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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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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语道:“连翘,你去外头守着。”
    连翘略略有些意外,多看了半夏一眼:这个不多话的小妮子,是几时得了姑娘的欢心?想是在宝光寺?
    连翘也退了出去,屋里就只剩下嘉语和半夏,半夏低着头,低声道:“姑娘,小周……小周郎君叫我带个口信给姑娘……”声音越来越轻,如果不是嘉语竖起耳朵来听,这么近,都可能听不清楚。
    “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半夏满脸的纠结,私相授受这种罪名,她家姑娘可是真真担不起。
    就更别提她了。
    “什么时候的事?”嘉语却问。
    “还是中秋过后不久。”
    想是她上山之后:“他说什么了?”
    半夏又犹豫。
    嘉语也不催她,她要不想说,就不会到她跟前来。
    果然,半夏纠结了半晌,终于说道:“他说,说事情他已经办了,姑娘保重。”她有想过,姑娘托小周郎君办的是什么事,有什么事,不能托世子,却托给一个外人。她不敢细想。
    中秋前后,嘉语一怔,那就是贺兰袖的事了,他还记得回话给她,也许、也许——也许是题中应有之义,也许是——并没有因此厌恶她?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意。
    隔了太远的人,这个距离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万里,也许是天与地,总之是,太远了,远到他够不到她,远到她看不到他。
    “我知道了,”她说,“你下去吧。”
    更声响起,旧的一天过去,旧的一年过去,无论如何,明天是新的一年了。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北朝民歌《琅玡王歌词》说:新买五尺刀,悬着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
    嘻嘻,主要是他挂念的那个十五岁的妹子离得太远了呀……
    
………………………………
183。上巳风流
    三月的洛阳; 总让人想起春城无处不飞花。
    洛阳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城市; 这是连金陵都承认的。从前金陵一口一句“衣冠正朔”; 鄙弃北朝尽戎狄之乡; 到近世渐渐就不再提起。金陵的人物风流; 不及洛阳..物产丰饶; 四夷来朝。
    人们尽情享受着帝都盛世,街市上的驼铃; 晨曦和晚霞,一次一次,见证和记录它的壮丽。在洛阳,连走街串巷的引车卖浆者都能整一件半件的丝绸来穿,就更别说达官贵人的豪奢了。
    因山筑园,引水为池; 那珍禽奇兽; 异香仙葩,锦绣珠帘; 金玉满堂,都是闻所未闻;越来越多的佛寺,极尽妍态的佛像,一掷千金的供养人; 宜阳王元辰就公开扬言:“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
    言下之意; 石崇豪富; 尚不及他。
    章武王元融见识过元辰的豪富之后; 竟然郁郁病倒,人问其故,回答说:“我从前只道高阳王比我富,不想还有宜阳王。”
    京兆王元吉闻言笑道:“君这是袁术在淮南,不知世间有刘备。”
    不过如今城中最热门的话题,还不是几个王爷比富,而是祖家船队归来,带回来数之不尽的海外珍奇,另外李家复起,也令城中侧目——什么,你说宋王之死的大乌龙?嗨,那都是去岁的事了。
    城中每时每日都发生这么多事,谁还记得去岁。
    天子脚下的瞬息万变,足以让每个人都眼花缭乱,只顾着眼前之地,至于千里之外——开春柔然入侵了朔州、并州,掠走人马牲畜数以万记,不过那是朔州、并州的事;又说始平王镇守豫州,迟早有仗要打,不过那是豫州的事。
    洛阳,就已经是洛阳人的全部了。
    上巳是上半年最隆重的节日。如果说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有一年里最光耀的夜景,那么三月三的上巳节,无疑拥有最明媚的春光。洛阳倒不时兴曲水流觞的风雅,但是大伙儿会在这一日出城踏青,探春,射柳,会歌,伊水边上搭起连天彩帷,鲜衣怒马,笙箫如歌,环佩轻鸣,有人长袖善舞。
    雪白的杏花落满了西山,桃李争春,莺歌蝶舞,淡紫色的香葛重重攀在亭柱上,山崖间,连风里都带了香。
    “……简直像是全城的人都来了东山,”嘉言抱怨道,“哪里哪里都是人,人山人海,合着咱们出城,不是踏青,倒是踏人来了。”
    “你可以不来啊,”嘉语听够了抱怨,随口道,“姚表姐不就没出来么!”
