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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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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乐比了个数字给她看。
    “这么多?”嘉语也是惊了,这才回洛阳多久!
    周乐嘿嘿直笑:“三娘有没有庆幸?”
    “庆幸?”
    “庆幸没和十二郎成亲啊。”周乐取笑道,“娘子不许纳妾,凡事亲力亲为,十二郎又急于要孩子……”
    嘉语用怜悯的目光看他:“傻子。”
    “我又哪里傻了?”周乐颇不服气。
    “说你傻你还不认!”嘉语轻轻巧巧从他手里拿了几支签子过来,“我与他订亲,是各取所需,他并没有倾心于我,也不是我心中所系,我怎么会不容他纳妾,最多不过是——”
    虽则周乐一早就知道她与李愔并无情意,然而亲耳听到她承认,还是免不了心里一甜,见她按住了不说,又忙着追问:“不过什么?”
    嘉语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不过是不容他近身罢了。”
    周乐失色:“那如何使得!”话音落,便挨了一下。周乐皮粗肉糙,也不在意,嘻嘻笑着含了一口酒,凑过来灌她。嘉语被逼着喝了。就听那人又问:“如果那人与三娘是有过情,后来与三娘成亲,然后纳妾呢?”
    嘉语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说的不是自己,便不肯作答,低头吃肉。
    周乐又拿酒灌她。
    嘉语被灌了两三回,也有些受不住,便给这货指了条明路:“先头姚太后是我姨母,周郎是知道的吧?”
    周乐乖乖应道:“知道。”
    “过去十余年里,姚太后前后养过七八个面首,”嘉语道,“古人说,见贤思齐,我虽不敏,敢不从焉。”
    周乐:……
    嘉语看到她郎君这目瞪口呆,不由放声大笑。
    周乐气咻咻上来堵住她的嘴:“我就不信了,娘子连我一个都应付不了,还能生出这等心思——”
    嘉语尖叫了一声:“——我的肉——放我下来——”
    人很快没入帐中,左右婢子皆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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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语次日醒来得晚,太阳已经出来了。周乐不在帐中。左右说驸马一早就出去打猎了。想是昨儿没有尽兴。周乐这个体力,嘉语也是服气的。说带她来看星星,结果折腾得她眼冒金星是真。
    由左右婢子服侍梳洗,还没来得及进食,就有人兴冲冲掀帐进来,手里还提了个玩意儿:“三娘你看!”
    时间倒是掐得很准,嘉语心里想,定睛看时,不由吃惊:“这、这是——”那玩意小儿大小,黑乎乎,毛茸茸的,两个眼珠子又黑又亮,一副懵懂又天真的样子,嘉语迟了一会儿才叫出来,“……熊?”
    “可不是,”周乐喜孜孜道,“老熊出去找食了,就剩了这么个宝贝疙瘩在地上爬,我寻思着没准娘子会喜欢——”
    嗯,正常小娘子不该喜欢个猫儿、鸟儿的,这货倒好,直接给她掏了个熊回来。
    “……等长大了,也能看家护院。”
    嘉语:……
    她的公主府缺人看家护院吗?
    周乐丢了熊娃给左右,吩咐道:“好生养着。”过来陪嘉语进食,他出去游荡了一圈,打了七八个野鸡,一打兔子,就是没找到大东西,倒是十分遗憾,与嘉语说道,“等晚些时候——”
    “大将军!”忽有人在外通报道,“宫里来人了。”
    周乐“咦”了一声:“找公主吗?”
    “不,是陛下召见大将军。”
    周乐与嘉语对望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没有急事,不是大事,昭熙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周乐。
    眼下显而易见的急事、大事,就只有西征。如果是打了大胜仗——难道请大将军进宫与民同乐?
    周乐迅速用了几口吃食,起身道:“让桃枝送你回去?”
