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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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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与珊瑚姐姐同去。”
    陆四夫人等的就是这句,当下微微颔首:“去罢。”
    四月向陆夫人行过礼,又转向屏风,福身道:“那我家姑娘,就拜托夫人和华阳公主、郑娘子了。”
    许秋天这才知道,华阳公主果然是在的。
    屏风后两个少女齐齐应道:“你放心。”
    四月这才同珊瑚,带了许之才去园子。陆夫人定定神,又问:“既然许大夫已经看出症状,可有良方?”
    许秋天沉吟道:“如果夫人信得过我,我这里可以给小娘子先施针缓解,也能开方子,但是管不管用,却不好说。”
    这样一个回复,陆夫人却又为难,要是她自己的孩子,死马也要当活马医,但是谢云然毕竟是谢家人,施针也就罢了,这药方,许大夫既然没有把握,倒是要不要开呢?
    屏风后又有少女声音响起:“请许大夫施针、开药,请陆夫人着人抓药、熬药,去谢府请谢祭酒与夫人前来过来主事。”
    一口气安排了所有人。
    陆夫人眼前一亮,想道:华阳公主倒是想得周全。她之前没有派人去通知谢家人,想必也是和她一样,怕事情闹大了,但是到这个地步,就不能不惊动谢家了。当下道:“请许大夫施针。”
    又一一吩咐下去:“珍珠,你去抓药,你亲自熬药,莫让闲杂人等过手。”珍珠领命而去;又遣了口齿伶俐的石榴去谢府请人。到全部安排完毕,陆夫人额上竟已见细汗。
    许秋天只管凝神下针。
    屏风后嘉语也微舒了口气,人事已尽,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
    看陆夫人这小心谨慎唯恐出错的做派,倒像是无心之失。但她心里总隐隐有个担忧——万一不是呢?万一……是,连四月都不知道谢云然的忌口,照理,这天下就不该有人知道,除了……贺兰袖。
    没有发生过的事,四月当然不知道,但是贺兰是有可能知道的。
    嘉语一直没有记起谢云然后来的命运,她有没有嫁给崔九郎,过得好不好,膝下有没有儿女承欢,乱世之后,又是怎样的光景,都全无印象,也许是她后来无暇顾及,也有可能……是谢云然没有活那么久。
    如果从前谢云然因此而死——以方才症状之凶险,如果没有许大夫及时赶到,谢云然死于此,毫不意外。
    只是……贺兰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当真是她设计的话。
    嘉语知道贺兰袖心里是有大谋划的,不然,决不至于因为郑忱落在她手里就惊而吐血,再加上永宁寺讲经筵上被逼到词穷,她记恨于谢云然,不奇怪。
    ——却是她害了她。嘉语懊悔地想,若非她鼓动,也许就不会……早该让谢云然提防她!
    但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弱点,却从何提防起。
    忽身边郑笑薇柔声安慰道:“我也听说许大夫医术高明,谢娘子定然吉人天相,公主莫要太忧心了。”
    嘉语转眸看住她,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说:“是,谢姐姐不会有事的。”
    又微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忽然想起,去年太后生辰,大伙儿都还在,百鸟和鸣,园中鹤舞。”到如今,恍然又如隔世了。她目中怀念之色,纵是郑笑薇满腹心事,也忍不住陪她叹息一声。
    发生这样的意外,就算都相信是无心之失,但是作为赏春宴的主人,陆靖华难辞其咎,日后太后很有可能以此为由,拒绝交出六宫的权力——连区区一个赏春宴都办不好,难道能指望她打理好后宫?