    嘉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阿姐惯会的揭人伤疤,表姐如今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奸猾似鬼的阿姐还能不知道。
    想了多年的皇后无望也就罢了,陆靖华出事,还道能分一杯羹,谁想皇帝钦点了穆蔚秋。穆蔚秋上位就上位吧,结果今年开春,连李家姑娘也来插一脚,虽然只是个贵嫔,也够她喝一壶的了。
    攀龙附凤的心,大多数人都不能免俗。
    她从前骄横,如今闹得灰头土脸,不用想也知道从前那些原本就瞧不上她还不得不虚与委蛇的人该有多幸灾乐祸,索性不来看这些嘴脸——不是每个人,都有她阿姐这么强大的心志的。
    想到这里,嘉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扯了扯嘉语的衣袖,低声道:“我听说母亲给你安排了相看,可有瞧得上的?”
    嘉语:……
    她这个妹子,可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洛阳人家的小娘子,大多到十五头上行笄礼。及笄,意味着成人,意味着可以谈婚论嫁——不过事实上大多数人家,都在及笄之前,就给家里小娘子订了亲事,笄礼一过,就备着出阁了。
    谢云然去年就是这样——当然后来出了意外,即便是出了意外,如今也在备嫁了。
    要是个男子,还能托词说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女孩儿也没什么事业可做——穷门小户还要考虑养家糊口,天家贵女难免为亲兄弟站个队、为亲娘争口气的,她可全犯不上——成家立业,成家就是她们的事业。
    父亲把她从平城接来洛阳,就是为了给她选婿,平城能有什么出色的人才,哪年哪月,都唯有天子脚下,才是英才荟萃。
    她从前没有太多悬念就进了宋王府,到这一世,闹出这么多幺蛾子,选择余地就不太多了。
    宗室女,尤其顶尖门第的宗室女,可选的无非几家高门权贵,像她这样,几次几番闹出英雄救美的传闻——且不论真假,英雄救美,于英雄往往是风流,于美人,可就没这么友好了——还每每都与同一人。
    偏这人还是通洛阳最出名的美男子,别说高门,就是一般人家也都忌讳。彭城长公主倒是往宫里跑得殷勤,想磨着太后赐婚下来。要没前年那一遭,太后早就痛快了,不过如今,太后也不敢贸然应诺。
    ——谁知道华阳脑子里装的什么浆糊。
    召了始平王妃进宫,问王妃的意思,王妃哪里敢做嘉语的主,问嘉语,嘉语只是摇头:开玩笑,明知道是刀山火海,她吃了什么药,要蹚这趟浑水?
    太后无可奈何还能撂下不管,始平王妃却不得不尽心尽力为她搜罗——谁叫始平王不在呢。始平王这一去,天知道几时几年才回京,眼看着一日大过一日,女孩儿可经不起拖。
    要亲生的还好说,谁都不信她会有坏心眼,偏又不是。要拖到日后,找不到如意郎君,知道的说一句眼高于顶,不知道的还不知道背后怎么嚼舌根。元景昊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介意的。始平王妃这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几根,真是,人家做继母,她也做继母,怎么她这个继母,就这么难当呢。
    宋王已经是一等一的人才——便不是一等一,也是她心坎上的人,要不然,去年腊月他出事,她怎么就憔悴得脱了相?人家对她也没含糊,几次几番,那真是拼了命,她松个口会死啊!
    怨念归怨念,该找的人还是得找。官媒私媒,夫家娘家的人脉都上了,人也见了十余个,效果……始平王妃真是一声长叹。
    嘉语也是满肚子苦水,她见人都见得想吐了。从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起,更准确地说,是从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好了,天上地下,都不想再与萧阮有任何瓜葛,虽然后来并没有能够做到。
    但是她至少能保证,不再做萧家妇。萧家妇难为,她是实实在在不想难为自己。
    可是——除非她肯青灯黄卷,削发为尼,不然这辈子总是要出阁的。她倒没这么清心寡欲,她之前是想好了,任父亲给她挑一个人,只要看上去过得去,彼此不相厌,也许可以相敬如宾,了此一生。
    到眼前来才知道艰难。
    始平王妃给她挑的人,至少明面上已经很看得过去,家世,人才,拿得出手,也带得出去。
    可是始平王妃也有不知道的,比如卢家子有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韦家郎有个强势的母亲,裴郎俊秀,身边常带个面如好女的小厮,柳郎倒是什么都看得过去,就是人家看上的不是她。
    ——谁不知道她不是王妃亲生的,太后的亲外甥女、六娘子如今也大了,容色资质风评,都远胜过她这个姐姐,所以好几家明面上说的是她,眼珠子却总往嘉言看。嘉语觉得自个儿再怎么沦落,也不好落到买一送一的地步。
    嘉语甚至疑心疑鬼,怀疑是彭城长公主或者直接就是萧阮背后捣鬼,才让她相看得一次两次这么狼狈。
    所以这会儿嘉言又提这茬,嘉语就狠狠瞪了她一眼,慢斯条理说道:“好端端的小娘子,成天都惦记些什么!”
