得住的。虽如此,还是挥退了下人。
    青衣男子给他作了个长揖,口中道:“将军见谅,某实非崔郎君所使。”
    “那是何人?”
    “无人使我,”青衣男子站直了,侃侃言道,“我来救将军的命!”
    元祎炬:……
    这赤口白牙的,咒他?
    元祎炬性情暗弱,但是并不蠢——真要蠢,这么多年也活不下来,更勿论带着年幼的妹妹。他上下打量了这青衣男子片刻,他衣饰整洁,却并不名贵,谈吐斯文有礼,想是识文断字。
    如今这天下的士子为求闻达于诸侯,“风骨”两个字是早不论了,还好作惊人之语,元祎炬笑一笑,笑意里并非没有自矜之意:他如今,离诸侯还远着呢,就有人来毛遂自荐了?
    正要开口戳破,那男子却抢先道:“李家儿郎在西山遇袭,将军可有听闻?”
    “李家?”
    “赵郡李氏。”
    元祎炬吃了一惊:以赵郡李氏的势力,哪个敢虎口拔牙?却笑道:“这等事,不该是洛阳令的职责吗?”
    青衣男子道:“将军再想想?”
    元祎炬好脾性,竟真又想了片刻,仍含笑摇头:“郎君好意——”
    “我没有什么好意,”青衣男子却又一口否认,“我来,固然是为了救将军是性命,也是想为自己报仇。”
    “报仇”两个字让元祎炬皱了眉,他生平最厌憎睚眦必报之人,这人既有心来奔,却又开口犯忌,登时声音就冷了下去:“是吗,既如此——”
    “袭击李家儿郎的,是将军手下幢主陈莫,”青衣男子不等他把拒绝的话说完,已经揭开谜底,尤嫌不足,又加一句,“如今上头的人,怕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军背这口黑锅了。”
    日色惨淡,忽然“当”地一响,元祎炬侧目看时,原来是手肘碰到了几上盏碟。他竟怔怔看了片刻。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赵郡李氏,他的手下,以及……黑锅。元祎炬并不追问为什么上头不能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之类。他没那么天真,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什么真相。他不想死,他和明月挣扎着活到现在不容易。
    他获罪,明月不能幸免;即便幸免,她一个人……她要一个人孤零零在这虎狼之世活下去吗?
    “阁下的仇人是哪位?”元祎炬终于问。
    “咸阳王。”青衣男子淡淡地说,就好像他说的并非当今太后宠爱的重臣,就只是路边闲人张三李四一般。
    元祎炬再沉默了一会儿,比之前要短,片刻之后,他提高了声音:“来人,送客!”
    青衣男子不以为忤,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他的冲击,他需要时间来思考和接受,他也需要时间去奔走和游说,所以只微微笑了一笑,放下名刺:“郑侍中是早上辰时末进的宫……留给将军的时间不太多了。”
    说完这句话,外间仆人进门,青衣男子一拱手,跟着仆人退了下去。
    走出元祎炬的府邸,阳光略略有些刺眼,青衣男子却特意仰头对着万丈金光看了一会儿,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
161。严父教子
    青衣男子出元祎炬府邸的时候; 正是元昭熙进家门。昨天的事虽然和自家关系不大,但是既然牵扯到羽林卫,他和周乐又机缘巧合被卷入,昭熙想着; 还是该和父亲通个气。
    元景昊这日正闲,在家里逗儿为乐,到长子来见; 尤抱着小儿子嘻嘻教导:“叫阿兄——阿——”
    婴儿“呀呀”挥舞着手臂; 说不出个囫囵词; 口水倒是流了一滩; 元景昊也不嫌弃; 擦擦就过,反问昭熙:“今儿不轮值吗,怎么回家来了?”
    昭熙删繁就简; 把前日所见所闻和父亲说了——当然略去了去庄子上的原因,以及被三个半大小子围攻的过程,元景昊起先还含笑; 到后来面色渐渐肃然; 沉吟片刻,问道:“……是郑侍中?”
    “多半是,”昭熙点头道,“孩儿出宫的时候; 正赶上他进宫。”——又把私底下给郑忱通风报信的事儿给省了。郑忱这等容貌; 对他反复示好; 这要传出去,众口铄金,谁知道会闹出什么话来。
    就是父亲这里,也少提为妙。
    “依你看,太后会怎么处置?”元景昊拍着小儿肉墩墩的后背问。以他对妻姐的了解,当然能推断出来,不过是借此考校儿子。
    昭熙道:“太后气得很!”
