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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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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气都喘不匀了,赤珠赶上来给她抚胸口,一迭声道:“太后消消气——”
    德阳殿里乱成一团。
    到这份上,始平王是彻底看不下去了。
    论本心,他是不希望贺兰袖攀上咸阳王。这事儿,于她是绝处逢生,于他却是,一口气难咽。但是这情形,咸阳王是舍了自己的前程也要娶——男未婚,女未嫁,如今又一个想娶,一个肯嫁。
    贺兰袖也说了,她无父无母,他能怎么样?
    真是好心拉不住要死的鬼。始平王这略略思忖过,一拱手,说道:“臣弟……告退!”
    始平王这一拂袖而去,太后也知道事情再无可挽回,气冲冲丢下一句:“你自己选的路,日后,可莫来怨本宫!”
    咸阳王拉着贺兰袖对着她的背影磕头道:“谢太后成全!”
    太后:……
    算了,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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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数说书人的主线故事,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
    至于支线,无非彭城长公主气了个倒仰,摔了好些金器玉器;至于华阳公主,呔,这眼看着咸阳王、贺兰氏就要成礼入洞房了,谁还有心思听这个。
    咸阳王的这场婚事确实办得仓促又简陋,大约是怕华阳公主再发疯,闹起来不好看,横竖嫁衣嫁妆都是之前就备下的——什么,你问哪里来的嫁衣嫁妆?唉,说来可怜,贺兰氏为求活命,说了句无父无母,她可以不要她娘,她娘哪里舍得不要她。
    据说始平王回府,首先就禁了宫姨娘的足,什么嫁衣铺被首饰家什,一律不许往外送,后来还是始平王世子求了父亲,说的是:“父亲不送她出嫁,难不成还能留她在家里一辈子?这点子东西,算是成全姨娘了吧。”
    始平王虽然没有松口,但是世子偷偷把东西运送了出去——连人一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桩婚事后来成了洛阳城里许多人的前车之鉴:给别人养女儿,就这么个下场,亲亲热热十余年,一朝翻脸,就是一句无父无母。有痛骂贺兰氏不知廉耻,有同情始平王际遇的,不过更多人也私下里说,如果不是华阳公主,也不至于此。
    然而无论说书先生怎么说,宫里太后怎么气,始平王怎么委屈,这件事终究在腊月上旬落下了帷幕。
    这一年冬天,距离新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西山上终于传来消息:宋王殁了。
    
………………………………
181。瞒天过海
    虽然宋王熬不过这劫,是洛阳人的共识; 能拖这么久; 已经是意料之外了。不过这时候他们更关心的是华阳公主——可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了,再闹; 可怜宗室的名声; 又一轮雪上加霜。
    也有人庆幸; 幸好咸阳王与贺兰氏先一步完婚,而华阳公主又被宋王拖住了脚步。
    当然也有暗暗里疑惑,以始平王府中侍卫的身手,华阳公主要灭口; 贺兰氏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结论是:这个贺兰氏; 也不是善茬。
    然而西山上; 落霞庄中并没有余力来顾及这些; 舆论也好,风评也罢; 这里只有哀伤,嘉语倒没有发疯,她几乎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许是这些天的反复,希望与失望之间,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嘉言上山陪嘉语; 职务之便; 昭熙调了一队羽林卫护送妹子。
    彭城长公主当然也上了山; 宋王的生母王氏却没有露面; 这是个坚强到近乎刚硬的女子……也许太硬了。
    下了雪,庄里庄外又挂白,凄凄冷冷,到晚上点了烛,更是触目惊心。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能闻得到楠木的香。彭城长公主年纪大,早下去歇了。嘉言还陪着嘉语,她实在担心阿姐会出事,脸色苍白得真不能看。
    然而这也是最后一程了,不好多说什么。
    走完这一程,棺木运回到宋王府,到大出殡,都再无须阿姐出面——阿姐的身份也不便出面。嘉言跪坐在灵前,默默想这些有的没的,阿姐对宋王也算是情至意尽,如宋王在天有灵,应该多护佑她……日后多如意。
    想着想着,眼皮子耷拉下来,外头隐隐传来更声:当——当——当。
    三更了。
    有风,腊月里的风,呼呼呼地乱响,尤其是山上,月亮又是冷白,嘉言睡着睡着醒来,醒着醒着又睡了,嘉语还强打起精神,过了四更也撑不住,人就往一边歪,歪在连翘身上,然而连翘也迷糊了。
    风一阵一阵地往里灌,一条黑影,像是融在了风里,随着风流进来,落地时候全无声息,眼睛往灵棚里一扫,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扫到嘉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如果不是——
    他这会儿只需一刀。
    但是他忍住了,家破人亡的仇恨,他忍得住这一刀。他蹑手蹑脚走到棺木前,摸了摸棺盖,还没有钉死,北朝习俗,要到下葬前才钉最后一根丧门钉,可惜他等不了这么久了,他迫切地、他迫切地想要知道……
    这是不是真的。