    嘉言:……
    她阿姐除了装神弄鬼之外,还爱装模作样。人家家里姐妹,私下里也有嘀嘀咕咕,说谁家子长得俊俏,哪个郎君才气出众,偏她阿姐不,母亲费心费力找了人来,问她意见,只管摇头,借口都懒得找。
    哼哼哼,她有什么不知道,她还惦着宋王呢。
    话说回来,这洛阳城里,要找个才华气度……最主要是脸,能胜过宋王的,好像也只有郑侍中。郑侍中是姨母的禁脔,气质又浮,她阿姐哪里看得上。除此之外,如今京里传得最盛的美男子,就数哥哥了。
    嘉言简直想要呵呵一下,表达自己的……幸灾乐祸?好像也不对。
    又被她阿姐冷冷补一刀:“如今是我,到明年,你别以为就逃得过了。”
    嘉言:……
    她决定不与她阿姐斗嘴,怎么说她都是输。她阿姐这个人啊,气急了能给她来一句“你是姐姐还我是姐姐”。
    想到这里,嘉言耳朵一竖,顾左右而言他:“阿姐你听!”
    最先听到的是喝彩声,轰然如雷响,一阵接一阵,然后才是笛声,英气勃勃,就仿佛响箭破空。
    嘉语凝神听了片刻,脱口道:“不是——”
    “不是什么?”嘉言不怀好意地笑。
    嘉语:……
    恨恨要去撕嘉言的嘴,王妃眼皮一撩:“你们姐妹又唧唧咕咕些什么,外头大好的春光,也不出去走走!”
    嘉语和嘉言对望一眼,大好春光是没错,这早春的阳光还凉着呢。偏王妃发了话,姐妹俩也不敢驳,边上有眼色如连翘、紫苑早给她们备好的帷帽,推推搡搡,低声抱怨着,到底出了帷帐。
    才一出帐,一阵冷风灌进来,嘉语先就打了个寒战,顺便瞪嘉言一眼,在帐里听歌看舞饮酪不好,如今被赶出来,满目凄凉。
    嘉言:……
    她阿姐就是个冻猫子,这满目都是人,不知怎的,就被她看出穷山恶水来。罢了,谁叫她是她阿姐呢。
    嘉言悻悻道:“前头热闹,阿姐我们去看看?”
    嘉语不太情愿,这伊水边上虽然冷,空气却还清新,人多的地方热闹,什么气味都有。然而嘉言往前走了,她也不得不跟过去。总共就安平安顺几个跟着,难不成还兵分几路?这要是走了人,可往哪儿哭去。
    是洛阳南郊,阙塞山脚,沿水一带平原。两面都是山,东山多香葛,西山多佛寺,当中一带春水澄澈,有若琉璃。岸上连天的帷幕,有锦缎流光,也有青毡为帐,显贵与平民共享的春色。
    贵人的帷帐之中丝竹悦耳,只隐隐闻声,帷帐之外,少年踏歌,少女踏舞,笑容目色都热烈有如盛夏。
    嘉言寻声而去的是一处里三层外三层的热闹地,隔老远听到的欢呼,近了反而没了声音……或者说,没了嘈杂声,就只剩鼓点铿锵。安平安顺护着她们姐妹,从人群里挤出道来。
    往里看时,原来是有人在跳舞。
    弦鼓声急,根本看不清楚人,只听得双足踢踏,玲珑作响,响声应节,而衣袂飘飘,裙幅盛开,快如旋风,却轻捷如一朵红云冉冉。
    莫说嘉言,就是嘉语都看得入了神,这样好的胡旋,可不多见。
    这当口,却有人煞风景——是个少年懒洋洋的声音:“枉你素日出众,却教个丫头抢了风头。”
    这一声来得突兀,不止嘉言、嘉语,观舞众人不少侧目过去,却是两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皆已束冠,身长玉立,腰中佩剑。其中穿白衣的笑道:“人家小娘子也不容易。”
    蓝衣少年嘿然一声,却道:“十二郎这就甘拜下风了?”
