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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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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话,骂得贺兰袖面色惨白。
    太后也有些懊悔失言。贺兰不比嘉语身份贵重,她无所顾忌,未免把话说得难听了。归根到底,也是个没出阁的小娘子。又想,宋王人才,天下多少小娘子肖想,三娘倒好,活像他是个夜叉。
    正要安抚几句,就听得贺兰袖尖叫道:“我……我嫁!”
    “什么?”
    满座皆惊。
    贺兰袖以袖掩面,哭道:“三娘不愿意,你们就莫要再逼她,横竖话本里也只说是王府的小娘子,我也是自幼养在姨父府上,受姨父与王妃抚育多年,如今三娘有难,我、我愿意替她。”
    “你愿意替她,与苏娘子做平妻?”太后问。
    “是……我替她。”贺兰袖给太后磕头,又给王妃磕头,“是我。我被于娘子劫持,宋王殿下救了我。后来又被于、于贼拿了当人质,幸好有苏娘子追上来。我受他们两个恩惠,愿与苏娘子嫁与宋王作平妻。”
    。。。。。。。。。。。。。
    宴毕。
    王妃倒是想回家,但是太后顾虑她临盆在即,府里没有能够主事的女人,强行将她们母女留在宫中。始平王也无可奈何。始平王父子骑马,于是嘉语就不得不与贺兰袖同车。
    南烛扶贺兰袖登车,提起裙子也要上来,就听得车厢里嘉语低喝一声:“下去!”
    南烛抬头看贺兰袖,贺兰袖点点头。
    嘉语说:“连翘你也下去,和南烛一辆车。”
    “姑娘……”连翘犹豫了一下。
    她不清楚德阳殿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嘉语出来之后,脸色一直很奇怪。她擅长察言观色,自然知道那不是欢愉。
    “下去!”嘉语再说了一次,连翘便不争辩,行礼下车去了。马车出了宫门。车轮子辘辘地响,点缀着车厢里的沉默。冬日下午的阳光软软照在车帘子上,没有透进来。车厢里光色昏暗,贺兰袖看不清楚嘉语的表情。
    她想做什么,贺兰袖也摸不透。她是知道她死过一次,知道她和萧阮的结局。但是她不能够确定,如今她对萧阮抱着怎样一个心态。她口口声声说的不愿嫁,到底是真是假。
    冷不丁就听嘉语问:“后来……你做了皇后?”
    猝不及防,贺兰袖几乎是狼狈地脱口道:“……什么?”
    “苏娘子不是你的对手。”嘉语不紧不慢地说,声音里流动一种残酷的韵律,那就好像素手持刀,剖开血肉之躯,雪亮的刀尖上绽放一朵一朵鲜红,淋漓,“宋王是个念旧的人,不会再有人越过你的名分。”
    “你在说什么,三娘你……你在说什么?你、你魔怔了?”虽然知道迟早会被察觉,但是临到眼前,还是忍不住心里惊涛骇浪,只撑出个焦急的表情,作势道,“我去喊姨父和表哥!”
    “你去啊,”嘉语突兀地笑了一声,“你去啊!我等着。”
    贺兰袖的身形僵住,幽暗里的对峙,有无数尘埃在她与她之间飞舞。每一颗,都承载有无数的记忆与时光。她想过如果重生的只有她一个。大概嘉语也想过,以为这世上只有她得天独厚。
    洞悉先机,然而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她们面对的是同一个,一知半解的未来。贺兰袖并不十分担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应该担心的都是她元嘉语才对。
    她于是笑了:“是,苏卿染死了,我做了萧郎的皇后,北上灭了燕国。”
    一句话,嘉语眼前恍惚转过万里江山,无数人的命运。
    那是她生前所没能看到的。燕朝的覆灭,分裂了近四百年的江山重新一统。那背后,她牵挂过的人……苏卿染定然是死了,嘉言呢,嘉言会怎样?周乐又岂肯甘为人下?或者那时候,他也已经死了。
    每个人的最终结局,每个人都要面对的死亡,如果贺兰袖活得够久。
    但是贺兰袖说的话,不一定就真,她想知道的消息,她不会告诉她——除非是坏消息。
    “你死之后,元祎修西奔长安,投靠宇文泰,宇文泰毒杀了他,另立新皇。当然了,你那个骈头也立了一个。双方都自诩为皇朝正统,互相攻讦,往来征伐,有数十年,生民疲敝,百业凋零,将士厌战……”贺兰袖笑了一笑。她知道她不信,至少不会全信,所以肆无忌惮。
    其实这个结局于她,也未必就好。
    她终究是个北人,只是天下兴亡,又哪里由得了一个女人。她没有孩子。这对皇后原本是绝大的劣势,却是她的优势,让萧阮能够放心立她。如果她有孩子,兴许萧阮也念不了她与他之间的那点旧情。
    这些,元嘉语是不会懂的。她天生就在更得天独厚的位置上,不必像她,苦心筹谋。
    她说一句,嘉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没什么悲天悯人的心,她只是不敢去问,大约也不敢细想,她惦记的那些人的结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好在如今也不必再问,因为那不会再出现了。
    “那么,”嘉语心平气和地问,“那么,你还要什么呢?”
