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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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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再盛大再完美的开头,也奈何不了日后百孔千疮。
    嘉语微叹了口气,忽听七娘问:“……三娘子可曾去过金谷园?”
    嘉语一愕。
    金谷春晴是洛阳八景之一,其中金谷指的金谷园,是前朝安阳乡侯石崇所建,占地极广,因势高低筑台凿地,楼台亭阁,池沼碧波,交辉掩映,又茂树郁郁,修竹亭亭,百花竞艳。到后来石崇显戮,风流云散。
    嘉语从前陪周乐去过一次,满目春光,断壁残垣,唯有花树繁茂如昔。
    嘉语不知道七娘何以提起。
    石崇败亡之人,金谷园是败亡之地,这大喜之日,实在不宜,一时笑道:“七娘子他日得闲,可命独孤将军陪同前去——”然后硬生生转过话题:“我在哥哥军营里时,与独孤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崔七娘妙目流转,示意她往下说。
    嘉语于是继续道:“……独孤将军人很和气,长得也……好看。”
    多年之后,嘉语还听周乐说起,说如今独孤如愿是洛阳第一美男子了,出门打个猎,风吹偏了帽子,居然被全城效仿。就知道这货其实是有点不服气。当时失笑。
    七娘只默然听着,笑容一直都在,就是看不出多少喜气。大约是忐忑吧,嘉语想,毕竟没见过几面,日后要一生一世。即便以望族女子的教养,也终究不过十七岁。搜肠刮肚想再找话头,七娘又幽幽说道:“我听说金谷园里,有过一个叫绿珠的歌姬,姿容绝世。”
    嘉语:……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传闻石崇因绿珠获罪,绿珠堕楼以死相酬,真是太不吉利了。
    七娘莞尔:“吓到三娘子了。”
    又说道:“我幼时,家里曾经收留过一个老妪,很老很老了,皱纹爬在脸上,就和蜘蛛网一样,但是身段还轻盈苗条。她说她曾经是金谷园中歌姬,曾经师从绿珠——三娘子,你会吹笛吗?”
    嘉语道:“会的……只是吹不好。”
    七娘从宽袖下伸出手来,张开,手心里一段短笛,竟是黄金所制,放在嘉语掌心,沁凉。
    她说:“烦请三娘子为我吹一段《子衿》。”
    《子衿》是诗经名篇,说的是女子倾慕心上人。嘉语从前,也曾绣了“青青子衿”四个字在云帕上,希冀能够送到萧阮手里……她和萧阮是没有这个福气了,但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总还是件喜气的事。
    于是一口应下,只笑道:“我吹得不好,七娘子莫要见怪。”
    这时候时近黄昏,天色凄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金声清锐,穿破暮霭重重。
    最后一个音符还没有散去,眼前一花,一根长鞭卷进来,七娘飞了出去。
    谁也没有出声,谁都没有动……所有人都傻了——大约开天辟地以来,也没有人想过会出这样的意外——崔家娘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自个儿家里,竟然被……劫走了。
    足足一刻钟的静默过去,方才慌作一团,哭泣,叫喊,奔走,怒骂与喝斥。
    到处都是慌慌张张的人。
    作为利益无关者,嘉语算是最冷静的了。她甚至能想起法云寺里独孤如愿把镜子递给她时候的热切,想起七娘子当时衣裙,想起方才她唇边浅笑,眼底灰烬,想起她问金谷园,金谷园中的绿珠。
    然后她让她吹的那支曲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我不来找你,你就忍心从此与我断绝音讯么?
    她觉得有一团火在胸口烧,烧得整个人苦闷难当——如果七娘不愿意下嫁独孤如愿,为什么不早说?
    也许是没有机会,也许是说了也没有人理会,也许……
    “姑娘要往哪里去?”嘉语翻身上马,姜娘拉住了辔头。
    “我……”嘉语飞起一鞭,姜娘吃痛松手,骏马冲了出去,老远,才听到嘉语的声音被风吹过来:“去找七娘子。”
    嘉语的骑射比这时候的嘉言略强。那须得归功于后来周乐的督促。但是要真刀真枪干起来,也还是不堪一击。
    只是这时候血勇上头,哪里想得这么周全。
    风呼呼在耳畔响。
    不知道跑了多久,路渐渐偏荒。寒冬的萧瑟,要到荒郊野外才尤为惊心,看不到一丝绿色,也看不到人,远远狼嗥,一声,接一声。嘉语勒住马,四下里都是荒山,树枝光秃秃的,交错纵横,或直挺挺刺向苍穹。
    天色由惨青渐渐转为乌蓝。
    “小娘子哪里去!”一声粗喝从高处传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稚气未脱,身量却长,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远远瞧着像是只大鸟。也许是秃鹫。
    嘉语定定神,扬声道:“郎君有礼!”
