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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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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不过是表面功夫,但是对于嘉语的好感,却实实在在又添了一分。她说:“无论谁来这里,无论他们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要害的,总不是我。”
如今外头还活着的那些人,无论是谁,所有,都是她的敌人,所以,不过是一场狗咬狗,虽然她看不到谁倒霉,谁遭殃,谁摔了跟头,不过光想想,也能让她觉得快活——没准倒霉的就是姚氏呢?
嘉语默然不说话,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堂堂皇后之尊,竟然像个恶作剧的小儿,不,当然比恶作剧要可怕多了,她手里攥着多少人的秘密,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连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唯有那个秘密……我还从来没有对人说过。”周皇后轻轻地说,“所以,小姑娘,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其实,”嘉语终于再忍不住,说道,“我也是有问题想要请教殿下的。”
“哦?”周皇后眼睛里放出光来——要撬开这个小娘子的嘴,可真不容易。
“殿下是……很怨恨陛下吗?”她说。
“为什么不?”周皇后笑了起来:这个小娘子虽然为人谨慎,到底年纪小,竟然会纠缠这样的问题。恨,她当然恨,要不是那个小崽子,她如今还在宫里,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何至于——
“可是我听说,”嘉语慢慢地说,“听说世宗前,对殿下十分宠爱。”
对于一个皇后,用“宠爱”这个词,原本是不合适,有不敬之嫌,但是嘉语实在也找不到第二个词,能够形容世宗与周皇后的感情。周皇后并非世宗发妻,在她之前,还有于皇后。于皇后曾为世宗生下了嫡子。
那时候周皇后才刚刚进宫,封的贵人,据说光艳非常——虽然时隔多年,今非昔比,嘉语也可以想象她当时的盛容。她进宫不久,于皇后就失了势,再之后,皇子染疫身亡,于皇后郁郁而终。
于皇后过世,周皇后即时上位。
——所以嘉语完全能够理解为什么世宗驾崩、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候,于家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姚太后,而不是位份更高、更名正言顺的周皇后。
那之后,世宗并非没有过别的儿子,只是都养不大,听说与周皇后有关。一直拖到世宗年过而立。燕朝之前的数代天子,都没有活到四十——世宗也没有——世宗着急起来,才有姚太后上位。
世宗对这个唯一的儿子,疼得如珠如宝。
这些旧事,周皇后平时很少想起,她平日里想得最多的都是恨,恨姚氏那个狐媚子,不对,就她那惨淡的容色,骂她狐媚子都是抬举。恨那个小崽子,先帝看得那么重,都不许她亲近,若非如此……
“你是在责怪我,就算看在先帝份上,也不该怨恨陛下吗?”她问。
“不敢。”嘉语嘴上说不敢,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你是觉得,先帝对我,已经足够好吗?”周皇后笑了起来。
她长年累月被囚禁于此,最初的时候,她和自己说话,狭小的地方,一天一天都回荡着她的自言自语,你知道时间有多长吗?长到她开始厌倦自己的声音,厌憎自己的声音,恐惧自己的声音。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的许多年里,她都习惯了小声说,小声笑,避免被自己的声音惊吓到。但是这一次,她竟是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出眼泪来:“小娘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怎样才算对一个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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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从百鸟园出来,天色已经全黑。
回到屋子里,茯苓过来禀报,说嘉言和姚佳怡还在捡瓷片。嘉语说:“到了点,就叫她们去歇着,和她们说,东西几时拼完都可以,要是不听话去歇着,就是拼完了,我也不会把海上方交给她。”
茯苓应了一声,苦着脸,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嘉语问。
“姑娘,”茯苓支支吾吾地道,“那个……那个,要是万一,六姑娘和表姑娘真把那东西拼成了,姑娘可从哪里弄张海上方给她们?”
