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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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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袖浅浅喘了口气,并不敢停太久:“……我说到哪里了,哦变故,西山上,于瑾,将军定然不知道这个人,他原是是羽林卫于将军的嫡长子,于将军因为隔绝两宫,被判处极刑,于谨跑了,他如今回来,我不知道他回来做什么,反正那天晚上,宋王、宋王他拼死救了三娘。”
这是她第一次吐出“三娘”这两个字,并不觉得生涩,就仿佛之前的许多次一样,就仿佛她们还好姐妹。
贺兰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了,也许是光晕,也许是别的,她吃力地撑住眼皮:“宋王受了很重的伤,当时大伙儿都以为他要死了,三娘很伤心,她、她逼我给他殉葬……我、我不肯。”
她当然不肯。
萧阮当然是重要的,即便排开那些,地位,门第,三娘的夫君……即便这些都没有,他也是她所向往的,他生得那么俊美,气度那么清雅,举止之间的风度,声音又温柔,温柔得就好像风和燕子在耳边呢喃。
她并非没有爱慕过他,在三娘的光芒之下,在所有手段、心机背后。
但是他死了,她怎么肯给他陪葬,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她是皇后,她会是皇后,哪怕他死了,她也能找到下一个……就像、就像当初元祎钦死了,她还能找到萧阮一样……贺兰袖的手垂了下去。
烛火越来越短,越来越短,周乐看着昏迷在地的女子,他应该杀了她,她三番两次算计三娘,虽然并没有成功,但是三娘为之受的伤,受的苦总是真的,他该杀了她,这是他答应过三娘的。
但是他犹豫了。
他还有些线头需要厘清,他不知道她话里有多少水分——即便不全是谎言。他大致明白了那之后的事,贺兰氏为什么没死,又如何委身咸阳王。三娘逼她殉葬也并非不可理解,但是宋王——
宋王他还活着吗?
以及,她当日被救回洛阳,当真有第二批人来杀她么?
周乐并不是不知道这是个危险人物,也不是不知道眼下绝非想这些杂事的时候,宋王离她有多近,他离她有多远,他一直都是知道的,然而,周乐再看了一眼贺兰袖的眉目,手已经抚到了刀柄上。
她脆弱得像一朵花,只要一用力,就能掐折。
但是他这时候恍惚有种错觉,她和三娘……多像啊。在远离洛阳的朔州,在乱臣贼子背道而驰的这一路上,再不能找到比她更像三娘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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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乐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黑如墨,月初,新月如钩,亮得别致又小巧。
“孙将军在外头等。”刘桃枝说。
周乐略点了点头,出门去,孙腾就忙忙地迎上来,先给了自己两嘴巴,一脸悔不当初:“兄弟——”
周乐一把扶起他:“哥哥还是想好怎么回去与嫂子解释吧。”
孙腾喋喋道:“也是哥哥猪油蒙了心,经年打雁,竟被雁啄了眼,个小丫头片子敢和我装傻——娄娘子那头……”
“不碍事。”周乐摇了摇头。
“我要回镇上,一并带她回去吗?”孙腾道。
“她已经走了。”周乐说。他原本是让刘桃枝送她,刘桃枝武艺好,又熟悉地面,但是豆奴来与他说:“阿舅,让我送娄娘子吧。”
周乐当时心不在焉:“你才去过平城几次,也敢说这样的话,这不是让你阿妈在家里穷担心吗。”
豆奴沉默了半天,只重复说:“阿舅,让我去吧。”
周乐这才抬了一下头。他阿姐年长他许多,他甫一出世便遭母丧,父亲不管事,是阿姐抱了他回家,眼前这孩子虽然是他外甥,却小他不过两岁,只一直长在父母跟前,光长个子就没长过心眼。
甥舅俩四目相对,豆奴长得像姐夫,不如阿姐秀气。周乐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说道:“你自己去与娄娘子说。”
豆奴磨磨蹭蹭了半晌,才瓮声瓮气磨出一句:“阿舅帮我去说!”