    贺兰袖微微愕然:“我……我要什么?”
    “我想,即便上天慷慨,也不会给每个人以重来的机会。表姐想必是和我一样,心有不甘,死有遗恨,才有这一世重新来过。从前表姐凤袍加身,母仪天下,已经是荣耀已极,能有什么心愿未了?我猜,那也许是,无论表姐日后如何风光,却都不得不面对,在你之前,还有我这个原配发妻。”
    “怎么,三娘以为,”贺兰袖冷笑,“一个被如意郎君亲手绞杀的原配发妻,也值得我在意?”
    “不过一个空头名分,换别人应该不在意,但是袖表姐你,是一定会在意的。”嘉语冷冷地说,“以宋王为人,我死之后,他不会刻意抹去我,所以名分上,表姐你永远在我之下。这就是为什么这一世,表姐明知道我如今死了,对表姐毫无好处,却仍然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的原因。”
    “如果你没有死过,我自然不会置你于死地。仍与从前一般,亲亲热热做姐妹,有什么不好。”贺兰袖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了,三娘想把自己想得重要一些,无妨,好歹你我姐妹一场,这点心愿,表姐我还是愿意成全你。”
    “但是我死了,谁来给表姐垫脚,没有我这块垫脚石,表姐如何够得到宋王?”嘉语笑了起来,“表姐的局做得这么糙,就不怕被阿言觉察?”
    “六娘子?”贺兰袖也笑,笑着摇头,摇头道,“已经死过一次了,三娘,你怎么还这样天真啊。你知道从前嘉言是怎么死的吗?你想不到的,你决然想不到,也不敢想,她是被——”
    “无论她从前怎么死的,”嘉语森然打断她,“这一世,我的妹妹,定然能夫妻和睦,儿女承欢,子孙绕膝,到寿终正寝。”
    “是吗?”
    “所以,除了宋王妃的位置三娘拱手相让之外,无论表姐还要什么,怕是三娘,都不能再让表姐如愿了!”
    “是吗?”贺兰袖微微垂下眼帘,忽地扬起手,让嘉语看清楚,她手心所持,是支李花扁铜簪,与嘉语常用的那支一模一样。她唇边噙笑,将簪尖一寸一寸压进肌肤里,鲜红的血就沿着皓白的手腕流进翠袖之中,浸染出惊心动魄的艳色,伴随着贺兰袖的尖叫:“姨父、姨父救命!”
    
………………………………
108。抽丝剥茧
    声音传至车外; 元景昊就是一惊; 喝道:“停车!”
    车立时就停住了。
    元景昊掀开车帘,就瞧见外甥女哭得梨花带雨; 畏缩在车角。他的三儿还在惊愕之中,呆呆地转过视线来; 唤了一声:“阿爷!”声音虚弱。
    见两人无恙,元景昊松了口气,问:“出什么事了; 阿袖?”
