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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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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兄?”周乐显然没有听到过这个消息,略略有些吃惊,“这么说始平王也在附近?”
“父王还没有到。”嘉语简洁地回答,又道,“不如……我去和他说,如果伤了你我,我阿兄势必不与他善罢甘休。”
原来绕了半天的圈子,是不想他冒这个险。周乐想起方才她煞白的脸,这场惊吓也不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却要去和有霸王之勇的周五谈判,要换个人,没准他能笑掉大牙。这时候却忍不住心里一暖。只摇头:“不可!五郎的性子,你不说还好,说了,他非杀了你不可!”
“他难道不为家里着想?”嘉语问。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昭熙有兵在手,盛怒之下,流血漂橹绝非虚言。
周乐苦笑:三娘子还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即便朝廷大军压境,缓急之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五郎这样的地头蛇。当时只道:“五郎自恃勇力,家里没人管得到他……也就他二哥说话,十句里他还能听得进一两句——三娘子不妨想想,如果他肯为家里着想,又怎么会劫走崔娘子?”
嘉语:……
好吧,以汉武帝之能,在清平时节,要拿下游侠郭解,还费老大功夫,何况世道将乱。
还要再想法子,就听周乐笑道:“怎么,三娘子对我这么没信心?”
嘉语心道我倒想要有,问题是这玩意儿到底能从哪里挖掘出来?说话间,周乐脚步一转,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河。
。。。。。。。。。。。。。。。。。。。。。。。。。。。。
周五睁开眼睛。
周乐那个混蛋会带那个小娘子往哪里逃,他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无非仗着这里有条河。少年嗤笑一声,这是冀州,他的地盘,那个混蛋,难道还能比他更了解这里的地理水文?
少年挺直了背脊,缓缓举起弓,拉圆,松手,箭尖泛着冷光,嗖的破空而去。
视野里身影一软,直直跌进河里。
奇怪的是,没有惨叫声——就算以周五的本事,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光色下,也很难做到一箭正中咽喉,所以瞄准的是背心。正常情况下,人吃痛,该是会发出声音,但是……并没有。
一丝儿声音都没有,就只有风,很慢很慢地吹过去,没有叶子的树枝在风里兀自凌乱。
周五因此不能不生出疑惑来:莫非没中?那怎么可能!他看得真真切切,确实是有人掉进了河里。
猛然间,视野中又蹿出个人影,仓皇北逃。
五郎抽出第二支箭:他看得出,北逃的是那个小娘子。如果周乐不死,他射她,应该能逼他出手,如果他死了,他射这个小娘子,也不算违约——松手,又一箭离弦而去。
身影中箭,摇晃几下,往前一扑——仍然没有惨叫声。
周五越发疑惑。如果不是三支箭没有射完,他早跳下树枝,跑去探察了。这时候竖起耳朵,确实没有。视野中也没了人影。入冬时节,草木枯败,也遮不住人。他心里算来算去,竟是算不出对方生死,也算不出对方能够藏在哪里——果然贼性难改。周五手心里扣住第三箭,竟迟疑起来。
有四种可能的情况,两个都死,或者两个都没死,或者周乐死,小娘子生,或者小娘子死,周乐在生。
如果两个都死了,或者周乐死,小娘子在生,那自然无须说,第三箭射不射都不要紧,要是小娘子死了,周乐活不活,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事,那需要他考虑的,就只剩下两个都还在生——
周五仔细想过,抽回箭,拨了一下空弦,响声铮然。
又等了一会儿,方才悻悻道:“好了,算你赢,神光归你,我放你们走!”
没人应声,也许还在观望。周五唇边一抹轻笑:周乐喜欢马,这个弱点,恐怕他自己也未能深知。一声呼哨,一匹全身漆黑的骏马凌空而来,得得得直往前奔,才到坡下,就有个人影飞身而上,笑应道:“好!”
