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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2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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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对丈夫所知甚深,见他不说话,便知他是有投机之意,只碍着父亲不肯。一时抱住小儿哭道:“便从前郎君有什么打算,我如今也算是把她得罪了。郎君要还顾念我们娘儿俩,就早早决断罢!”
    周二明知道她有做戏之嫌,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里仍忍不住软了下去,伸手揽住他们母子道:“这会儿知道怕了。怎么先前又不三思而后行。”
    崔七娘心道我便是三思了,那也不过是个婢子——谁能想到堂堂金枝玉叶有这等匪气——
    周二又道:“她如今一心一意念着父仇,这点子小事,哪里会放在心上……就不要胡想了,外头的事有我呢。”
    崔七娘道:“她如今是只想着父仇,这要日后真让他们兄妹得手,回头想起今日之辱,那又当如何?”
    周二有些魂不守舍道:“到那一日,真要有那一日……她不晓事,她阿兄还能不晓事?”
    崔七娘:……
    她倒不是这日才认得周二,也知道她这个郎君素有野心。这几年时局混乱,在洛阳不得志,如今想要浑水摸鱼——但还是那句话,放着她崔家这条通天大道不走,尽想着改换门庭,是什么道理。
    。。。。。。。。。。。。。。。。
    出了周宅,纵马猛跑了一阵,半夏方才缓过气问嘉语:“姑娘,那周府小郎君——”
    嘉语尚未回答,那瘦瘦小小的婢子转头来冲她咧嘴一笑,说道:“小丫头倒是能操心。”
    半夏:……
    “这是李郎君。”嘉语及时开口,稳住了差点从马上掉下去的半夏,“不必担心,那襁褓中不过裹了块石头而已。”
    半夏脱口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李时上赶着问。
    半夏看了他一眼,心里想怪不得方才他一直不说话,原来是个小郎君:“知道我家姑娘心地好。”真要是个小儿,被这家伙猛地往下一掷,少说也要送掉半条命。
    李时“唔”了一声,嘀咕道:“这丫头,话怎么说的,你家公主心地好,谁心地不好来着——就为了你家公主,日后我都不能上周二叔的家门了!”
    嘉语道:“李郎君想这么远做什么。如今李郎君该愁的不是如何进周家的门,而是你自个儿家门罢——让你祖父找到你,非打折你的腿不可!”
    李时“哇”地一声,假模假样哭了出来:“公主殿下,你要对我负责啊!”
    嘉语:……
    半夏:……
    半夏觉得,光冲着这句话,他的腿就保不住了——他祖父不打,周将军也饶不过他。
    。。。。。。。。。。。。。。。。。。。。。。。
    打仗这件事,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行军。幸而这些降兵行军都行成了习惯。这几年不是在追人就是在跑路,要不就是找吃的。每个人都很能吃,每个人都抓紧时间、抓紧机会,把每一顿当成生命里最后一顿。
    必须承认的是,确实很多人吃了这顿就没下顿了。
    军纪一直都很糟糕。当贼当惯了,莫说原本平民,就是有些原来的镇兵也渐渐忘了军令。之前李愔和周乐已经训得七七八八的人马,被同乡、同族一冲,渐渐又有了跑偏的趋势,李愔简直头疼。
    周乐安慰他说:“反正到了冀州,大多数人也是要解甲归田的。”打仗讲究令行禁止,倒不在人多。老病妇孺横竖也打不了仗,发配了去种田多好,免得一到饭点就琢磨着去抢。要不是他没有地盘,早就安置了。
    李愔哼了一声:“我要是冀州人,也不会许你进冀州。”
    周乐:……
    “公主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恐怕事情进展不顺利。”李愔再补一刀。
    周乐道:“我前头就不想她去——”
    “她不去,你去?”李愔冷笑,“她说不下来,你去也无济于事——不要打这个主意了。”
    周乐:……
    他哪个眼睛看出来他在想这个事?
    周乐翻着军报,军纪这个事情他当然知道。人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对于将领的掌控力是个极大的考验。再者行军令人疲倦,拖家带口的行军又更令这种疲倦加倍了。绍宗调令他们去往冀州就食,但是冀州到底怎么个情况,大伙儿心里都还是没有底。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心态,尤为难管。
    因合了案卷,略思忖,忽道:“李兄是很担心军纪么,我这里有个法子,李兄要不要听听?”