    宫氏姐妹都跟了他,贺兰袖是自幼就养在他膝下,和亲生女儿其实也相去不远; 而贺兰袖的性子,比之嘉语; 多少溢美之辞都不为过; 是以元景昊开口; 绝对不会想到去问嘉语。
    “三娘!”贺兰袖哭着亮出手心里的簪子。元景昊自然不认得这等小女儿家的饰物; 但是簪尖染血; 无疑是件凶.器。
    “……三娘要杀我……姨父,三娘她、她……”贺兰掩面痛哭。
    她没有把话说完,也无须说完,留下的空间,已经足以让人遐想——这个人; 不仅仅是元景昊; 还有跟上来的元昭熙; 以及因为担忧主子安危而将马车团团围住的王府护卫。元景昊是她元嘉语的亲爹,元昭熙是亲哥哥,他们会原谅她所有,任性妄为,无理取闹,但是其他人不会。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不仅仅以亲疏为别。人会相信眼见为实——虽然那不一定是真的。
    而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从来都不是传说。
    “三儿?”元景昊皱眉,目光扫过女儿,最初的惊愕褪去,只留下一张漠然没有表情的脸。
    元景昊也知道不能在闹市久留,给人看笑话,那无论对三儿、阿袖,还是始平王府的名声,都没好处。始平王府的名声最近已经够热闹了。
    也许只是她们姐妹间玩闹呢,他自欺欺人地想。虽然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以阿袖的懂事和稳重,能在这大街上喊出“姨父救命”,就绝不止是玩闹,怕是三儿……他制止自己想下去,快刀斩乱麻道:“阿袖你下来,到后头那辆车上去。”
    后头那辆,是侍婢所乘。
    贺兰袖心里冷笑一声,所以说多少视若己出,都是笑话。
    “姨父……”贺兰袖怯怯看了嘉语一眼,不敢动。
    “去找阿袖的婢子过来。”元景昊吩咐,昭熙领命去了,元景昊这才担忧地看一眼嘉语,说道,“姨父在这里,你莫怕。”
    嘉语笑了起来。这世上果然要最懂你的人,才伤你最深。在这点上,就连萧阮,也没有达到过贺兰袖的高度。
    嘉语换了一个坐姿。
    她一动,元景昊如临大敌,却不是攻击的准备,只是防守,以肉身承受她的出手——无论她将出手的是刀还是剑。当然嘉语没有出手,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笑吟吟看着贺兰说:“表姐好走。”
    元景昊瞪了她一眼。
    南烛很快就到了。贺兰袖眼望着嘉语,扶着南烛的手,颤巍巍起身,一步一步走下车,帘子落下,终于再看不见了,但是帘子外头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进来。
    “姨父……”
    “表哥……”
    都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她没说“怕”,但是举止之间,没有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不是在描述她的惊惶。
    元景昊叹了口气,吩咐道:“昭熙,你上车陪着阿袖。”
    “哥哥!”嘉语的声音却又传了出来,“你进来!我害怕!”
    元景昊:……
    元景昊也不知道嘉语今儿是怎么了,好吧他从来没有搞清楚过女儿是怎么回事,那可比打仗要费劲多了。他尽他所有,给她最好的,但是……好吧,元景昊无可奈何地想,他还能怎么办。
    元景昊柔声道:“阿袖,你先进车里去,三儿她……让昭熙好好劝劝就好了。”
    昭熙:……
    他怎么会有这么个无原则无底线的爹!昭熙悻悻地想。比起三娘的胡搅蛮缠,明显善解人意的阿袖要好对付得多。只是……好吧,他得承认他也很想知道三娘到底怎么了。是她自己不要的宋王,阿袖心疼她才委屈自己……怎么她又恼了呢。明明在信都时候,看起来已经懂事很多……
    车轮再次滚起来的时候,昭熙已经在车厢里审问妹妹:“好好的和阿袖动什么手!”
    嘉语看着哥哥的脸,真好,他还活着,他和父亲都还活着,阿言也是……她才不信贺兰那些鬼话,让她和萧阮都见鬼去吧!
    在之前……她一度想过,前世所经历的,会不会是一场梦,会因为隔得越久,记忆越模糊,就越轻描淡写得像一场梦。她偶尔可以侥幸以为一切不曾发生过。但是贺兰袖终于承认,是的,都发生过的,最后她赢了,她做了萧阮的皇后。于是从前所有,忽然又都到眼前,触手可及,鲜血淋漓。
    真真切切都发生过,真真切切……不能再来一遍。
    “三娘!”昭熙几乎是恼怒了,“我问你话!”好歹他是做哥哥的,她就不能给点面子吗,昭熙怨念地想。
    “哥哥怎么就知道,是我刺伤的表姐?”嘉语慢条斯理地说。
    “怎么就不是了!”昭熙道,“这车里就你们两个,连服侍的婢子都被你赶走了,不是你难道——”
    话至于此,猛地收住。他是学过兵法的。三十六计烂熟于心,苦肉计这条,自然也是知道的。但知道是一回事,轮到自己亲人身上,阿袖与三娘……下意识里,昭熙觉得,还是阿袖要靠谱一点。
    ——贺兰袖要利用的,也正是这一点。她历年来积累的好口碑,并非嘉语一时半刻可以扭转。
    嘉语道:“之前,哥哥还埋怨过我,说阿言出事,宫中自有太后、王妃做主,轮不到我逞强出头。”
    “难道不是吗。”
    “是!当然是。哥哥教训得对,但是我……我何尝想过要出这个头。”嘉语微叹了口气,其实到这时候,她也有些懊悔。在信都她怕吓到昭熙,没有详说,也就没有机会在昭熙心中种下对贺兰袖的疑心,“……也就是被于贼搜到披帛中夹带,是太后亲笔,写的“黄泉见母”四个字。”
    事关后宫秘辛,嘉语压低了声音。
    昭熙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要命!他上次盘问,被她轻描淡写糊弄过去,还以为永巷门那里有惊无险,谁知道……后来崔七娘私奔,她被周乐带回来,自己还在父亲面前帮她圆谎,可真是……
    “你真是胆大妄为!”昭熙恶狠狠剜了嘉语一眼,“不罚你禁足,真是太便宜你了!”
