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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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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扶着长公主从画满佛陀、罗汉、尊者与供养人的画壁前走过。彭城长公主虔诚诵佛,她极少过问他的行踪,也许知道,也许不。萧阮也没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成功南下,该怎样安置她。
    他对她一直心存敬意。
    这对全无血缘关系的母子慢慢拜完佛堂,该点灯的点灯,该添油的添油。彭城长公主每月有固定的添油钱,自有婢子送来,像这日亲来的,在额度之外。宝光寺一众比丘尼自然好生奉承。
    午时用斋。宝光寺里斋饭颇为精致,母子俩用得十分尽兴。午后小憩过,又游览寺中胜景。走到百鸟园,彭城长公主久久伫立。百鸟园虽有百鸟之名,在这盛夏的午后,却还算幽静。仙鹤在树下悠闲踱步,麻雀儿蹲在树梢上,头一点一点,差点没栽下去。天鹅半浸在湖水里,唯有蝉噪不止。
    彭城长公主叹了口气,低声道:“父皇在的时候,后宫独宠幽皇后。”
    萧阮不响,他知道他这时候带一双耳朵就够了。燕朝的宫闱秘事,他可以打听,可以利用,但是并不方便□□裸表现出兴趣。
    “幽后无子,”彭城长公主自失地笑了一笑,“当然的,父皇怎么舍得让她有儿子。”以幽皇后的受宠程度,如她有子,高祖定然不舍得不立为嗣,而燕朝祖制,子贵母死。有燕一朝,就只有当今太后逃过了这条形同诅咒的规矩。
    “皇兄自小养在幽皇后膝下,后来幽皇后被囚,皇兄侍奉如故。一直到她过世。”彭城长公主说,“后来皇兄独宠周后。”
    周皇后也没有儿子。
    和幽皇后不同的是,世宗废除了“杀母立子”的规定,但是没有儿子就是没有儿子。有时候人拗不过命。她没有,也不许别人有,所以世宗不敢把皇帝养在她跟前。但是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幽皇后生前,冯氏一门三男尚公主,若非侄女夭折,太子妃的位置也是她家的。幽皇后死后,冯氏迅速败落,取而代之的是世宗生母周家——周皇后就是先帝的表妹。世宗并没有照顾养母的家族。
    世宗驾崩之后,这个殊荣转至姚氏,昔日冯氏如何,今日周氏就如何。
    彭城长公主不知道萧阮能听懂多少,她只是感慨,不需要他倾听。她没有子嗣,也不打算再嫁。萧永年之前,她嫁过一次,驸马死了;后来皇兄许她再嫁萧永年,她与他感情甚好,但是好端端的,他也死了。
    两次婚姻,都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她是公主,没人敢说她克夫,但是中道失偶,总是个伤心,要再来一回,彭城长公主颇觉得自己折腾不起。既然是注定的不能白头偕老,也不想再折腾了。
    萧阮这孩子,总须得唤她一声母亲。这几年下来,他对她礼敬周到,并不比对生母差多少。她知道他想什么,如果他南归,她是不可能跟随的,她是燕朝长公主,她的根在洛阳,她不希望他走。
    但是,有王氏和苏氏那个小妖精左右教唆,他不成天想着南下才奇怪了。
    她想在洛阳给他找一房妻室。
    
………………………………
156。绝艳易凋
    就算栓不住他; 留个一儿半女,也足以慰藉膝下荒凉。假子真孙子么——就算儿子是假的,孙儿总是真的。人当然要在宗室女里找,自家孩子才贴心; 可惜了世宗留下的两个公主都还太小。
    她原先冷眼瞧着,始平王府六娘子不错。虽然也嫌小了些,但是明艳可人; 性情也明朗。又始平王妃得太后宠爱; 以太后的性情; 真娶了六娘子; 萧阮想在洛阳弄个一官半职; 站稳脚跟,根本不是问题。
    男人嘛,有了娇妻美妾; 儿女承欢,又有权势富贵,就不会成天想着那些个虚无缥缈的事了——他一个光杆儿王爷; 燕朝不给兵; 他还真能复辟不成。
    谁成想,横空杀出一个华阳!