他是自小与周乐一起长大,名为甥舅,实如兄弟,他骑射不如舅舅,长相不如舅舅,心眼更是远远不如,但是镇上人都说,他是能娶个好姑娘的。舅舅则不一定——哪家娘子这么没眼色。
却不想,还真有愿意倒贴的。娄娘子长得好看,比镇上所有姑娘都好看,她怎么会看上阿舅呢,阿舅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但是前年阿妈生病,阿舅出了趟远门,却捞了钱回来。豆奴的脑子里想不明白这许多事,如果阿舅要娶娄娘子,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是连他都看得出来,阿舅并没有这个心思。那、那他总可以送她了吧。
周乐虚虚踢了他一脚:“这点胆色都没有,还想娶媳妇!”
豆奴涨红了脸,挤出一句:“我只是想送她回家。”
周乐懒得理他,晾着他站了有半个时辰,总算是想明白了他阿舅不会帮着去说项,磨磨蹭蹭走了。周乐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与娄晚君主婢说,反正后来他们走了,刘桃枝回来了。
孙腾不知道其中原委,干巴巴陪笑了一下,又听周乐说道:“这刺史府,哥哥住着可好?”
“好、当然好,兄弟我和你说,老孙我这辈子还没住过这么敞亮的屋子呢,这么软的床,更别说这院子,这园子,哎哟喂,说出来不怕兄弟你笑话,头一天住进来,哥哥我还迷了几回路呢!”
周乐却笑道:“怕是住不了多久了。”
“什——”孙腾就要跳起来,周乐按住他道:“这几天消息出去,消息回来,各路送粮的队主也先后复命,各方镇将都得了粮,或者得了消息,有收了粮不说话的,也有派人跟回来看个究竟的……”
“兄弟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孙腾道,“猴子出门有小半年,我还当他在草原里喂了狼,却原来投了武川镇,很得独孤将军重用,这回就派了他来,嘿,那人模狗样的,抖起来了……”
周乐笑道:“他是自家兄弟,不必担心,倒是高平那边派回来的人,那个姓韩的小子,哥哥还有没有印象。”
孙腾从脑子里搜罗了一番,忽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个匈奴汉子?”
“可不是,”周乐微微一笑,匈奴衰落已久,但是有些人,总还梦想昔日荣光,何况在这边镇,胡儿比汉儿还多的地方,他登高一呼,可不应者云集,“他来了,咱们少不得要把地方让出去。”
“凭什么呀!”孙腾叫道。
“凭他手下人多,马也多,”周乐道,“且让他,没什么要紧的。”让!为什么不让?但凡一个王朝,即便是有了末世的气象,没有三五次冲击,是不会亡的,但是最开始冲击的那些人,往往死无葬身之地。
周乐读书虽然不多,往上数百年的事,总还听老人念叨过,当初黄巾之乱,已经是汉末,连年灾乱,瘟疫横行,民不聊生,当时遍及八州,声势不可谓不浩大,然而一朝圣人出,百万黄巾如鸟兽散。
死了多少,残了多少,剩了多少,没有人知道,世人所知,不过魏蜀吴,英雄乱世,直至三国归晋。
他这里才多少人,多少马,敢拿这点人马去与朝廷硬碰?他才没这么傻,让出地盘,让出名头,往好里想,日后还有发展的余地,往坏里想,如果朝廷尚有转机,他也能占一个“首恶伏诛,胁从不问”里的胁从。
当然这些话,周乐并不觉得有必要解释给孙腾听,他也没这个心思。他往南方看了片刻,那里有星,正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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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九夫人最后一次打量自己在镜中的形象,她今年三十五,膝下一儿二女,除掉死去的八娘,儿子、女儿亲事都是顶尖的,丈夫官位虽然不高,胜在走得稳,五品到四品,走了整整十年。
儿子就不说了,说了算她显摆,欺负人,但是有句老话说得好,雏凤清于老凤声。
听多了周围人的恭维,她对自己教导儿女的功力也是信心十足。
她今儿化妆清淡,只扫了眉,点了唇,面上扑一点粉,指甲上抹一点蔻丹色,也没贴花子,也没插十二行,清清净净,穿的深紫银绣百裥裙,自个儿觉得十分端庄。不夸张地说,进宫里见娘娘都没这么用心——
不过这也是应该的,她今儿要去见的,是未来的亲家,太后的妹子,始平王妃。
这些话,她在心里斟酌了又斟酌,只差没作出篇文章来,自十六娘从谢家好景宴上归来之后,她就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又看了黄历,今儿宜出行,宜订盟,宜纳采,真真再合适不过的日子。
她得好好和始平王说说,华阳的教养问题。
不是她说,小门小户的小娘子就是这样——当然如今元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了,但是她那个生母,宫,听听这姓,她自打出世到如今,还没听过这么偏的呢,怎么就不能姓卢,姓李,或者姓崔呢。
可见得始平王也不讲究,穷则穷,穷斯滥矣。
不进她家的门就罢了,如今既然是明媒正娶了要进她李家的门,许了她的儿子,有些事,不得不提点起来——当然了,华阳是公主,不是她可以教导的,但是总有能教导她的人,比如始平王妃。
真真再合适没有的人选。
听说华阳从前养在平城,来洛阳也没多少时候,这母女的感情可想而知,算算,自华阳来洛阳,一件件一桩桩,出了多少事,一会儿又被劫持出了宫,出宫还不打紧,一气儿干脆跑去了冀州。
吓!冀州,那是个什么地界啊!