瞧茯苓这为难的样子,这个问题怕是在心里反复琢磨过许久了。嘉语笑了起来,这个傻丫头:“怕什么,到时候,阿言自有办法。”——事情是嘉言编出来的,不要告诉她嘉言没想过怎么圆谎。
半夏备好纸笔,和茯苓一起退了出去。
嘉语就和往常一样,把周皇后说过的名字,一一都写在纸上,反复默诵,直到能够背下来。之后丢进火盆里,一瞬不瞬地盯着,直到最小的纸片都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火光照亮她的眼睛,熠熠生辉。
“姜娘回来了吗?”嘉语略略提高声音问。
“婢子回来了。”姜娘的声音。她回来有一会儿了,只是嘉语没有发话,不敢叩门。
“进来。”嘉语说。
姜娘进了屋。嘉语盯着她脚下,小块的阴影,半晌,方才问道:“……去看过了?”
“看过了。”姜娘说。
“还有十天,就是陛下的成亲大典。”嘉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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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天,就是陛下的成亲大典。”宋王府里,大大咧咧闯进来的少年,萧阮头也不抬,“你倒是清闲。”
“连宋王殿下也都闲着呢,我怎么能不闲。”十六郎笑嘻嘻地说,浑不在意的样子,“在看什么,咦,又是三娘子!你的那位三娘子,可真会多管闲事啊。随遇安——随遇安是谁?”
“从前是崔九郎养的门客,据说很擅长下棋。”萧阮静静地说,“但是眼下已经不是了。”这个消息,贺兰氏并不曾告诉他,大概是她也不知道。
萧阮并不是个缺乏警惕心的人,他这样的身份,处在这样的境地,如果警觉性不够,早死过两百回了。所以前日收到桃花笺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有人找死。第二个念头却是:这字迹恁地眼熟。
到多看几眼,悚然而惊:这字,分明与他一模一样!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他稍有大意,只要上头对他起了杀心,只要适逢其会,这人就能轻而易举,置他于死地。
不,对方要置他于死地,根本不必来这封信提醒,出其不意,效果更佳。
这个念头让他收起了轻视,慎重对待信笺里的内容:通天塔顶,阿难尊者。三娘子是不必这样藏头露尾的,何况他见过她的字。
也就是说,除了他、郑忱和三娘子主婢之外,这世上有了第五个人,洞悉永宁寺通天塔顶的秘密,而且,已经怀疑到了他身上。
萧阮深吸了口气,他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去会的贺兰——当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她。
会面在雾月馆。雾月馆比邻金陵馆。前些年南北交战,失手被俘而不肯投诚燕朝的南人,多半被安置在此。为了避嫌,萧阮并没有进去过。最多也就打马从门外经过,隔墙能看到石榴累累的枝。
能离它这么近,说起来还多拜匿名信所赐——这是个非常了解他的人。
萧阮疑惑之余,也很有些啼笑皆非。他走进雾月馆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初夏的月挂在梢头,葳蕤的草木,树影婆娑,花的香气,也许是茉莉。映在水里的清光,桥影,湖心有亭,亭中有人,娉婷。
白绫细褶裙,裙面上单绣一支腊梅,除此之外,别无纹饰。
莹白小巧的耳垂,垂一对莲心珊瑚坠,红得像滴血。素色帷帽,轻纱从头一直垂到脚,只露出软底芙蓉鞋尖尖。
一盏琉璃莲花灯,灯光里水汽与雾气氤氲地,从足底升起,晕绕她周身,飘飘然恍若藐姑射仙子。
简素到了极致,也艳丽到了极致。
萧阮瞬间想起永宁寺里嘉语,发髻上的珊瑚簪。莫非他想错了,来的就是她?萧阮心口百味杂陈:她是几时临摹了他的字迹?他这片刻恍神,亭中女子也没有开口,只翦水双瞳盈盈地看住他。
不是她……萧阮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察觉,少女并没有掀开帷帽,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他忽然就从她营造的氛围中挣脱出来——以三娘子的性情,不会营造这样、这样暧昧的气氛。
她……她从来都是横冲直撞的多。萧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意识到的,那就像是写在掌纹里一样,明明白白。
那会是谁?萧阮脑子里迅速浮起一些京城名媛的姓氏。要仔细看,才能看出这名少女比嘉语身量略高,腰身袅娜,微微向上斜掠的丹凤眼。萧阮沉吟片刻,说道:“贺兰娘子约小王到此,可是有话要说?”
他果然能够认出她!贺兰袖心里涨满了欢喜:他果然是记得她的!