    ——可怜他贫瘠的想象力,对妹子最大的惩罚也不过是禁足。
    “太后并没有写过这个。”
    “什么!”昭熙觉得自己又被雷劈了一下。
    “太后没有写过,也没有交给过我任何东西,哥哥你想想,太后是有分寸的,她是陛下生母,没有人敢冒着往死里开罪陛下的风险对她下手。只要人活着,来日方长,机会总有。既然如此,何必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她又不傻,我要出了事,母亲怎么和父亲交代?”
    “你是说,”昭熙总算理出了头绪,“有人陷害你?”
    又摇头,否决了自己的这个判断:“就你?你能碍到人家什么事,就算要针对父亲或者太后,那也该找阿言……”
    却听嘉语道:“宫里人多嘴杂,我心里虽然有疑惑,也不好和人多说。今儿出宫,表姐陪我闲话,我才想起来问表姐,当初我和阿言突然出宫,宫里可有什么人,表现得不同寻常?”
    嘉语的语速放缓,昭熙扬一扬眉。
    “表姐说……想是太后身边人。”嘉语说完这一句,忽地打住,像是陷入了深思之中。
    昭熙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她说得没有错啊。”
    “但是,”嘉语慢慢地说,“但是,哥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和阿言被迫出宫,事关太后。”
    “兴许阿言告诉了她呢?”
    “我交代过阿言,除了太后和母亲,哪怕是琥珀姑姑询问,也不许透露一个字。”
    阿言可未必有这么听你的话,昭熙心想,他还是不解:“……那披帛上的字,难道不是太后身边人所为?”
    嘉语摇头,目中忽见悲苦之色:“那晚,紫苑来求救的时候,表姐正与我下棋。之前,表姐说要有个彩头。她看中了我头上的钗子。无奈那支钗子,是谢娘子所赠,我不便转送,所以我们就换了一个。”
    “换了什么?”
    “如果表姐赢了,我就要陪她整晚,就算是太后召唤,也不许去。”
    昭熙越发糊涂:“阿袖这是为你好,如果你不去,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我出事,哥哥能忍得住不去?”嘉语叹了口气,“阿言出事,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理?我起身的时候,表姐阻止我,扯坏了我的袖子,我才不得不从连翘手里,拿了那件披帛。”
    “你是说,连翘她……”
    “我进屋的时候,表姐正指点连翘绣那件披帛。”嘉语说。
    ——连翘的嫌疑并不大。对于她这样的贴身婢子来说,主人出事,于她绝对是灭顶之灾。别说是她出手陷害了,光只她在场,没有劝住人,回头始平王妃要给始平王一个交代,就不会放过她。
    昭熙的脸色变了。嘉语并没有提供证据,但是蛛丝马迹,都指向同一个人的时候,很大程度上,不会是巧合。
    “但是,”昭熙道,“那须得阿袖之前就知道,那晚于烈会生事……”
    “带走我们的羽林郎说,他们之所以抓到阿言,是因为有人出首告密。”嘉语道,“而到最后,太后也没有查出,出首的人是谁。”
    “真不是太后身边的人吗?”昭熙皱眉,“阿袖她、她怎么能仿出太后的笔迹?”
    “我想也不能,”嘉语表示赞同,“我也想,兴许是太后身边的人。所以方才表姐在的时候,我还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呢?’,表姐回答我说:‘除了太后身边的人,谁能仿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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