    以陆靖华的性情,被太后刁难和嫌恶,自然会更加依赖贺兰——这还是陆靖华确实是无心之失的情况下。
    如果陆靖华是明知可能引发谢云然的症候,还搜罗海味上席,那就是天大的把柄,便父母至亲,也决不能诉诸于口,那么,她唯一能依赖的,就只有贺兰——连她的父母兄弟,都须得退至一射之地。
    想到这里,嘉语却猛地记起陆靖华当时的眼神,她喊“陆娘子”的时候,她看的不是她,而是谢云然。心里登时冰凉一片:那定然是有心所为无疑了。
    人心啊。
    在宫里时候,谢云然对她陆靖华的照顾与回护,绝不比贺兰少。
    陆靖华的怨恨不难猜,无非是太后那句“早该定下谢家娘子”,置她于何地?无非太后至尊,她无能为力;无非有人引导她想,也许谢云然也会贪图六宫之主的位置。也许……可怜陆夫人,还以为是意外。
    嘉语这揣摩与推测的工夫,许秋天施完了针,毕竟年纪上来了,喘了口气,许之才跟着四月、珊瑚就进了门,同祖父汇报:“园子里都看过了,并没有什么不妥。”
    “那就好。”许秋天点点头。
    陆夫人忙着吩咐左右:“快!给许大夫搬坐具来!”——这会儿她也想明白了,谢云然出事已经无可挽回,如今决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事关女儿的性命前程,这位许大夫就是她的救命草。
    “无妨。”许秋天却摆手,“我歇口气就好。”又唤了四月过来,细细同她交代注意事项,各种忌口,忌风,千万留心,莫让谢云然用手乱抓乱挠:“……实在压不住,就用软缎子绑住手腕——”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通报:“谢祭酒谢夫人来了!”
    陆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出门迎客——该来的总会来。
    嘉语没有见过谢祭酒,但是上次在永宁寺见过谢夫人。谢夫人气度高华,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是这次,虽然步履不乱,环佩未响,却分明有了仓皇的气息,进得屋来,看到女儿第一眼,身形就是一晃。
    谢祭酒上扶住她,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声音跟着就哽咽了——想必也是看到了。
    四月早跪在地上,磕头道:“奴婢没看好姑娘,奴婢该死!”
    谢礼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你起来。”停一停,又看向许秋天,“云娘她——”声音里微有颤意。
    “性命暂且是无忧了。”许秋天这样说。
    他只说暂且,不敢说日后。活到他这把年岁,脸面对一个女子的重要,他是知道的。他虽然之前并没有见过谢家小娘子。但是如今见了谢家夫妻这般相貌,也猜得出,是怎样一个美人。
    到她醒来,发现自己面目全非,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实在无法预测。
    “多谢。”谢礼又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他知道是这个老人救了他女儿的命。
    “大夫!”谢夫人忽然叫了起来,仓皇地,几乎是绝望,“大夫!我家云娘、云娘的脸——”
    许秋天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也很想回答他能治好,但是他不能,他只叹了口气,抱歉地说:“如果贤伉俪信得过老夫,老夫会尽力而为。”言下之意,并无十全把握,如果信得过他,他尽力,如果信不过,另寻良医,他也不以为忤。
    忽听得屏风后“咚”地一声响,郑笑薇惶急地叫了起来:“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没、没事。”嘉语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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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初夏天气
    初夏天气; 洛阳街头,柳色已经悄然由新翠转为浓绿,浓绿的树荫下停了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车上走下来梳双环髻的少女,向着车厢微微福身道:“婢子去了。”
    “去吧。”车中人道。
    那婢子便领一辆朱漆水车; 往东行百余步; 到一座府邸前; 挥手示意车停,再上前几步; 举手叩门; 叩得三五下,便有妇人迎出来,满面堆笑道:“半夏姑娘来了。”显见得是常来的。
    “福婶早; ”半夏回礼,“今儿天可真热。”
    “可不是; ”福婶笑着应和; “今年热得早,湖里的花都热开了……半夏姑娘来得也早; 四月打早起就念叨了。”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里走,自有人引水车至冰窖; 卸出车里的冰; 大热天的; 凉气袭人。
    谢家府邸不小; 走了有盏茶功夫才见柳暗花明。是个不大的院落,矮矮粉垣,边角几支修竹,郁郁青青,游廊曲折,廊外疏疏花木,高的梨树,矮的芭蕉,兰花抽出深碧色的叶子,打了粉红粉白的花苞儿,又有牡丹。
    游廊下,牡丹丛中,站了个穿鹅黄衫子的丫头,正满怀心事,一眼瞧见半夏,喜道:“半夏来了!”