    “未曾比过,如何甘拜?”
    听到这里,便有好事者便鼓噪起来:“这位郎君,下场斗舞啊!”
    又有相识的笑道:“十二郎,可别光说不练!”
    有激将的:“这位小娘子胡旋舞得已经是很妙,郎君莫要大言欺人。”
    有不看好的:“少年人,剑舞也就罢了,论胡旋,哪里比得上这位小娘子的身段!”
    也有辩解的:“你如何知道就比不上?方才就是这位十二郎君吹的好笛子!十二郎,下场来一个!”
    杂声嘈嘈,若非那鼓手不凡,恐怕连鼓点声都被压了下去。饶是如此,那红衣舞者脚下已然踌躇,片刻,鼓点声停,红衣舞者的身形也停下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目描画得精致,难得并不是金发碧眼的胡儿。
    少女朝白衣少年走过去,气鼓鼓的面颊绯红,显然大是不服气,也不言语,微屈膝侧身,一个邀请的手势打得异常优雅。
    白衣少年微一沉吟,却摇头:“……不好。”他身边那个蓝衣的小伙伴却不是省油的灯,一发叫起来:“哪里不好!再好没有了!十二郎你去,我这就开堂口设赌,我押、押我这把剑——有没有人一起来!”
    好事者毕竟多,又趁着春光明媚,图个热闹,那蓝衣少年一句话喊出去,竟有三五十人踊跃相应,连嘉言都忍不住扯着嘉语的衣袖道:“这个好——阿姐,你说我们押点什么好?”
    嘉语:……
    “人家还没答应呢,你们倒好,一个两个的都急吼吼的,要押了注他不下场,难道你们下?”
    嘉言兴冲冲只道:“押注的人一多,他就不下也得下了。”
    嘉语摇头道:“那可未必——”正要拿前朝某个坚决不肯喝酒的将军做例子,忽又想起那将军姓王,一时闭了嘴。
    嘉言已经在认真清点家当:“这支珠钗怎么样?”
    嘉语见那珠钗样式也就罢了,珠子实在莹润有光,正要可惜,忽然场中嘈杂一时都息了,却是那个白衣少年发话道:“要我下场斗舞,也不是不可以。”
    蓝衣少年笑道:“你还有条件了?”
    “正是。”白衣少年也微笑。
    “说来听听!”说这个话的却不止蓝衣少年,至少有三五人在叫嚷——包括嘉言在内,当然毫无疑问地,又被嘉语瞪了一眼。
    白衣少年镇静如常,连语速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说的是:“这位娘子有人给她捶鼓,我也须人为我伴奏。”
    “这容易!”蓝衣少年随口应道,就要唤人,白衣少年却又摆手制止了他:“我这里有笛。”
    蓝衣少年怪叫了一声:“你故意的罢——要说琵琶,羯鼓,铜钹,箜篌,我就没有不会的,偏这笛子——”
    “我阿姐会!”不等蓝衣少年说完,嘉言就叫了出来。
    嘉语:……
    她还真是养了条白眼狼。
    一时目光都朝这边看过来,嘉言唧唧呱呱同嘉语咬耳朵:“别扫兴嘛阿姐——今儿天气多好,你怕什么,咱们都戴着帷帽,没人认得咱们!”
    认不出才怪!
    嘉语心里腹诽:这里离始平王的帷帐虽然有些距离,也没远到打听不出来,便打听不到她们两个,还有安平、安顺呢,他们又不是不出门了!
    周遭人又闹了起来,反是那白衣少年笑道:“各位不要强人所难,小娘子学些才艺,只是自娱,并非为娱人。”
    那少年这等见识,再推三阻四反而小家子气了,实则也没有必要敝帚自珍,嘉语于是微微一笑,说道:“无妨。”
    连翘会意,上前取了笛子过来,却是支白玉笛,笛上缠绕的忍冬花纹,与她常用的青玉不同,嘉语略试一试音,点了点头。
    白衣少年又问:“可有人带球来?”这一干人既是出门踏春,自然诸般玩物俱备,不多时候,就有人送了只红色绣球过来,少年拿在手里,掂了两下,冲红衣少女说道:“还请小娘子多指教!”
    蓝衣少年“啪啪”拍了两下手,鼓声立时响起来,红衣少女足尖轻点,腰肢一扭,长发,长袖,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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