这时候的萧阮,还远没有后来的积威。后来……后来他就不再涉足她的寝宫,她几乎没有机会再见到他。她想不明白,她是什么时候失去他的,那种挫败感——让她觉得,她又输给嘉语了。
明明她死在燕朝,死在了距离他的国度一江之隔的地方,是他的情人亲手杀死了她,他与她再没有见过面——但凡他对她还有一丝怜惜,当初就不会丢下她,只带了她和苏卿染南渡。
但是这一世,一切都重新来过了,他为什么会向嘉语提亲呢?那就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明明知道没有他向嘉语提亲,她就不可能得到他的婚约,但是那根针,那样尖那样利那样……疼。
她必须拔掉它!
她必须从他心里拔掉它!
贺兰袖定定神,说道:“冒昧约见陛……殿下,是有事相询。”
“哦?”
“通天塔顶的阿难尊者,殿下怎么看?”
如果不是十六郎碰巧留意到两个举止失常的羽林郎,他又循着这条线索逮住了半夏,萧阮想,他这时候该在千方百计接近郑忱,贺兰袖抛出这个诱饵,就算他明知道有蹊跷,怕也会先吞下去再说。
这个贺兰氏!她不但能够临摹他的笔迹,还非常了解他,非同寻常地了解他——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他的?什么时候临摹了他的笔迹?她小小年纪,又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洞察力?
难道真如三娘子所说,她心仪于他,只是他没有察觉?
萧阮心里惊涛骇浪,表面上却还能够维持微笑:“天色已晚,贺兰娘子是单身一人出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世宗在的时候,周皇后说得上三千宠爱在一身……
据说她长得非常美。
当时迁都嘛(高祖从平城迁到洛阳),到世宗,洛阳的宫殿还在装修,所以比较早的时候,皇帝一家子住在金镛城,后来宫殿修好了,世宗就很欢乐地带着皇后搬家了。
其他妃嫔被丢在金镛城……很多一直到死都没有进洛阳。其中不乏高门贵女。
但是皇后就是没有生儿子(命吧)
原型其实是晋升了太后的,同年十月,星象有异,就被拖出去祭天了。那之前她也确实住尼寺里。
PS:后面两章之前发过公众章节,看过的就不要再点啦,特别134,就是千余字的小散文,是我存稿时候手抖,不得不放出来凑数的。倒是135是个甜番外,没看过的不要错过了。
小周:就是作者君施恩放我出来证明一下存在感……
表姐去见前夫君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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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洛阳伽蓝
写这个故事; 源起于林志炫唱的《烟花易冷》,我忘了我当时在做什么,是忽然听到的声音,“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惊艳如破空而来的箭; 那声音里仿佛有着金属的光泽; 是银白的颜色; 熠熠。
习惯听一首好歌,写一个故事; 只是很久; 都没有听到好歌了。
那歌里唱“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 你仍守着孤城”,那歌里唱“那史册; 温柔不肯; 下笔都太狠”,那歌里唱“千年以后; 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而青史岂能不真; 魏书洛阳城。”
一朵牡丹; 在洛阳的朝雨里绽放。
千年以后; 那些斑驳的沧桑; 在月影里疏疏浮起,泛着青铜的晕。
循着时光的河流回溯,到洛阳最辉煌的时代去。持续整整四百年的乱世,有木兰当户织的叹息,也有孔雀东南飞的徘徊,鲜血,白骨,红颜,一层一层累筑,最美丽的佛寺,最慈悲的神佛,最悲悯的眼睛,漠然这个尘世的苦难。胡尘,汉月,最后孕育出隋唐繁华。
一个花团锦簇的时代。当盛世的牡丹盛开,谁还会记得,牡丹花下的孤魂。
其实仔细说来,南北朝并不是一个太陌生的年代,因为我们都读过《木兰诗》,读过《孔雀东南飞》,读过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都是南北朝的作品。
南北朝时期,南北以淮河为界对峙。占据广大中原地区的政权叫魏,因为要区别三国时候曹操建立的魏国,所以一般称之为北魏。
北魏是一个鲜卑人的国度。