    李愔:“将军不自己说,还要我三请四催么?”
    周乐:……
    正要与李愔细说。忽然有亲兵过来,附耳与他说了几句。周乐皱眉道:“她来做什么,都这么晚了,就说我歇下了。”
    亲兵看了一眼帐中亮着的灯,觉得自个儿主子颇会掩耳盗铃。周乐凑过去要把灯吹了。李愔道:“来都来了,你就出去见见她——她不走,哪里是轩仔赶得动的。拖下去让豆奴知道了也不好。”
    周乐犹豫道:“二娘素来敬重李兄——”
    李愔果断起身把灯吹了。
    周乐:……
    人生啊。
    周乐不情愿去见娄晚君。虽然行军途中各种不方便,所谓提亲与订亲都是口头约定,但是事情已经定了无疑。原本早在怀朔镇,该说的话他都已经与她说过了,娄晚君也不是个胡搅蛮缠的,如果不是后来贺兰氏——
    三娘这个表姐果然是个祸胎,周乐心里怨念,到底不得不去见了。
    新月微光,娄晚君在光里,一丝儿碎发垂下来,慌乱得楚楚可人。周乐干咳了一声:“二娘!”
    娄晚君等了许久,几乎以为他不会出来了,这时候倒是一惊,眼睛里朦朦的都是泪光。待看清楚来人,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哭得可怜,周乐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该说的话都已经与她说过了,便贺兰说他们从前是夫妻,那也是从前。她总不能因着那些没有发生过,或者说没有来得及发生的事,就指责他负心罢。
    他等了一阵子,娄晚君还在哭,草丛里虫唧唧地,想着和李愔没有说完的话,就有些焦躁:“你不是有话要与我说么?”
    娄晚君抽了抽鼻子。她并不是个爱哭的,然而到这时候束手无策,悲从中来,竟怎么都止不住。眼睛已经红了,痒痒的,也不敢去擦,怕明儿肿了被人发现。硬撑着吸了口气,方才说道:“我不想成亲!”
    周乐:……
    “亲事是二娘自己应的!”周乐恼道,“二娘今年十七岁,不是七岁,如何能言而无信?”
    娄晚君心里也委屈,哪里是她想应。从前有人上门提亲,她爹娘都会先问过她。然而这次……爹娘也罢,姐姐、姐夫也罢,话里话外都是,尉灿没什么可挑的,又是周将军亲自上门提亲,怎么好推拒。
    别人来提亲也就罢了,他明知道、他是明知道自己心仪于他,他怎么可以——
    她低声道:“你怎么能为别人来提亲?”
    周乐看着地上的月光,月光再亮,也都还浸润在夜色里。过了好半晌方才说道:“……你该知道为什么。”他知道这句话残忍,但是并不比她做得更残忍。三娘经历了什么,天下皆知。她也是知道的。
    便是个路人,也不该如此,何况她跟着他,也算是在始平王麾下。
    娄晚君心里轰然一声,他知道了。
    “她告诉你的?”她挣扎了一下。
    周乐摇头:“她怎么会说这种闲话。”又道,“你做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迟早会事发?不,以二娘的聪明,怎么会没有想过,无非是以为……以为得了手,看在阿昭、阿韶的份上我也不能不忍了。”
    人死不能复生。她真得了手,他就杀了她也无济于事。
    她是心慕他,他知道,她为他做了多少,他也不是不明白,但是她逼他咽了这口血,便是她对他的好吗?
    “……我为豆奴提亲,并不是想要二娘你与他成亲,而是想他死心。”他说。
    娄晚君怔怔看住他。她记得她第一次看到他,也是在晚上,在城墙上。那晚的月亮应该是圆的,清得像水。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抬头,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忘不掉他。
    她当然知道这世间不是没有别的好男儿。
    那也许就是宿命所系,或者鬼迷了心窍。他当然是好的,华阳公主这等眼高于顶的金枝玉叶眼里怎么会看到凡人。可笑华阳公主这等金枝玉叶,竟然会放下身段和她这样的民女抢一个一无所有的男子。
    是她自不量力——虽然咸阳王妃说……
    “回去罢。”周乐转身向营帐走去,“要不要和豆奴成亲,你该去和你爹娘说。”
    “如果!”娄晚君叫了一声,“如果她只是利用你为她父亲报仇呢?”