话音未落,最后一箭破空。
暮色已浓,半空中瞧得真切,那身影中箭,软软塌下去。
仍然没有惨叫声。
周五单手握弓,举目四望。
好半晌,方才有人慢悠悠现身,从地上捡起系在竹竿上中箭的中衣,随意披起,开口却道:“五郎诚信君子,我一向是知道的。”说话的自然是周乐,再过得片刻,嘉语也跟了出来,要细看,外罩纱衣上还有个箭眼。
寒风瑟瑟,周五这辈子还从来没觉得风这么冷过。
他年纪虽小,倒还真是个说话算话的,既然应允了要放过他们,也就不啰嗦,咬牙道:“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周乐于是丢下栽进河里的稻草人,死得很冤枉的替身野兔,带着嘉语,很欢快地滚了。
………………………………
99。劫后余生
回程没多远就碰到数骑; 烟尘滚滚擦肩而过; 当头那人正是独孤如愿。
嘉语大叫一声:“独孤将军!”
独孤如愿恍若未闻,马飞快地掠过了他们。
“走吧。”周乐催促。
嘉语怅然前行; 过得片刻,又听到身后马蹄声; 转头看时,却是独孤如愿去而复返:“三娘子!”他面上有焦急之色,“你……看到七娘了吗?”
严格说来; 她没有看到她,因为她没有回头,嘉语这样想; 却还是点了点头。
“在哪里?”独孤如愿目中有喜色,有急色; 有忧色; 更多期盼; 他像是急于想要听到她的消息; 又害怕得来并非佳信。
暮色爬上他的眼眸; 嘉语避开他的注视,纵马上前,低声道:“如愿哥哥……不要去。”
如愿何等聪敏,听得这几个字,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手底一松; 又抓紧; 紧紧攥住缰绳,淡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浮上来,却抿紧了薄唇,没有多一个字,调转马头,匆匆去了。
有人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有人是到过黄河还不死心。
嘉语看着如愿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苍茫,忽的腥气上涌,一张口,血喷了出来,然后眼前一黑。
整个人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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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是一线光,光里有人影来来往往,有人声呢喃,像是极近,就在耳畔,又像极远,细细碎碎,都听不清楚。
“……肝失所养,情志不抒……”
“气急攻心……小心调养就好……”
才不是、才不是!嘉语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反驳:才不是!她才不是情志不抒,她才没有气急攻心!她只是……只是、也许是七娘的决断、独孤如愿的选择让她惊心。
就听得有人喜道:“醒了、姑娘醒了!”
是姜娘。
而后纷纷的脚步,有人抢步过来。
嘉语勉力睁开眼睛,是昭熙,还有……父亲!一惊,挣扎着要起来见礼,被始平王按住:“你歇着!听话!”
嘉语拗不过,只得躺着,看见父亲眼睛里的血丝,大约是日夜兼程。
虽然早知道父亲会来信都看她,真见到人,心里还是一阵难过。从前兄长好歹见了最后一面,而父亲……她总觉得她是亲眼看到了那一刀,但其实没有。她知道没有,却总觉得有。
是一刀毙命,也好,痛得少。
人死之后,如果没有知觉,就不会知道他怜爱的儿女在世间受苦,那未尝不是运气。
不过,总算……幸好……
嘉语抽了抽鼻子:“阿爷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元景昊打断昭熙未出口的话,还瞪他一眼,方才小心翼翼问,“三儿觉得怎么样?”
嘉语道:“我没事……我真没事!”
“好好好,三儿没事,真没事,你们都下去!”元景昊手一挥,有些脚步就纷纷地远去了,昭熙道:“父亲,围住崔府的人,也都撤了罢?”
嘉语:……
“好端端的,围人家府上做什么,人家对我可好。”
“撤了撤了都撤了!”元景昊道,“对你好还害得你吐血,要对你不好,那还了得!”
嘉语:……
元景昊问:“好端端的,怎么吐血了?”
嘉语哪里解释得清楚这前世今生,只含混道:“我去找七娘,碰到流匪劫道,唬到了,幸好——周郎呢?”
元景昊听女儿叫周乐叫得亲热,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还关着,说是边时晨手下……边时晨从哪里收来这么个野小子……”
思及嘉语被劫,王妃一没给信,二没上心找人营救,就过来个边时晨,十余人马,连海捕文书都没发,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却道:“人家家里丢了女儿,你去凑什么热闹,难不成要我家也丢个女儿不成!”