    虽然也是始平王的女儿,但是和始平王妃,那可就人心隔肚皮了;养在平城; 又是个妾养大的; 哪里比得上洛阳的孩子;然而那之后种种; 古怪离奇,都在她意料之外。她也认了,如果他实在喜欢,华阳就华阳吧。
    但是她妥协,命运不妥协,最后竟落到贺兰氏身上,彭城长公主嘴上不说,心里那个郁卒就别提了。
    幸而眼看着又有了转机。
    “……你上午,是去见了华阳吗?”她问。
    冷不防被过问,萧阮一怔,答道:“之前听说华阳公主在宫里受伤,刚巧母亲要来礼佛,就顺路问候一声。”
    彭城长公主:……
    这小子从前定然是个糊墙的,凭怎么破绽百出的话,从他嘴里出来,都能妥妥贴贴——活像这洛阳城里是人就知道华阳在这宝光寺里一样。索性挑明了说:“贺兰氏,你还要如期迎娶吗?”
    彭城长公主突然发难,萧阮诧异之余,也只能老老实实应道:“已经定了亲,过了三媒六聘,总不好悔婚。”
    彭城长公主:……
    她错了,这小子合该属黄鳝。但是彭城哪里容他溜走,直接就问:“我做主,替你聘了华阳如何?”
    萧阮:……
    他的这个嫡母,是觉察到了什么,还是有别的打算?一时竟乱了阵脚,也乱了方寸。
    不不不,三娘是不肯嫁与他的,他心里清楚得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彭城长公主说她来做这个主——这哪里是她能做得了主。莫说是她,太后都做不了这个主。这怔忪的片刻,彭城长公主已经出了百鸟园。
    萧阮忙跟上去,喊道:“母亲!”
    彭城长公主笑吟吟看住他:到底少年儿郎,说到心上人,便是高冷如他,也把持不住。
    萧阮走得近了,却低头:“母亲费心了……三娘子不愿意,母亲不要为难她。”
    彭城长公主挑眉。她当然知道之前太后赐婚,却落到贺兰氏头上的事,她还因此多少被取笑过——要正经始平王的女儿,三娘也好,六娘也罢,少不得一个公主郡主的头衔,嫁也风光,娶也风光。
    贺兰氏算什么,一个孤女,敢望她家的门!
    当时只道是贺兰氏用了什么了不得的心机手段,横刀夺爱——人人都道是如此,不然实在无法解释这段赐婚——只恨事情太隐秘,竟没打听得出来,如今听他这口气,竟是华阳不肯?那就怪了,华阳从前殷勤,她虽然没能目睹,也颇有耳闻,难道如今的小娘子心思变化之快,竟至于此?
    一时只说道:“不是我自夸,我家阿阮这样的人才,她还有不满意?”
    萧阮自然不敢把那些梦不梦的话说给长辈听,只道:“太后赐了平妻……”这算不算苏卿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苏卿染是心高气傲,但是如果没有他与三娘的千里同行,应该不至于以为自己能拿得住住她。
    彭城长公主眼神一厉:他不提,她倒忘了这茬,苏家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丫头!
    却漫不经心说道:“华阳如今年已十四,明后年就要及笄。始平王两口子已经在给她挑人,你要真没这个意思也就罢了,要是有这个心,母亲为你筹谋。”
    萧阮实在吃了一惊:彭城长公主极少管他的事,更没有听说她什么时候看好三娘。怎么听这口气,竟像是志在必得?然而这真是个诱人的提议,萧阮想,诱惑到他纵然明知不妥,竟舍不得断然拒绝。
    “不然……”彭城长公主慢斯条理说道,“阿阮自个儿看上哪家娘子了,也可以与母亲说,毕竟男大当婚。”
    彭城长公主这口气,活像是满洛阳的名门淑女都尽他挑似的,萧阮颇有点哭笑不得,他哪里有这个资格,要由得他选,他倒是想选陆家的女儿。但是燕朝哪个放心,又哪个允许。陆家也不敢应。
    一念及此,想起陆家送给嘉语的两千部曲,奇怪,她要这个做什么。
    他踌躇不语,彭城长公主不耐烦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说,婆婆妈妈成什么话!”
    萧阮苦笑道:“孩儿实在不敢做此奢望。”他这话没有说透,但是彭城长公主自然明白:太后赐了苏卿染为平妻,这洛阳高门里,便纵是有小娘子看中他人才,也没哪个做爹妈的舍得许嫁。
    彭城长公主沉吟,又听他说道:“孩儿幼时听说,人出生的时候,月老会在手上,或者脚上绑一根红绳,一头牵着这个,一头牵着那个,不管这两个人离了有多远,就是天涯海角,累世恩仇,都会结为夫妻;没有这红绳牵着,就是、就是……相比为邻,也终无姻缘。”
    他原是想说“朝夕相对”,怕应了他和苏卿染,硬生生改过来。
    彭城长公主勃然大怒。他这什么意思!他是打算着娶了苏家那丫头就算了?苏家那丫头能给予他什么?能帮到他什么?她和他一样是吴人,在燕朝一无家世,二无财势,他就打算守着这个空头爵位吃一辈子?