    “那也和二娘你没有什么关系了。”周乐应道,脚步并没有停,一直走到帐里去,黑夜吞没了他的背影。
    娄晚君哭了起来。那也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引火要烧死华阳公主,已经彻底惹恼了他。他不仅仅是不愿意再与她……甚至连她与尉灿的亲事,他其实也是不情愿的。他根本不愿意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如果不是阿昭和阿韶,姐姐、姐夫与他相处融洽的话,她绝望地想,没准他会把她赶出军中也未可知。
    他这样一个容易对女人心软的人。
    周乐听到她的哭声,硬起心肠没有回头。娄晚君并不是个招人讨厌的小娘子。相反,她性情开阔,爽朗,能干,是许多边镇男子梦寐以求。如果没有贺兰氏挑唆,她根本不会这样纠缠不休。
    “送二娘回帐。”周二吩咐亲兵,“她不走,就去找娄将军。”
    那亲兵苦着脸出去了:将军还是不行啊。劝了半天,这烫手山芋还是得丢给他。
    李愔看着那亲兵出帐,忍不住摇了摇头,漫不经心道:“其实有句话,她说得也在理。”
    周乐没作声。
    “公主她……”李愔自己斟酌了一下说法,“对将军确实不无利用之意。”他和周乐相处日久,又奉周乐为主君,心里上的天平早偏得一塌糊涂了——他就是为周乐打抱不平。
    周乐这次看了他一眼,忽说道:“三娘答应我的时候,是正始四年。”
    李愔:……
    “我不傻,她也不傻。她是王爷的女儿,王爷位高权重,迟早要为她请封公主,我算什么。我知道其中为难,难道她不知道?”
    “也许是戏弄?”李愔心里想。这句话他没敢出口。他又不是不识得华阳。虽然她有些行为实在古怪,但是并非这等轻浮人。
    “也许只是信口一应呢?”李愔思来想去,还是说道。
    “她为什么要信口应我?”周乐追问。
    李愔这回倒真为难了一下。为什么,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他如今是没了心思。从前也犯不上去讨哪个欢心。华阳虽与他订过亲,也不须他费心去哄。就更别说身边姐姐妹妹,婢子伎人了。
    “如果是宋王,或者令弟,”周乐又道,“李兄觉得,她也会信口答应么,在明知道困难重重的情况下?”
    李愔仔细想了一回,宋王是肯定不会了,华阳拒绝宋王,他是知道的;至于他——他与她之间并没有什么阻碍。他的家世,人才,在洛阳都是排得上号,华阳许给他,不算委屈。
    他不得不承认:“想来……恐怕不会。”
    “那李兄再想想,她为什么会应我?”周乐唇角上翘,有微微的笑意泄露出来。
    李愔觉得这笑容可恶,却忍不住问:“为什么?”
    周乐到底没忍住大笑出声:“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军纪问题吧。”
    李愔:……
    他为什么要与他说呢,真是的。周乐想,她明知道为难,或者她明知道他与她之间根本没有可能,她父亲不会容她等那么久,而他也根本不可能循着寻常的晋升之道够到她,但是她还是答应了他。
    那无非就是,她无法拒绝他,她害怕拒绝他,她害怕会失去他。
    她以为他不知道么。
    。。。。。。。。。。。。。。。。。。。。。。
    嘉语原打算天明出城,但是遭到了李时的强烈反对。嘉语奇道:“你就不怕你祖父在城门等着逮你?”
    李时道:“祖父哪里能知道我今晚就出城,今晚不走,到明儿才真个瓮中捉鳖呢。”
    嘉语猜这个小家伙多半有自己的门路,勒马问:“哪个门?”
    “安定门。”
    嘉语往半夏看了一眼,半夏会意,走开去通知护卫集结。
    李时乖觉,知道还要等上一阵子,便说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个食肆,酒食尚可,只是地方狭小,怕委屈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些步骤是一步都省不得的,没有阿难,三娘套不出周五的消息;没有李家寿宴,李时动(野)心,三娘可能被周二灭口;崔七娘天真觉得可以把三娘卖给元19,但是周二不傻,卖了三娘小周肯定会和他死磕……
    虽然小周能不能进冀州还不一定,但是三十万大军和他周家死磕周二肯定不想。
    阿难小妹子泄漏三娘的身份是无心的,她小,也没有见识过这些。
    
………………………………
278。河济周五
    嘉语下午酒席虽然吃得不多; 倒也不饿。不过她也知道李时这个建议,多半还是出于安全考虑。周翼是直接不见她,周二持续观望,李延不肯掺和,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正要寻机相询。
    于是下马应道:“李郎君客气。”
    李时牵着马; 领她往前走了百步; 就往右拐。嘉语往里一看,里头黑洞洞的; 也没有光。李时笑道:“公主是怕被我带去见府君么?”