    那少年料不到这般客气,嗤笑一声:“小娘子有礼!”调子上扬,是个调戏的口气。
    嘉语只当没听出来,但问:“敢问郎君,可看到有人带了新妇骑马从这里过?”
    ——她也想过,也许劫匪会在半路上让七娘换过衣裳,但是转念一想,她追得仓促,他们逃得也未必从容。七娘的嫁衣样式繁琐,没有婢子帮忙,不是一时半会儿脱得掉。所以方侥幸有此一问。
    那少年瞧她年纪甚小,圆溜溜一双杏眼睁得老大,却是黑白分明的好看。他原是想,不管谁来,今儿总能痛痛快快打上一场,谁知道最先赶来却是这么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这可叫他怎么下手?
    当下挠了挠头,“哎”了一声,磕磕绊绊道:“此、此路是我开……此、此树、呔!不管什么树了,反正先留下买路钱!”
    顺口溜都念不好也好意思出来打劫!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公子淘气——这少年举止虽然荒唐,衣裳料子却不差,暮色里一口白牙也亮得晃眼。嘉语虽然说不上多有眼光,还是看得出,这少年不是专业打劫的。
    一勒缰绳,就要从树下过。
    “小娘子止步!”那少年猛地一喝,手里就多了一把弹弓。瞄准马蹄前方寸之地:“小娘子但前行一步,莫怪我刀枪无眼!”
    嘉语:……
    好想纠正他手里拿的只是把打鸟的弹弓!
    心头却疑云大起:难道他就是劫走崔七娘的人?可是年岁、举止,怎么都对不上——能得崔七娘倾心的……会是这么个小家伙?莫非是……同伙?
    敢从崔家劫人,又能把人从崔家劫走,即便在操办婚礼的兵荒马乱中,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嘉语再仔细看了少年一眼,索性松了缰绳,诈道:“七娘子可没和我说过,这半道上,还有人等着打劫。”
    “什么七娘子八娘子,小娘子这话,我却不懂。”
    少年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犯了嘀咕,不知道这个古怪的小娘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见到拿刀拿枪打劫的,不该吓得瑟瑟发抖吗,怎么这个小娘子,镇定得就和在自个儿家里一样?
    又听她笑道:“郎君会吹笛子吗?”
    “什么?”
    “……要不要听我吹一曲?”嘉语从袖中取出金笛,那金子成色甚好,便是在深灰的暮色里,也还闪闪发光。
    这笛子是兄长爱物,少年一眼就认出来了。
    
………………………………
97。生死豪赌
    嘉语眼睛盯住他; 缓缓将笛子举到唇边,吹出第一个音符。
    同样是《子衿》,先前欢快如山间流泉,这时候吹来; 却哀怨楚楚。暮云重重,风把声音送出去,远远近近,群山应和。
    不会太远。嘉语在心里计算过; 实则虚之,这少年守在这里,正正好伪造一个“阻挡追兵,让七娘有机会走远”的假象。如果她是七娘; 是绝不会走的:荒山野外; 女子娇弱; 能走多远?——之前她和萧阮面对的只是于瑾一个人,尚且选择留而不是走; 就是这个缘故。
    那少年终究不傻; 虽然不知道她吹的曲子有什么蹊跷; 却也知道不妥,当时厉声喝止:“停下、停下!不要再吹了!”
    嘉语果然依言停了; 却偏头问:“我吹得不好吗?”
    就是吹得太好了才麻烦!少年知道这个小娘子多半是看穿了自己身份,索性不与她磨嘴皮子; 长眉一敛; 凶神恶煞喝斥:“滚!给我滚远些!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虽两人还隔了数丈之远; 嘉语也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这少年年纪不大,气势倒足。嘉语也不为己甚,左手抓着金笛,右手一扯缰绳就要掉头,忽听得背后一声哭喊:“三娘子!”