    那个惹祸的妖精!
    什么见鬼的红绳!合着人人都只绑一根,他那个死鬼老爹就绑了两根?那些娶不成嫁不成的,岂不是月老偷了懒,竟连一根都没有绑?她是不信这些鬼话的,她更不信,他还真只能娶了苏家那丫头!
    一时面沉如水,却自言自语:“我前儿进宫,听说太后叫始平王妃去郑家看看。”她没细说去郑家看什么,萧阮已经脱口道:“郑家子弟浮滑。”
    彭城长公主微微一笑。
    萧阮自知失言,忙补救道:“那也无妨,想必始平王会仔细斟酌。”
    “始平王倒是中意崔家。”彭城长公主慢悠悠地说,“崔家多玉树,规矩也好。”
    “就怕规矩太大了。”萧阮忍了忍,还是说道。三娘就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去崔家那样的大家族,日子可难过。更何况崔氏这样的大族,难免良莠不齐。虽有玉树,也不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却忘了,嘉语是公主,自个儿开的公主府,并不从夫居。
    彭城长公主再不说话,只两个眼睛往他脸上看。萧阮的笑容也有些绷不住,微垂了眼帘,老老实实道:“是,我心许三娘,请母亲为我求娶。”
    算他为难她。
    之前许多挣扎,犹豫,辗转,权衡,他想过无数次放弃,在触手可及的希望与绝望面前,忽然就溃不成军。没有人斗得过自己,每个人到最后,都要对自己俯首认输——它甚至比命运更强大。
    。。。。。。。。。。。。。。。。。。。。。。
    萧阮母子出宝光寺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去了,夕阳的余晖染到山门,染到青青草叶上,一片金灿灿的霞红。
    萧阮扶彭城长公主拾级而下,就要登车,忽听得一阵吵嚷,母子俩目光转过去,但见几个人围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推搡和叫骂,书生一个闪避不及,被推倒在地,那群人便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夹杂着喝骂:
    “……龟儿子!”
    “老子今儿非打死你个龟儿子不可!”
    那些个污言秽语,一句一句被风吹过来,彭城长公主听得直皱眉:佛门重地,哪里来这么些无礼的人!
    山门原是个热闹地方,人进人出,但是宝光寺与寻常寺庙不同,平日里并不向外开放,往来都是贵人,除去初一十五赶集日,山门外都是空的。萧阮因道:“孩儿去看看。”
    彭城长公主略点了点头,先行上车。
    萧阮带人过去,已经满地狼藉。被踩了个稀烂的摊儿,倒在地上的幡子,萧阮漫不经心看一眼,上面写有“测字”,就两个字,铁画银钩,倒是风骨凛然。然而萧阮是不信什么字如其人的。
    不过这也说明,这个被群殴的男子,没准是个正经读书人。
    正经读书人出来摆摊儿测字,也是一奇,测字摊儿摆到这宝光寺来,又是一奇——佛祖不怪他砸场子吗。地上见了血,鼻青眼肿的书生。余光扫到宝光寺里出来几个人,眼瞧着就往这边来了。
    萧阮微微一笑,侍从会意,喝道:“住手!”
    虽然他瞧着文弱,身边却很有几个侍从,又都锦衣华服,几个打人的瞧这光景,先自怯了,当头一人赔笑道:“贵人听小人说,小人打这龟儿子……这小子,是有缘故的。”
    “哦?”
    “这龟……小子骗了小人的钱,却连一句吉利话都不说……”
    萧阮:……
    世间竟有这等浑人!萧阮实在哭笑不得:特么谁规定测字的算命的有义务捧他开心来着!他有本事去宝光寺抽个签试试!多少人解了签哭着出来,敢一把火烧了宝光寺?就更别说永宁寺了。
    萧阮也不耐烦教他,只轻言细语一个字:“滚。”
    众人:……
    这位贵人还真是惜字如金啊。
    那不过几个商人,哪里敢与萧阮这样的贵人别苗头,左右看了看,灰溜溜一哄而散。
    萧阮看着地上的书生,并不叫人去扶。那书生约是二十七八岁,青色长衫,腰间束了条锦带,奇怪,并不突兀。也不落魄——既不落魄,何至于如此斯文扫地?书生自己慢慢爬起来,看了萧阮一眼,擦了一把嘴边血渍,一瘸一拐扶起幡子,又重新搭好摊儿,却问:“贵人要测字?”