“……偏那小子也姓周。”元景昊嘀咕。
嘉语知道不能与父亲强顶,只垂下眼帘,乖乖地道:“父亲说得是。”
又解释说:“周郎原是羽林郎,于贼作乱,他救了我和阿言。之后就回不去了,索性我让边统领收了他——是我自作主张,父亲莫要怪边统领——这个事情,哥哥也知道的。”
嘉语看向昭熙,昭熙“恍然”道:“是他呀。”
元景昊素知昭熙稳重,他应了声,想必是真的。兄妹俩难得一致,做父亲的,总是欢喜多过担忧——都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两兄妹和睦共处了。
父女三个又说了几句,元景昊怕嘉语才醒,气力不继,就让她歇着,把昭熙也带走了。
嘉语原还想悄声问昭熙,独孤如愿和崔七娘的事最终怎么解决,又想,父亲大约不喜欢她再多事,也就罢了。
过得几日,姜娘打听了来,说周乐如今在世子身边做亲兵。
又原来那日劫走崔七娘的人,竟然是周家二郎,如今周二上门负荆请罪,据说崔家有意成全。
崔家对嘉语大有歉意,十二娘和九娘先后来探望过几次,九娘知她喜甜,亲手做了几样糕点,香气袭人,许是木樨。毕竟梅花还没有开。如劫后余生,三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绕开七娘不提。
嘉语自觉身体没有大碍,只奈何不了父兄如临大敌,然而养病总是无聊。十二娘送了一叠子笔记传奇过来,嘉语从前喜欢这些,只是如今再看,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从前看宋定伯捉鬼但觉有趣,如今再看,是人心叵测,比鬼更可畏惧;
从前看织女下凡,是一段佳话,如今再看,还是人心叵测,连仙子都会堕入彀中。
从前觉得有趣的,可爱的,可笑的,如今看来,满纸荒唐,满纸血泪。大约人就是如此,活得长了,对世间种种,看得太清楚,如果不假装糊涂,趣味就会一成一成减下去,直至于无。
人性里能让人期待的太少,因少,所以格外留恋,格外不舍,格外苦痛。
元景昊得空就来看她,无非叮嘱多吃,多睡,昭熙听得耳朵起茧,难得他妹子甘之如饴。
其实如果是从前,嘉语大约也会骇然自嘲,阿爷是把她当猪养了吧。但是如今,只要一想到之后十年里,再没有见过父兄、再没有机会听这些无趣又无聊的话,就……怎么都听不够了。
周乐有时会跟昭熙过来,昭熙不让他进屋,就在门口守着。
嘉语叫姜娘给他送点心,姜娘回来说:“周小郎为人甚是和善。”嘉语心里深深为死在周乐手里的人掬一把同情之泪。又让姜娘去问他怎么来的信都。姜娘回禀说,是和边统领他们一起过来的,同来的还有宋王府的苏娘子。这一路多亏有她,能够找到宋王留的记号。
嘉语倒不知道萧阮什么时候有机会给苏卿染留记号了。怔了许久,方才想起来问:“那如今,苏娘子人在哪里?”