别说她无辜,于家那闺女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宫里这么多人她不劫,偏劫了她!偏还被宋王给看见了。
这也就罢了,才消停多久,又在宫里被皇后……陆四娘子刺伤,陆家那闺女也是她眼瞧着长大的,怎么就不去刺别人,偏偏寻了她来刺?如果说这也就算了,去岁冬这好端端的,怎么又要死要活了一回,吓!逼表姐殉葬!这是没出阁的小娘子做得出来的吗!不好好教教,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这小娘子啊,就是要教,不教好了,许了人家,是害了人家。娶妻娶贤,就该和她卢家的姑娘一样,宜室宜家。李家九夫人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摸了摸鬓发,决定出门往始平王府去了。
始平王妃一定会很赞成她的想法的,像始平王那么纵着女儿怎么行啊,又不能窝家里做一辈子的女儿。
她不要名声,她家六娘子还要名声呢。
………………………………
192。高门女子
始平王妃有点坐不住了。
对面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吗?教她管教三娘?笑话!她家三娘犯得着别人来教她管教?没有错; 她是不十分喜欢这个继女; 但是不喜欢是一回事,别人来指手画脚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这个人将是她的婆婆——有本事自个儿对三娘指手画脚去; 跟她来说顶什么用; 难不成还指望她教训三娘?
要是从前那个三娘,没准她还会觉得她这些话十句里也有那么三四句可取,可是已经两年了,三娘进京; 养在她膝下已经两年了,她还跑来和她说; 要她留心三娘的举止,这是打她脸呢; 还是打她脸?
就不说这两年里三娘对阿言的好了。前年没有三娘; 宫里会闹出多大的事她知道吗,去年西山大营; 景昊被调虎离山,没有三娘坐镇,又会闹出多大的事她知道吗?亏得她还是卢家的女儿。
高门女子也不过如此,比她们姚家又强到哪里去了。始平王妃心里碎碎念; 只是拉不下脸,眼看着沙漏又下去一格,九夫人的声音已经从这边进; 那边出了。王妃在琢磨要不要让芳莲再上点果脯上来; 但是吃太多; 晚饭怎么办?
正纠结,芳兰进来,对始平王妃耳语几句,始平王妃原本要说“请进来”,斜看了眼九夫人,心里一动,使了个眼色,却把洛神饮往九夫人面前一推,微微笑道:“夫人且停一停,润润喉。”
芳兰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九夫人也说得渴了,倒是不客气,笑纳了王妃的好意,始平王府的洛神饮调得好,口舌生津,又往下说道:“不是我挑理,实在外头话说得难听,王妃也是为人父母,当知道为人父母的心——”
“那些个无稽之谈,哪个说给母亲听的,都该拖出去打死!”忽然外头传来一个声音,九夫人吃了一惊,几乎没跳起来——当然,卢家的教养保证了她的正襟危坐,只紧紧攥住帕子,嗫嚅道,“十二郎!”
谁通知的十二郎?
始平王妃笑道:“十二郎来接夫人,特特叮嘱了叫我不要声张,是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呢。”——教导她管教儿女,也不照照镜子!
李十二郎朗朗应道:“多谢王妃成全!”
“这孩子孝顺,这天热,芳兰,给十二郎送壶酒去!”