    元景昊眼皮撩了一下:“这里没有外人。”——他的书房,书没几卷,人也没几个,都是带耳朵不带舌头的。
    “依儿子看,”昭熙道,“有惊无险。”有他通风报信,要还能有险,这人也没救了。真要蠢到这份上,谁给他策划的永宁寺?
    “然后呢?”
    “然后……”元昭熙迟疑了片刻,他还没想过然后,郑忱不倒,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李家的事情怎么解决——太后总会有办法,“李家的损失,总须得有人出面承担——陈莫担不起。”
    “谁来承担?”
    元昭熙脑子里把相关人事都过一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能担得起的人不多:“如果不是崔家,那就只能是九哥了。”陈莫和崔家有亲。元祎炬行九,“崔家和李家,可没什么仇怨。”元昭熙又补充道。
    元景昊摩挲着小儿子柔软的头皮,点了点头。他这个长子在行伍中长大,打仗是不用说,对朝事却生疏,不过,能中规中矩分析出这几条,自保也够了。便笑道:“那接下来怎么做,你心里可有数?”
    “如果太后让孩儿接手羽林卫全营,孩儿也是能胜任的。”元昭熙道。虽然崔家有可能被背上黑锅,但是这个可能性比元祎炬小多了。崔家毕竟大族,人脉根底深厚,除非太后打算动崔家,否则没必要舍易取难。
    说到底,元祎炬有什么,勤勉有什么用,剥除宗室的光环,他就是个孤儿,一衣一食,都仰仗皇家供给。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乐得欺软怕硬的。为什么不呢。
    “知道就好。”元景昊没想那么多,又回头捏捏小儿子胖嘟嘟的脸,换了话题,“这么说,你昨儿去看三娘了,三娘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昭熙呆了一下——其实嘉语是与她说过次日要归家,可惜他当时脑子在离家出走中,根本没有听进去。
    “嗯,没问?”元景昊“欸”了一声,多少有些失望,“好好的说去祈福百日,这都第二个百日过完了,再迟,这小子都要满周岁了,她个当长姐的还想缺席不成!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你说是不是?”
    最后那句“你说是不是”却是对婴儿说的,婴儿浑然不知道父亲在苦恼什么,呀呀地手又抓了上来。
    昭熙也知道父亲就是发牢骚,并非真的动怒——父亲对他两个妹子一向怒不起来,但是父亲发了话,总不好不接,想了片刻,说道:“到阿袖出阁,三娘就回来了——另外中秋总要回来。”
    提到贺兰袖,元景昊的好心情就去了一半:他自问这些年对她们母女并无亏待,不曾想,还是种下祸根。浣云他是拿得住的,却不知怎的把女儿养成这样。
    到底还是贺兰家的种,养不熟,不是自己的孩子,怎么都养不熟,看他的三娘,早年也淘气,如今多懂事——他这么想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犯了天下父母都有的毛病:癞痢头儿子是自家的好。
    要不是太后明令不许,又碍着浣云的情分,他早结果了她。
    好在——
    “也是这半年事多,”元景昊道,“到中秋过后,也该让人着手操办了。”
    这天底下哪里有临出阁才匆忙操办的新嫁娘,昭熙知道父亲是彻底厌恶了表妹——她如今人在哪里连他都不知道,只是可想而知不会好过。
    猛听得父亲又说道:“……前儿你母亲相看了李家几位小娘子,回来和我说十娘子好,你又刚巧救了她——”
    “孩儿并无此意!”昭熙赶紧撇清,“救他们的也不是我,是三娘……阿爷记得小周吗,在信都救了三娘、被我收为亲兵的那个。”
    “周……周乐?”元景昊皱眉,“你把他叫来洛阳了?”
    父亲面前,昭熙也不好说那些母羊、羊羔之类的浑话——说到底三娘还要用他,便只含混道:“来洛阳有一阵子了,如今在给三娘训练部曲。”
    元景昊:……
    元景昊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阿言好武他也认了,三娘什么时候开始染上的这个毛病!什么部曲,都是些臭男人,三娘要他们做什么!人家女儿就是个女儿的样子,他这两个女儿……
    罢了罢了,都等她回来再说,先顾了眼前这桩——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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