    嘉语道:“你自进宫,不必管我。”
    周乐摸了摸她的面孔道:“不必太担心——不会有什么大事。”大步走出去。马已经备好,只待他上马,一行人便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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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乐心里盘算损失。以长安的实力,就算是打了败仗,要说让昭熙乱了分寸,那该是不至于。总是事情还在两可之间,尚有挽回余地,才这样急着召见他。待进宫,果然还算镇定,昭熙把战报递给他看。
    周乐消息一向不比他慢多少,因一目十行看过去。
    他也知道谢冉临战经验匮乏,初次指挥这样的大仗,恐怕是不会太顺利。开头几场小胜,只能助长骄气。越是风调雨顺,越教人心里捏一把汗,怕措手不及栽个大跟头。何况跟去的还有周昂。
    天底下就有这么一号人,从来不按章法来;别人照他这么做,肯定死得很惨,偏他能打胜仗——说的就是他五叔。
    因与段韶通信也再三叮嘱他说小心,再小心——别给他五叔带坑里去了。
    结果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谢冉大约是嫌了段韶谨慎,到蒲津与他分兵。段韶带人围了弘农粮仓。
    原本谢冉手里有十几万大军,相对于宇文泰的兵力,有压倒性优势;又陆俨新死,他的部将,宇文泰再三召之不至。如果能索性逼而不战,也能活活把饥肠辘辘的关东诸军饿死;或者分兵缓行,稳打稳扎,也是个办法。
    奈何谢冉求胜心切,十几万大军即时渡河,把手里的筹码一把全押了上去。
    毕竟是人多势众,开头打得很顺利,宇文所部逃散,一直追杀至渭水河湾,但见岸上长满芦苇,芦苇过人头。谢冉疑心有伏,踌躇不进。周昂却大喜:“管他有人没人,趁风干物燥,一把火烧了干净!”
    谢冉道:“如将宇文泰烧成了黑炭,却拿什么回洛阳进献太庙?”
    左右又气势高涨,纷纷请战,都以为以百敌一,断无败理。于是击鼓进攻。当时人人贪功冒进,阵不成形,两军交战之际,果然号角长鸣,伏军突起,将谢冉所部从中截断。军卒大恐,自此全军散乱,各自为战。
    便周乐心里早有准备,看到数字也是心里一乱:此战丧甲士八万。黄河以东,恐怕人人家中戴孝。
    段韶听得渭曲败局,登时放弃弘农,退保洛阳。
    周乐看完战报,与昭熙四目相对,皆有惨然之色。周乐道:“经此一役,恐怕长安兵精粮足,能长期与我朝对抗。”不仅仅是兵精粮足的问题,经此一胜,宇文泰声望上涨,长安局势恐怕又有变动。
    昭熙颔首。
    周乐心里知道,昭熙叫了他来,是希望他表态出兵,最低限度命段韶过河解围,将困守谷城的残军败将带回来。这等惨败,他看了都心疼,而况昭熙。然而败到这个地步,士气已经是不能用。他这里长途奔袭,对方以逸待劳,这仗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还有粮草的问题。
    仓促之间,要再筹措出一批粮草来,是要伤本的。
    周乐这里实在犹豫不能定,过了许久方才问:“谢将军……没有消息吗?”
    昭熙道:“阿冉如今死守谷城。”
    谷城是块飞地,在黄河以西,能占据了当然好,作为进攻西燕的桥头堡,但是如此惨败的形势之下,未免代价太大。周乐心里揣测,谢冉恐怕是无颜回来见昭熙,所以下死力想要保住这块地方。
    “胜负兵家常事,”周乐道,“谢将军如今,当以保存部众为上。”
    昭熙仍只是颔首。
    周乐再看了一遍战报,估算损失。当时那么乱,西边是个穷疯了的,不会放过粮草辎重。如今那城里该还有一两万之众。周昂手里还有两三千骑兵——他对他这个五叔还是有点信心。
    谢冉这个败家子,死了就死了,给长安送去那么多人马与粮草。周乐心里头忿忿,到底叹了口气,说道:“兵从哪里出,陛下容我思量一二。”
    昭熙松了口气:“周郎再不开口,朕就要考虑御驾亲征了。”
    周乐但笑。不是他不信昭熙,不过如今形势,昭熙要御驾亲征,京里谁来坐镇,谁来给他督发粮草?太后不得诸臣信任,皇后膝下无子,储君未定。难道要指望昭恂?再长个五六岁还差不多。
    。。。。。。。。。。。。。。。。。。。。。。。。。。
    “大将军的意思,是要去救场?”李愔吃惊。昭熙看重谢冉,底下也不敢怠慢,他这次出征,兵甲和粮草都给得充足。之前刘贵眼红,就与他抱怨过,说:“皇帝的小舅子才是亲生的,咱们都后娘养的!”军中因之愤慨的不少。如今是消息没传开,传开了恐怕幸灾乐祸的人也不会少——要段韶折在里面也就罢了。但是段韶也全身而退。周昂带的河北子弟兵。
    自古以来,军中都是派系分明。
    周乐道:“那里有三万人,都折进去可惜。”
    “三万?”李愔冷笑。
    周乐知道哄不住他,算给他听:“……散兵游勇不说,便是降了的,宇文泰一时半会儿也吃不住。谷城虽然是块飞地,长远来看,保住了也不是没有好处。”李愔“呸”了一声:“我不知道有好处?”