    福婶领路到这里,便不再进来,微一躬身,退了下去。
    四月迎上来,携半夏的手往院子里走:“我就算着,今儿你也该来了——虽然冰还没有用完。”
    声音里的感激,并没有刻意掩饰。
    自陆家赏春宴之后,前来探望的人不少,始平王府却只来过一个贺兰氏,还是与陆靖华一道来的。华阳公主和六娘子都没有来过,只每隔三五日,半夏会送冰过来。四月猜,是华阳公主的意思。
    华阳公主应该是问过了许大夫,知道姑娘不能见汗。这天是一日热过一日,不见汗,谈何容易。
    洛阳的世族大家素有藏冰的传统,但是哪里经得起这样用。家大业大的,人多,本来分到人头上也不过这么多,加在茶、饮子里,或者镇一镇酸梅汤也就罢了。何况姑娘小辈,就算有余,也是先紧着家中老人,断没有全给个小娘子用了的道理。却不知华阳公主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冰。
    兴许是宫中赏赐?四月这么想,谢家人也都这么想。毕竟始平王妃深得太后宠爱。只是众所周知,华阳公主并非王妃亲生,也没有养在王妃膝下。这样尴尬的关系,这份情意也就更难得了。
    只是……三娘子就真真的从未来探望过呢,四月想,就这么抽不出时间么。
    “你家姑娘,情况可好些了?”半夏问。
    半夏每次来都会问,四月叹了口气,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没精打采道:“倒是有好转。”
    有好转有什么用,四月难过地想,她们姑娘从前,说句花容月貌也不为过,如今……那水泡倒是慢慢消了,但是也只是消了水泡罢了。疹子仍一片一片的,绯红,几乎看不到肌肤的原色。
    因不放心,也请别的大夫来看过,说什么的都有,有摇头摆手说无能为力,定然会留疤的,也有拍着胸脯保证一剂药下去就恢复如初的,当场开了方子,谢家却不敢用——这脸上的事,谁敢冒险?
    走投无路,差点没去张榜求医。
    最后还是谢礼一锤定音:既然先前用着许大夫的药有好转,那就还是许大夫吧。
    许大夫因听说谢家另请过高明,颇为不快,几乎要拒绝。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回心转意了,上门也勤勉,连续半月,每副药只开一剂,到服用了,观察过病情,再开一剂,谢家索性要收拾出院落,请许大夫住下,但是被拒绝了。
    到五月,病情趋于稳定,许大夫才改为每四日上门一次。
    “慢慢来,”半夏安慰她,“我家姑娘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是那么快的。”
    “我也知道,”四月仍是叹了口气,愁眉紧锁,“可是我家姑娘她——”
    姑娘性情一向都好,她打小就跟着她,也没受过多少气,那会儿才多大点人,就知道体谅下面人不容易。真恼了,也就自个儿坐会儿,轻言细语把道理给她们说明白了,该赏赏,该罚罚,她们也服气。
    但是这次——
    起初是连许大夫都不见。许大夫也好耐心,只在外等着,等着姑娘自个儿想明白了来给他开门。开的药苦——听说有黄连——姑娘倒是不抱怨,只是有时候找她要镜子。四月哪里敢给她镜子!
    哭过几场,又砸了好些盏碟碗筷,许大夫只交代,莫让眼泪沾到疹子。
    姑娘眼睛肿了好些天,后来才慢慢平静下来,性子却是往孤僻里走了。夫人不放心,想叫姑娘带了面纱,在园子里走走,但是许大夫说了,多开窗,出门就不必了,一来不能晒太阳,二来春天里到处是花粉,别不留神雪上加霜。
    于是镇日就只呆呆坐着,看几眼书,写几张字,就是四月也能察觉到,她心里,实在是不快活的。虽然没冲她发脾气。有时候四月倒宁肯她像别家主子,把气都撒她身上,心里也好过一点。
    这些事,不便与外人说,但是半夏显然是知道——当然也许知道的应该是华阳公主——隔三差五会送些小玩意过来,有时是只茶宠,做成兔子形状,玉雪可爱,据说滋养得久了,光泽莹润,灵气十足。
    有时是只舞胡子,胡人装扮的小人儿,点头哈腰,劝人进食。
    还有七巧板,九连环,姑娘见了,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三娘是把我当小儿哄呢。”
    因着这一笑,夫人和老爷都多吃了半碗饭。
    又有难得的刺绣花样,画的是洛阳街头,城墙,街道,鳞次栉比的屋宇,酒肆,肉铺,布店,庙宇,行人,有叫卖的小贩,骑马的官吏,坐车的仕女,背箧的僧人,问路的游客,精细异常。