    是崔七娘。
    嘉语竟有片刻的犹豫,犹豫要不要转身,或者回头看她此时的表情。
    她当然是救不出她的,除非她自愿同她回去——她会愿意吗。嘉语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管这个闲事,之所以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就追了上来,并不是为了带她回去,而是想知道,她会愿意吗。
    愿意……和那个满心期待满心欢喜的少年在一起吗。也许她不爱他。
    那像是一个长久以来折磨她的问题,即便死过一次也不能够冲淡——七娘的决断,何如当初萧阮的选择。
    崔家把七娘嫁给独孤如愿,无论是早有婚约,还是看好独孤如愿前程,都必然有出自家族的考量。必然是利大于弊,才会结这门亲——对当初的萧阮,她的下嫁,何尝不是利益所在。
    当初萧阮仔细考虑之后,还是迎娶,七娘如果有再三思索的余地,她会回头吗?
    这犹疑间,身后重归于寂。想是有人将她带走了。
    嘉语心里叹息一声,一抖缰绳要走,忽然之间——嘉语并没有回头,也没有真切地看到,或者听到,但是那种冰寒从肌肤拂过的痛感,一瞬间汗毛全都竖了起来。那就仿佛山野中的小兽,面对猛虎的——恐惧,对,就是恐惧。
    那是在死亡面前本能的恐惧,所以乳虎啸谷,百兽惶惶。
    然后身子一歪,是有个黑影扑上来。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人已经落马,然后骨碌骨碌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尚惊魂未定,又是一滚……连续滚了有七八次,方才听到枝头少年冷笑道:“……好功夫!”
    回身看时,地上插了七八支羽箭,坐骑连长嘶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已然倒地,血汩汩地从脖颈处流出来,染得坡上鲜红。
    嘉语骇然——她之先也有想过,这少年敢一个人拦路,功夫该是不错,却也没有料到横强到这个地步。她所熟悉的,萧阮、于瑾、周乐,都是一时之俊杰,但是这几箭,怕也不如他精妙。
    “三娘子、三娘子!”有人在耳边低语,是周乐。果然。果然那日不是眼花……嘉语看着他,心里不知怎的生出欢喜来。
    她倒是想问他怎么来的信都,又怎么这么巧,刚刚好救她一命。但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是问话的地方。
    周乐见她无恙,才放了心。
    枝头少年闭了一只眼睛,缓缓又举起弓——
    “五郎别来无恙?”周乐忽然站起,双手高举,笑道。
    嘉语:……
    这货好像认识不少奇怪的人。
    枝头那少年看清楚周乐的面目,却丝毫没有放下弓箭的打算,反是冷冷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个贼!”
    嘉语:……
    其实周乐当过贼,一点都不意外。虽然他后来并没有和她提起过。然而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不会有人比嘉语这种出身、这种际遇的人更明白。
    周乐却涨红了脸,几乎要用全部的力气方才按捺得住自己不去看嘉语的眼睛——她会瞧不起他么——然而这时候,这件事实在已经不重要。能活着离开才重要。三娘不清楚五郎的实力,他却是知道的。
    周乐收住心神,说道:“我瞧见有人欺负小娘子,出来打抱个不平,也没想到会是五郎!”
    五郎嘿嘿一笑:“是又如何?”
    “不如何,”周乐干脆利落地道,“我就想和五郎打个赌。”
    “哦?”五郎终究年少,听周乐这么说,也来了兴致,箭尖略略下移,又猛地提上来,“不成!上次你也这么说,然后骗了我的马自个儿溜了,害我被二哥骂了整半年!”
    嘉语:……
    看来某人的黑历史还真是不少。
    周乐又被揭了一次底,脸皮反而厚了,径直只道:“五郎也说是上次了,上次栽了,难道不想找回来?你怕我跑,不给我马不就成了,就算我有马,难道快得过你的神光?”
    少年一想,可不?就算他有马——呸呸呸这小贼哪里来的马,不是偷东家的就是骗西家的——能有什么好马,就算是好马,带两个人,能跑多快?当时略略垂下眼皮,多少有些意外地瞟了嘉语一眼,又想:这货可不是个喜欢打抱不平的,这小娘子许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甘愿冒这个大险?