鲜卑这个民族,千年以后已经完全融入了汉族,但是就算是不很熟悉历史的人,大约也听过这样一些姓氏,比如慕容,还记得那个绝色的慕容冲吗?比如长孙,唐太宗的长孙皇后和长孙大舅子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详。
——这些都是鲜卑的姓氏。
再比如拓跋。
北魏皇帝复姓拓跋。在孝文帝之后,改姓元。有一句很美丽的诗,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它的作者元稹,就是拓跋后裔。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是一个伟大的君主,他汉化了他的国度,改汉姓,说汉语,习汉字,他把京城从偏安的平城迁到洛阳。洛阳,是天下之中,那时候通行于我华夏大地的语言,被称之为“洛下正音”。
后来……洛阳的美丽通常让我们想起牡丹,想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女皇,但是洛阳最美丽的时候,还是在北魏。那时候的洛阳,是刚刚被建筑师们规划出来的一座新的城池,就仿佛旭日东升,其道大光。在它之后,邺城、长安,一个一个的城市仿照它的样子,被复制出来。
在北魏的末世,洛阳被付之一炬。
多年之后,有人路过这座被烧毁的城池,写了一本书,叫《洛阳伽蓝记》,纪念他记忆里最美丽的都城——这时候的京都,已经迁到邺城。
那是又一场乱世的开始。
当然整个三国两晋南北朝,在大多数人的眼里,都是乱世,但是乱世里也有偶尔的安宁,如昙花一现。因为生与死的间隔这样近,繁华与废墟,青丝与白骨,以至于佛教大行于世,仅洛阳,就有佛寺1367所,皇家和贵族舍出自己的家宅,以为佛寺,是当时的风气,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隋唐。
伽蓝,就是寺院的意思。
暮鼓晨钟,奢侈无度的贵族低眉敛容地朝拜,那些虔诚与祈求,最后都零落成泥碾作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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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番外后来
兴和三年七月。
周乐从外头回来; 没看见他娘子,问左右侍婢,说在通波阁。信步走过去,远远瞧见灯火通明。侍婢要出声通报,被他摆手制止了。
通波阁四面皆琉璃; 隐隐看得见人; 穿得极素; 挽着袖,头上也未见珠钗; 就只松松梳了个髻。周乐在门外看了片刻; 推门进去,阁中置冰,十分清凉。他脚步轻; 她也没察觉。
一直走到跟前,方才发现铺在她面前的纸; 纸上画了一半的人儿; 周乐定睛看时,不由失笑:“娘子这画的谁?”
嘉语受惊; 险些滴了墨,也不回头,只嗔道:“驸马如今是越来越放肆了; 进门都不通报一声……”
周乐凑过来笑道:“原来娘子是真个会画。”
嘉语丢下笔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周乐拉开她的手看; 但见手心乌黑; 便知道自个儿脸上也是一团污。也不擦; 反凑过来贴她,嘉语左躲右躲就是躲不开去,被他狠亲了几下:“……前儿问你,你还说不会。”
嘉语闷头不作声:他前儿问她,是想在身上刺幅花绣,央她画个样子。她素日里不过自个儿画着玩玩,说不上好,怎么有脸拿出去。况他想绣个狼——要绣只猫儿狗儿她心里还有三分底。
“……却又背着画我做什么。”
嘉语不答,只问:“郎君不是说今儿去五叔府上赴宴,晚上不回来吗?莫非是落了东西在家里?”她想不出宵禁之后周乐绕大半个城跑回来的理由。
周乐笑道:“不能是我想你了?”
嘉语从青瓷碗中拣了颗葡萄塞进他嘴里。这人嘴是越来越甜了。又听他说:“我要不回来,怎么知道娘子背地里画我?”
嘉语面上发红:“我就是拿郎君试试手罢了。”
周乐道:“当真不是娘子舍不得我远征,画了来作念想?”
“当然不是!”
周乐道:“娘子是越来越不肯与我说实话了。”
嘉语略低头不语。
和大多数夫妻相比,他们实在说得上聚少离多。特别上次……差点没把她吓死。她如今是很怕见不到他。他也是知道这个,才鲜少在外头过夜。如今又要走。她心里头未免有些闷闷的。其实他从前也出征,近是一月两月,远则一年半载。她父亲、兄长当初也是这样。
她原道自己并不像一般女子那样惧怕离别。却原来也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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