    萧阮:……
    敬业到这种地步也不容易。
    宝光寺的人瞧着并无大事,默默然又退了回去。
    萧阮问:“方才那人测了什么字?”
    “测的“锦”字。”
    萧阮心思灵敏,把个“锦”字拆了一遍,大约也就知道了他为什么挨揍,不由微微一笑,掉头就要走。
    却听书生喊道:“贵人援手,随某愿无偿为贵人测上一字。”
    萧阮说:“我没什么想问的。”
    书生仔细打量他片刻,又瞧了瞧他身后的侍从和小厮,再往不远处车上瞟了一眼,忽问:“是宋王殿下吗?”
    萧阮:……
    被认出来不奇怪:马车上有彭城长公主的徽记。这个书生,从前是在贵人堆里混过么,难怪敢来这宝光寺外测字,想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吧。前朝士人还指望三顾茅庐,如今是都不讲究了。
    萧阮也不应声,脚下也不停。
    书生在背后叹了口气,他说:“我在这里,原本是为了等人。”
    “等到了吗?”萧阮随口问。
    “想等的没等到,等到殿下,也不算枉了这些时日。”
    “等到我?”萧阮停住脚步,他听得出弦外之音,“我并没有要收下你的意思。”
    “殿下会的。”
    “何以见得?”
    “方才那人是蜀中绸缎商。”书生微笑道,“他求测的那个“锦”字,想必宋王殿下也解出来了。白巾为帛,是戴孝之意,而帛边有金,宋王殿下不妨猜猜看,那是个什么预兆。”
    “……蜀中乱。”萧阮冷冷吐出三个字。
    如果只一家一户戴孝,这“帛”字边上,就不该有金。书生又挑明了那人是绸缎商人,金伏“金戈铁马”,蜀中战乱,蜀锦产出锐减,物以稀为贵,价格必然上扬。所以是蜀中得乱,商人受金。
    ——没有人听说家里死人还能高兴,哪怕能因此发上一笔呢。
    萧阮心里暗惊,口中只问:“却何以断言?”
    “说穿了不值一哂,”书生倒也坦荡,“我有友人自蜀中过来,说今年天气反常,料想将有大旱。吴王垂涎蜀中,不是一日两日,逢此良机,哪里有不动的。”
    皇叔要对蜀用兵么……这人不过一介布衣,又身在燕朝,能见微知着,也算是不凡,难怪这么大口气。
    萧阮眉目略动,返身去,提笔写了一个“宋”字。
    书生细瞧了片刻,面上略略动色。
    “怎么,瞧不出来?”
    书生道:“并非瞧不出来,而是说不出来。”
    “什么叫说不出来?”
    “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并不是能随便出口的命格,得到这四字评语的,如汉高祖,如姚太后,如许多最后执掌这天下风云的人。这书生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说出这四个字,他也许还能一笑了之,他的出身,当然可以说是贵不可言,但是后来……人有命,有运,谁知道命能不能压住运。
    但是他之前已经叫破了他的身份,他知道他是宋王,仍给判定这四个字,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萧阮微微抬起头,红日又西沉一分,金光尽敛,宝光寺的雕梁画柱凝固在血色里,暮云苍苍。
    “你是谁?”他问,没有问“谁叫你来”。
    “我姓随,随遇安。”书生安详地说。
    原来他就是随遇安。
    “你原本要等的,是华阳公主,还是始平王世子?”
    “华阳公主。”随遇安并没有问他如何猜到他的目标,就如同萧阮没有过问他如何获得在宝光寺门口测字的机会。
    “你跟我走吧。”萧阮说。
    萧阮与彭城长公主说原来是故人。彭城长公主自不会多问。到回府,萧阮带他进书房,劈头问:“先生何以教我?”
    随遇安心里奇怪宋王为什么会这样信任他——初次见面就带他进书房,难道他不怕他其实是朝廷派来试他的探子么?——他当然不知道,因为贺兰袖,萧阮一早就摸过他的底细。
    他这样信任,随遇安也不藏私:“以我之见,蜀中有旱,吴王定然会出兵,这个机会对于殿下来说,千载难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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