    周乐又道:“不从晋阳出兵,就只调阿韶和彭飞的人。这边让刘贵出兵补替阿韶的位置。”
    “粮草呢?”李愔继续冷笑。筹措粮草不易。谢冉肯定把粮草丢光了。他们自己都没得吃,就别想分出来给援兵了,非自带口粮不可。又说道,“这当口,你确信南边不会闻风而动?”
    “没那么快。”周乐道,“这逆转来得太快,连你我都没有预料到,何况南边——粮草只能就地筹措。”
    他不打算打持久战。
    李愔却摇头道:“那可不一定。”摊开地图,给他点了几个位置:“吴主在这里有布兵,大将军又不是不知道。原本是客场作战,没占到便宜也就罢了,别让南边顺势跟进,从自己身上咬块肉去。”
    周乐默然片刻,方才说道:“谢侍中这个人,李兄该比我清楚。”
    李愔想想谢冉那个名士派头,一阵牙疼。然而他也知道,那等傲气的人,多半是宁肯战死,也不会投降。
    周乐又说道:“还有我五叔。”周昂怎么会陪谢冉陷在那里,他也想不明白。
    李愔也知道周昂是个问题,放任周昂折在那里,恐怕令河北势力寒心。却又说道:“武城县侯勇武,无人可挡。他要想脱身,单骑便可。”
    周乐道:“就怕我五叔舍不得部曲。”练出他五叔那支部曲来,不是个容易的事。
    李愔却狐疑:“大将军这里说得头头是道,不会其实就是公主求你了吧?”先头昭熙执意用谢冉出兵,周乐气得要命。后来不知怎的,却又大方借了段韶和周昂过去,李愔问他缘故,他只支吾不说,他便猜是华阳的枕边风起了作用。
    周乐气恼道:“哪里有这种事!”
    李愔道:“又不是没有过!”
    周乐:……
    “我知道大将军与公主好,”李愔语重心长道,“但是大将军要想明白,在陛下与大将军之间,公主——”
    “这次真不是因为她。”周乐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这个好兄弟心里,他就是个色令智昏,“李兄也知道,战场上多少有预料不到。谢侍中是大意了,但是如果我受困围城,我也希望会有人来救我。”
    所谓“同袍之谊”,大致如此。必须让渡一部分信任出去:信任背后的人,不会捅他一刀;信任身旁的人,会在危急时候为他挡枪;信任侧翼的将领,会为他扛住压力。信任在死生之间,每个人都不是孤立无援。
    李愔沉吟了半晌,没有吱声。周乐又道:“从前,我和三娘初遇的时候,三娘问过我一句话。”
    李愔:……
    还说不是因为她!
    “她问我,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吗?”