姜娘说:“周小郎说,他和苏娘子在法云寺看到姑娘,他原是要过来与姑娘相认,苏娘子顾虑太多阻止了他,后来他就离开苏娘子和边统领混进了崔家……如今苏娘子人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那边统领知道吗?”嘉语问。
“边统领也不知道,”姜娘果然已经问过,“他听说世子在信都,就一路过来了。苏娘子什么时候走的也没留意,只猜想,大概是知道了宋王殿下无恙,又怕军中不便,所以先行回了洛阳。”
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嘉语总觉得不妥。照理,萧阮受伤,无论如何,苏卿染都不该避而不见。
………………………………
100。三堂会审
这天姜娘同嘉语说; 独孤如愿来向她辞行; 问她见还是不见——他要回武川镇,始平王为他争取了镇将的位置。
“见; 为什么不见?”嘉语说。
设了屏风。屏风后独孤如愿挺拔的身影。想前世也是这样相见,嘉语心里多少五味俱陈。
独孤如愿说:“多谢三娘子仗义。”
嘉语恍惚想起法云寺的那个下午; 百戏,泥人,俗讲; 热热闹闹的阳光,大红的桃红的金光闪闪的衣裙,他把菱花镜递给她; 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眨一下眼睛; 阳光就会冷掉; 你皱一下眉; 整个世界; 都如浮云散去。
嘉语说:“将军客气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独孤如愿自嘲地笑了一笑; 她是没有做什么,她只在他义无反顾奔往命运的悬崖之前,喊了一句“如愿哥哥”,劝了半句“不要去”,足以让他知道这世间的好意。并不是每个人看见他; 都会浮起那种暧昧难明的笑容; 他会一直记得; 有个小姑娘,曾在暮色里,认认真真劝他“不要去”。
最后决定要去的是他。
独孤如愿低声道:“日后如果三娘子有用得到的地方,如愿定然尽力。”
他是个实在人,他不会说结草衔环,也不说两肋插刀,只平平淡淡两个字,尽力。但是嘉语知道这是真的,这句话在独孤如愿心里的意思,大约就是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这个人从前也是这样,有多少漂亮话不说,只说“无论什么时候,公主给我捎句话,我会助公主离开”。
嘉语道:“我只愿如愿哥哥此去,万事如愿。”
独孤如愿郑重向她长揖,然后转身去了。
嘉语叫姜娘撤了屏风,一个人独坐。她不知道从前独孤如愿是不是也遭遇了这些。她不清楚他的命运,只大概记得他后来是安北将军,三品上。官位固然不算太高,也不低了。他不是周乐的嫡系,能到这个位置,可见能耐。
她揉了揉眉心,姜娘惊慌失措地奔进来:“姑娘,王爷和世子来了!”
父亲和哥哥都是常来的,有什么稀奇?嘉语没见过她这般惊惶,一时诧异,正要开口详询,元景昊已经进门,进门就喝道:“三儿,跪下!”
嘉语有些懵:这是个三堂会审的架势啊。
她没有这样的经历。
她记忆里,父亲打仗的时候最多。大约因为相处日少,所以父女之间,总生疏得像隔了一层——虽然隔着的那一层并不妨碍她知道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又因为是女孩儿,就算闯祸,做爹的也不好操起棍棒来打上一顿,连多骂几句,都还怕女孩儿面薄受不起。
嘉语喊道:“阿爷——”
“跪下!”元景昊重申,怒气在眉宇间。
嘉语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细说起,该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到底是谁,让父亲这样大动肝火……她百思不得其解,却不得不屈膝跪倒,犹疑惑地看着父亲。
元景昊哪里不知道她委屈,心里未尝不难过,面上威色不减,只道:“我有几句话问你,你如实答我。”
“……是,父亲。”
元景昊略过她的语气,径直只问:“你是和宋王一起出的洛阳城?”
“……是,”嘉语道,“但那是——”
“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
“……是。”嘉语咬住下唇,心有不甘。
“自出宫之后,一路出同车,坐同席?”
嘉语:……
“是,可那是——”“事急从权”四个字没来得及出口,又被打断:“是,还是不是?”
“……是。”
元景昊点点头,昭熙早搬来坐具,扶父亲坐下。元景昊道:“你母亲过世早,你生性顽劣,为父又戎马倥偬,疏于管教,方才铸此大错,如今事已至此……”元景昊喝道,“宋王殿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嘉语猛地听父亲提到萧阮,不敢置信转头去,就看见萧阮被周乐押送进来。她在崔家一住半个月,养病又半个月,月余未见。萧阮气色倒比上次要好些,只手臂上夹板还没有去掉。
周乐脸色也不好看。
萧阮瞧了一眼嘉语,求情道:“王爷要怪罪,怪我就是,天凉,地上也凉,三娘子连日受惊……先让她起来罢。”
元景昊心下稍宽,才要开口,嘉语气急道:“阿爷你这是做什么!”
元景昊木着脸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嘉语觉得自己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当时驳道:“圣人还说,嫂溺,叔援之以手!”
元景昊何尝不知道荒唐,只是他这个傻女儿,和人耳鬓厮磨这一路,就算如他们自己所说,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但是三人成虎,防人之口,甚于防川。日后她出阁,难道能不因此被诟病、被为难?
不不不,不说那么远,出了这样的事,如今还有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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