    ……就让他救不成!
    这少年原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一时笑道:“怎么个赌法?”
    “方圆百步,给我一刻钟,我赌五郎射不死我——如果五郎射不死我,就须得把神光给我,放我们走!”
    方圆百步?嘉语心里有一万匹神光在刨地——开什么玩笑,百步的距离,对这个叫五郎的少年,那叫问题吗?
    就听五郎“嗷”了一声,叫道:“你找死!”
    周乐冷笑道:“我找死五郎还这样多般顾虑,我要不找死,五郎岂不是连和我说话的胆气都没有?”
    这是激将,嘉语想,也不知道能激出个什么花来。
    “呸!”少年是真恼了,垂下箭尖,冷冷说道,“我在这里不动,从眼下开始,我数时间,方圆一里,你带着这个臭娘们尽管逃,一刻钟之后,我射你三箭,三箭不死,我周五从此不再用箭!”
    原来他也姓周,行五。嘉语想,莫不是渤海周氏?
    渤海周门第不及清河崔,崔家不肯嫁女,那也不奇怪;周乐在萧阮面前否认自己是渤海周,但是听这两人对话,怕是早就见过,且不止是见过……所以方才开出这么荒谬的条件,少年果然受激中计。
    偏周乐不知死活还要追问:“那神光呢?”
    “神光归你!”
    “以后不许找我们麻烦!”周乐一句接一句,完全不给少年余地。
    “以后不因为这件事找你们麻烦!”少年也狡黠。
    “君子一言!”周乐继续道。
    “驷马难追!”少年应诺,收了弓箭,盘腿坐在树枝上,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双方都没提如果周乐输了赌,怎么处置嘉语。也许是都觉得没有必要。在周五眼里,她的生死,不比一只蝼蚁更重;而周乐想来,也许是有必胜的把握——但是嘉语实在看不出,把握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周五这个人物很喜感,原型也很喜感。就武力值而言,他是NO1了,什么前夫君小周哥哥……都比不上他天生神力。虽然他年纪小。
    人从小就是冀州小霸王^_^
    所以小周根本不敢和他打^_^
    小霸王劫亲虽然听起来荒唐,但是史有其事,当然具体操作不是这样的(属于当事人功成名就之后想要毁尸灭迹的熊事儿)
    
………………………………
98。胸有成竹
    方圆一里; 也不到三百步。比百步略强; 强不到哪里去。就好比她骑射强过嘉言,但是强得有限; 也就无用。说得好听是赌,其实还是送死——原本大可不必。她无恩于他; 他不必为她送死。
    “我们走!”周乐说,倒是个胸有成竹的形容。
    嘉语“哎”了一声跟上。
    一路都是坦途,嘉语越发灰心起来:“那个周五; 是你堂弟吗?”
    略迟,才听周乐道:“……出了五服。”
    出了五服,算是远亲。不过望族就是望族; 有的上数十几代都在族谱上。但是嘉语琢磨着,那少年都口口声声喊周乐“小贼”了; 这个亲; 怕是攀不上。隐约明白为什么周乐不肯认自己是渤海周。
    也就不提; 只道:“之前说话还好好的; 也不知什么缘故; 突然就翻脸。”
    周乐瞟她一眼,心道这丫头虽然聪明,到底年纪小,在洛阳也就罢了,人人都瞧着太后和始平王的面子让她三分; 她自个儿也知道分寸; 但这是信都……一时摇头道:“你方才吹曲子吹得崔七娘子意动; 五郎大约是想,杀了你,七娘子就没了退路。”
    为了断七娘子的退路不惜杀人!
    嘉语心下暗惊:“他难道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也该猜得到我身份不同寻常!”——她能看出他衣着不凡,他难道看不出她出身富贵?就算猜不到始平王府,也该考虑利益相关,不好得罪至死。
    周乐笑了:“三娘子这是以常理度之,可惜我这个……周家这个五郎,从来都不能以常理度之。且不说他不知道你是谁,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天高皇帝远,这信都,就没个他怕的人!”
    听周乐话里意思,周家势力也不小。嘉语前后想一回,却道:“就算天高皇帝远,可是我阿兄眼下领军在此,他也不忌惮吗?”
    “你阿兄?”周乐显然没有听到过这个消息,略略有些吃惊,“这么说始平王也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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