    姑娘一见就爱上了,说要把它绣出来。四月又担心绣花熬眼睛,幸而隔天半夏就送书来了,叫她念给姑娘听,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俏皮事,姑娘听的时候,就忘了要绣,绣的时候,就忘了自己的病。
    种种……华阳公主真是个周全人,四月想。只是这些都治标不治本,姑娘总有一日,须得面对现实,特别是——
    半夏急切问:“你家姑娘最近有不好吗?”四月才要开口,就听得一阵吵嚷声由远而近——
    “崔嬷嬷、崔嬷嬷,这里您进不得!”七嘴八舌,像是府里的丫头。
    “我怎么就进不得了。”慢斯条理,偏又中气十足。
    四月听到这个声音,脸色不由一变,匆匆对半夏说:“你且坐,我去去就来——”
    一面说,一面起身往外走。
    还是迟了一步,这片刻功夫,人竟然已经到了院门口。回头看时,正对上半夏好奇的眼睛——那是个穿戴十分体面的妇人,被一群婢子追拦堵截,却是身手灵活,也不知怎么绕的,就绕了进来。
    “崔嬷嬷、崔嬷嬷!”跟在后面的大丫头小丫头,有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四月上前去,面上一板,喝道:“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也不怕扰了姑娘清净!”她这一出声,哭的嚷的叫的一时都住了嘴,只其中一个穿水色红、看着有些身份的大丫头冲四月说道:“哪里是我们吵,是崔嬷嬷,非要闯进来。”
    “崔嬷嬷?”四月两个眼睛一扫,像是到这时候才看到那位穿戴体面的妇人,微微皱眉道,“这就是你们不对了,崔嬷嬷是客,怎么待客的,还不送崔嬷嬷去侧厅,上饮子、果脯,好生招待着!”
    参差几个应声,一左一右扶住崔嬷嬷的胳膊:“崔嬷嬷请!”
    “四月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崔嬷嬷却是冷笑一声,大力甩开丫头的辖制——她力气甚大,当时就甩得两个丫头先后趔趄退了几步,再要上来时,她已经上前一步,逼近四月,“我奉命来探望谢娘子,四月姑娘要赶我走?”
    四月面沉如水:“崔嬷嬷言重了,只是我家姑娘在病中,不能待客。”
    这个崔嬷嬷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之前都有夫人挡着,这老货在夫人面前也不敢放肆,每次都只放下东西,最多冷嘲热讽几句就走了。这次不知怎的,竟让她闯到这里来,这要万一让姑娘听见了……
    只盼着这些丫头中有机灵的,找了人去通知夫人……
    却听崔嬷嬷爽朗地笑道:“我可不是来做客的,正是听说了谢娘子身染恶疾——”
    “崔嬷嬷慎言!”四月正要开口打断她,却被抢了先。循声看去,正是半夏。
    半夏斥责道:“谢娘子不过偶尔小恙,怎么就说到恶疾了。”休妻七出之条,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恶疾,多言,窃盗,恶疾列第五,对于一个女子,不是可以轻易出口的评价。
    崔嬷嬷笑道:“既只是小恙,怎么就不能探病了?老身虽然只是个奴婢,也是老夫人身边的奴婢,难道谢家庭训,就教了谢娘子不尊长辈?”
    “你算是哪门子长辈!”四月和半夏心里都涌起这句话,却终究没有出口。她说的老夫人,是崔九郎的祖母,老夫人身边的人,做小辈的,依礼是须得敬着。可是她这等做派,却叫人如何敬得起来。
    四月心里焦急不知道为什么夫人还没有赶到,到底有没有人去通知夫人。就算夫人赶不到,但凡有个能做主的能来,也好过眼下。半夏却是在想,要是她们姑娘肯进谢家就好了……
    这一念未了,就听得一个请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所以,崔老夫人是派了嬷嬷来看我死了没有?”
    是谢云然。
    糟了!四月心里暗暗叫苦。
    一时所有的目光都往谢云然涌过去,更准确地说,是都集中在她脸上。她自陆家回来之后,一直没有露过面,一应衣食都只四月过手,所以不仅外人见不到她,就是谢家自家人,也许久没见了。
    流言蜚语,就是皇家也禁不住。高门大族多少家生子,枝枝蔓蔓的亲友,理不清扯不断禁不住的小道消息。都听说谢娘子毁了容,底下人也不是没有暗自思量过、揣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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