    嘉语跟上他:“李郎君要带我去见府君; 方才又何必得罪崔娘子呢。远近亲疏这个关系,我不懂,李郎君还能不懂?”
    李时奇道:“我哪里得罪周二婶子了?”
    嘉语啼笑皆非:“就算崔娘子眼瞎; 你周二叔难道是傻的不成?”
    李时这才皱了眉,又哈哈一笑。这时候两人已经进到巷子里。虽然黑; 脚下石板却砌得整齐。月光里依稀能看到路边的花木; 像是夹竹桃。花早就开败了,剩下绿油油的叶子; 有青涩的香气。
    李时停住脚步,上前叩门,叩了有七八声; 门方才吱呀开了半扇; 里头探出一个乱蓬蓬的头:“半夜三更的;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话到这里; 看清楚来人,就是一阵倒吸气:“怎么又是你!”
    嘉语:……
    这时候虽然不早,也还没过戌时,怎么都说不到“半夜三更”。
    以李家门第,又怎么会有人对李家的凤凰蛋这么不客气。莫非是……这人不知道李时的身份?嘉语往李时看了一眼,那人也看到嘉语了,又叫了起来:“不得了小鬼头!却哪里拐了个小娘子来!”
    话没说完,被李时一把推开:“赵哥又傻了,我表姐这么标致的小娘子,你倒拐一个来给我看看!好心照顾你生意还嫌晚——宋姐、宋姐!”
    嘉语:……
    这什么情况?
    嘉语往里看,里头亮起幽幽一点火,从上头飘下来,隐约可见是个妇人,看不出年岁,含笑说道:“王小郎君又来了。”也看了看嘉语,却不问姓氏,只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王小郎君是常客,小娘子坐。”
    举止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嘉语心里越发纳罕,进了门,油灯的光不是太亮,勉强能够看清楚四周,收拾得干净,只是怎么看都不像食肆,像是居家。也不知道李时怎么找到的,可不容易。
    宋氏麻利支好油灯,对嘉语笑道:“王小郎君往日要的也就是酒,小娘子要点什么?”
    嘉语到这会儿才真信了这家伙是带她来吃的——这地儿有什么能吃的,这个念头才转过去,李时已经说道:“还有酱肘子!”
    宋氏再看了一眼嘉语,笑而不语:酱肘子这种东西,你个混不吝的小子吃吃也就罢了,怎么好招呼人家清清爽爽的小娘子。
    嘉语问:“什么酒?”
    “自家酿的,也没个名儿。”宋氏道。
    “那就酒和酱……”嘉语看了李时一眼,李时给她补充道:“酱肘子。”
    宋氏也不多问,退了下去。
    嘉语再回头看时,李时噗嗤一笑道:“找赵哥?他哪里有这闲工夫与咱们蘑菇,早睡去了。夏日里天光早,他赶着早起读书。晚上看字费油又费眼的……公主——”
    嘉语瞪了他一眼,李时改口笑道:“阿姐莫怕,这地儿也不会有旁人来……你莫看赵哥胆子小,酒却酿得不错,连城东李家翁都说好。据说当初想把他留在家里酿酒,不过赵哥读书人……”
    嘉语听他换了话题,就知道宋氏来了,略侧身让了一让——这家既不是商户,当然不能以商户视之。
    宋氏放下酒菜,叉手谢道:“小娘子客气。”
    默默又退了下去。
    嘉语这才问道:“赵郎君既是读书人,如何又——”
    李时摇头晃脑道:“一看公……就知道阿姐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
    嘉语:……
    要仔细想,她前后两世诚然都吃过些苦头,颠沛流离,或无人看顾,但要说到穷困潦倒,那离她实在有些远——不然她也不会不明白随遇安当街摆摊的用意所在了。一转念失笑,那离她是远,离李家小公子又能近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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