    李愔心道这小子和华阳初遇,华阳也不过十三四岁,养在深闺,不晓世事,要不怎么问得出这种话——活像这世上的公道与不公道,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子能有置喙的余地似的。
    却问:“将军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是我希望有。”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是李愔这等出身,他自小就知道,人和人不一样,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个世界,是没有什么公道可说的。同样是命,谢冉的命是命,周昂的命是命,那些将士的命就不是命。
    李愔心里震惊。这原不该是一个打小没读过几句正经书的边镇小子能说出来的。就是天子脚下,自小胸怀大志的公卿,也未必说得出这句话——难怪华阳对他另眼相待。
    “我不是为了谢侍中。我是为了那些将士。他们不是他谢家部曲,是我燕朝儿郎,是你我同袍。谢侍中指挥不当,是谢侍中的过错,谢侍中当回朝领罪,而对于这些把性命托付与将军的将士来说,如果能救而不救,那是你我欠他们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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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贵神速。
    嘉语从西山下来,周乐已经整装待发,就只匆匆见了一面。周乐尤能笑嘻嘻与她说:“我去去就回,娘子可别在家里给我养面首。”
    嘉语:……
    嘉语道:“二郎的婚事,我会帮忙操持。”她原想说,人救不救得出来不要紧,千万自个儿保重。到底说不出这等话。他们成亲到这时候差不多半年。也是进京以来,他在洛阳呆得最久的一次。
    她送他出城,烟尘滚滚,转瞬就看不见了。嘉语自个儿闷闷回了府。
    
………………………………
350。把酒黄昏
    周琛的婚期定在九月底。
    周乐出门; 府中事一向都由周琛打理,这月余格外忙。
    从前大将军府后宅都是娄晚君在管,娄晚君与尉灿搬出去之后,周乐的继母吴氏接手; 却不如娄晚君能干;后来娄晚君小产,尉灿搬回大将军府,宅子留给娄晚君; 尉景和尉周氏也随之搬了回来。
    然而吴氏不能尽识洛阳权贵; 加个尉周氏也无济于事。
    何况吴氏还有孕在身。
    幸而嘉语过来坐镇; 府中才定下来。
    嘉语这会儿想起来; 周乐问她要过侍寝婢子。这等事她不愿意做主; 便遣人去宜阳王府问讯,宜阳王送了两个美婢过来。嘉语再叫藿香送去见周琛。当日就被退了回来。嘉语有点懵:是这小子洁身自好呢,还是看不上?——以她看来; 这两个婢子姿色已经是不错。这小子眼光也忒高。
    次日,周琛来见,隔帘谢道:“公主好意; 二郎心领了。”
    嘉语有点别扭:“……是你阿兄的意思——二郎不喜欢吗?”
    周琛沉默了片刻; 深秋的阳光温柔,照在琉璃珠帘上,折射出许多种颜色。他兄长一向不慕奢华,自上次他生辰她来过之后; 却突然得了动力; 将屋子翻修了一番; 添置了许多东西。如今兄长不在,她仍住他屋里。
    母亲私下与父亲笑说:“大郎这架势,怕是只有广寒宫才配得上他娘子。”
    因了这句话,他特意多用琉璃、水晶、云母之类,镶窗,串帘,作屏,玲珑剔透,兄长亦夸他会办事。她不会知道那是他的主意,只道是他兄长——他兄长会留意她在月下的样子吗,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她如何为他挑的两个美人,两个艳丽得有些俗气的美人。
    他说:“我听说公主不喜欢人纳妾。”
    嘉语有种逼良为娼的尴尬:“人是宜阳王叔送过来的,二郎是怕十一娘着恼吗?”
    周琛没作声。
    嘉语只得致歉道:“是我考虑不周,二郎勿恼,我明儿就把人送回去,想必宜阳王叔心里也是欢喜的。”她深深后悔周乐在京时候没让他把事情办了——大约也是他在的时候,她总不得分心。
    见周琛没有要告辞的意思,便有些奇怪:“二郎还有事?”
    周琛目光黏在帘子上,他低声道:“公主从前……见过我阿兄吗?”
    “从前?”
    “……去秦州之前。”他兄长胆子是大,但是在他看来,胆子最大的还不是他兄长,而是当初那个丢下宋王妃名分不要,跟着他哥跑路的公主。她怎么知道他兄长会帮她报仇?她怎么信他兄长会帮她报仇?
    就算他兄长有这个心,当时的华阳公主,怎么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从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世上没有必成的事。以当时景况,便亲如父子、兄弟,也不敢夸这个口。
    嘉语猜他是因婚期将近,心里头不自在。虽然说相看过,那也就是粗粗见过而已。说没说过话还未可知。两个几近陌生的人,别人觉得合适,便要从此共度一生,不仅新妇心里头惴惴,就是新郎,心里头也是慌的。
    想必如果当时她和李愔成亲,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于是笑道:“周郎从前是我兄长亲兵,我自然见过——二郎也见过十一娘吧?”她记得十一娘及笄,他还问过她送什么礼好。
    “见过两次,”周琛道。
    嘉语回忆了一下她这个族妹,嘉言出阁、李九娘出阁她都有出席,因说道:“十一娘性情活泼,人也好相处,二郎不必太担心。”她虽然不记得他从前娶的哪个,但是也没听说感情不好。
    周琛道:“娄氏能干,人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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