芳兰脆生生应了一句,隔着屏风,李十二郎又谢了一回,九夫人还在满面焦黑如遭雷劈中,始平王妃继续笑吟吟道:“原是想留夫人晚饭……”
“十二郎代母亲谢过王妃好意,”李十二郎道,“却是家中有事,父亲遣我来接母亲回去。”
李十二郎说到“父亲”两个字,九夫人的脸色由焦黑又转成了苍白,郎君对她冷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那个狐媚子之后,一直到八娘过世,九娘与十二郎婚事定下,方才又缓和了些。
这、这要是让他知道了自个儿来始平王府的目的……九夫人喉头微动,好容易方才发声道:“我的儿——”
始平王妃掩口笑道:“瞧瞧瞧,这是打量我家大郎不在,二郎才会说话,特特给我上演母慈子孝呢。”
李十二郎不容母亲再开口,急急说道:“家父在家里等,王妃容我与母亲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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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始平王府,九夫人登车,心里仍是不安,掀了半角帘子冲李十二郎招手道:“十二郎、十二郎!”
李十二郎驱马走近,九夫人隔着帘子问:“你阿父找我什么事?”
十二郎道:“回家再说!”
这个傻孩子!九夫人急得直绞帕子,怎么能回家再说呢,回家就不是他们娘俩说话了!这心里躁得无可无不可,只恨这孩子刚直,不解她这做娘的心。忐忑了一路,到了家,给老夫人问安心里还上上下下个不停,幸而老夫人并没有多问,只叫她回去歇着,就这么句话,也让九夫人琢磨了好一阵子。
进了院子,却不见丈夫,却是儿子掀了帘子进来,九夫人一把抓住他:“你父亲找我什么事?”
李十二郎目色复杂,看了母亲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不是父亲找阿娘,是我。”
九夫人怔了片刻,放下心来,又埋怨道:“你找我就你找我,打你阿父的名号作甚。”
李十二郎道:“我要不这么说,阿娘肯这么痛快随我回来吗?”
“你这孩子,”九夫人道,“我不过去始平王府作客,与王妃说说话,能把你的公主殿下怎么样了,也值得你急出这一头一脸的汗!”
说着拿了帕子给儿子擦汗,擦了会儿又叹了口气:“罢了,也是我多操心,日后自有你媳妇来擦。”
李十二郎张了张嘴,几次,才出了声:“我前儿跟阿娘说的话,阿娘全不记得了么?”
九夫人一撇嘴:“你不说还好,说了我就来气——你呀,你知道你的公主殿下做什么了吗?十六娘!十六娘是你妹子、你亲妹子!人家可没当回事,把她的脸在地上踩呢。不愧是金枝玉叶,如今是还没过门,要过了门,那还了得!你这几个妹妹,连你阿娘我在内,还有立足之地吗!”
实则重要的就是最后一句——横竖九娘就要出阁,十五娘、十六娘又不是打她肚子里出来,她才不在意她们有没有脸有没有立足之地呢,不过这人还没过门,就敢打小姑的脸,这是赤..裸裸不把婆家放在眼里啊。
娶个公主就表面风光,其实啊……也不站规矩,也不伺候公婆,连住都自有公主府,一点都感受不到儿子成家的喜气。
李十二郎沉声道:“蕙儿,去请九娘、十五娘、十六娘过来。”
“蕙儿站住!”九夫人喝一声,埋怨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兄长该有的态度吗?难不成你不信你妹子、你亲娘的话,倒信了外头那女人的话?”
蕙儿张皇地看了看李十二郎,她虽然给小郎君做耳目,但是九夫人是主母,手里可攥着她的身契。
李十二郎微皱眉道:“阿娘不许蕙儿去,难道要儿子亲自去?”几个妹妹也不是垂髫小童,他虽然是做哥哥的,也不便直入闺房。
“你……”九夫人奈何不了儿子,狠狠剜了蕙儿一眼,“你去你去,叫她们几个过来,就说她们的哥哥要给她们来个三堂会审!就没见过这样做哥哥的!”
十二郎微舒了口气,以目示意,蕙儿一低头,匆匆去了。
屋里只剩了他母子二人,十二郎叫了一声:“阿娘!”
九夫人不应他。
“我知道阿娘是为我好。”十二郎叹了口气,他阿娘自然是为他好,只是父亲与母亲一向冷淡,父亲只管广置姬妾,母亲无所寄托,免不了胡思乱想,可不就容易被人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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