    九成九假不了。贺兰氏什么目的,他虽然不全然清楚,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她在宫里救过他,她给他混进西山大营的机会——那天晚上,也是她指引了始平王的军帐,当然,始平王军帐里坐的不是始平王,也绝不是巧合。
    始平王,或者说华阳对她做过什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确实很恨她的这个表妹。
    他猜,这其中宋王起了很大的功劳,没有宋王这个祸水,姐妹俩如何竟反目至于此——然而她最终嫁给了咸阳王。
    咸阳王他还是十多年前见过。当然元家人都长得好,但是和宋王的好,又不一样。何况咸阳王年近三十,比贺兰氏大了有十余岁,便是嫦娥还心系少年呢,谁会爱上个老菜帮子。多半是为了保命。
    以华阳的性情,会逼她给宋王陪葬,他是一点都不意外——贺兰氏能和宋王订亲才叫意外。
    何况还有苏氏,她死了。
    但是无论如何,总要看上一眼,才好南归,上报吴主。这种事,是万万出不得差错:吴国征蜀在即,燕国岂有不觊觎,他被遣北来,就是为此,虽然没有能够乱了北朝军营,能带回萧阮已死的消息,也是大功一件。
    萧阮这个人,对于吴国的意义,他再清楚不过——特别是在金陵的这半年里,比从前又更清楚了十倍。
    这样想着,手下猛地一掀,眼前就是一亮,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挡住脸面——是刀光,也是灯光。
    整个灵棚里都大亮了。
    嘉言刚刚好又一次从半睡半醒中醒来——也是被灯光惊醒,怎么忽然点了大灯?一抬眼,正正好看见棺材里站起来的人,那人一身黑衣,手中执刀,刀光雪亮,刀尖还淌着血,登时地尖叫起来。
    一把抓住紫苑的袖子,“啊啊啊”地说不出话。
    紫苑被她扯醒,比她吓得还厉害,连“啊”都叫不出来,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嘉言:……
    嘉言两个眼睛往四下里一找,猛地蹿了过去,几乎整个身体都猴到她阿姐身上,嘉语被攀得身子摇了摇,赶紧说了一句:“不是鬼。”
    “那、那是什么……”嘉言哭了出来,“我是骂过他,咒过他,恨不得他早点死,不过,我也什么都没做啊……他他他、他可千万别回来找我,要找也该找阿姐你啊——”
    嘉语:……
    传说中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是人,不是鬼!”嘉语再一次重申,把嘉言从身上扯下来:她这个妹子,明明是纤细苗条,怎么就这么沉呢。
    平日里瞧着胆子也挺大——
    算了,这一点她是再不信了,上次她被老虎袭击她都吓呆了,这次又——真该赶她去睡,话说回来,也不是没有赶过,她非陪着她不可,有什么法子。
    “有影子!”嘉语抓着她的手,指着地上,“看,有影子!”
    “六娘子当真咒过我?”棺材里阴恻恻传来一个声音。
    嘉语:……
    这叫唯恐天下不乱。
    嘉言才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直把脸埋在嘉语袖子里:“煞!我听说煞和鬼不一样煞是有影子的,他他他——”
    嘉语瞪了棺里那人一眼,那人笑吟吟道:“六娘子见多识广,可见过我这么好看的煞?”
    嘉语:……
    嘉语叫道:“我不管了,熬了这半宿,我要回屋里补觉去了,这里该怎么着怎么着,宋王殿下自己来吧。”
    嘉语这撒手而去,只听得头后嘉言尖叫不断:“阿——阿姐——阿姐救我!”
    嘉语至多不过是觉得好笑:这么漫长的一场戏,骗过这里里外外的人,至亲,挚友,她能撑下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而有的人,却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只觉身心俱疲:他劈头挨了一刀都没吭声,这个小娘皮,小声一点会死啊!他耳朵都快聋了!当然,对于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来说,耳朵聋不聋也无关紧要了。
    没准聋了还更好一点,聋了就不必听那人笑吟吟地在耳边说:“于少将军,久违了。”
    他和他交手过不止一次,从洛阳到信都,基本上他都占据上风,无他,他须得顾及那个武力值无限趋近于零的小娘子,而这一次形势反转,他心里的痛快毋庸置疑,虽然没有出口,但是他猜得出,他想说的是:你也有今天。
    “不错,久违了。”几个字,艰难地从于瑾的嘴里挤出来,萧阮这一刀劈得刁钻,在他脸面上,从额头一直划开到下颌,血流了一脸,狰狞,他引以为傲的容貌,自以为风流的资本,就这样被毁得干干净净。
    嘉语是没有细看,如果细看,一定会发觉,这一刀,与从前昭熙挨的那刀,是一模一样。
    第二刀砍在琵琶骨上,于瑾双手下垂。
    “……是,我也有今天,”于瑾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已经废了,他没能报得了仇,他输了,不过——,“不过,你们也会有这一天的,萧阮,元三娘,你们等着……等着……别以为你们就赢了!”
    萧阮猛地伸手,抓住他的下颌,仍然迟了一步,一行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混在模糊的血肉间。
    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死了当然可喜可贺,但是这样一来,他这次北归带了多少人,什么目的,谁在边境接应,谁在洛阳提供落脚点,素日藏身何处,谁给的地图,谁选的时机,怎么混进的西山大营……就不能尽得了。
    就更别说他们费尽心思,想一网打尽的吴国情报网。
    他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对,别以为你们赢了。
    他和三娘苦心经营这个局,整整两个月,虽然不能说输,到底赢得不够彻底。
    可惜了。
    强硬如萧阮也忍不住深深叹息了一声。
    “你你你——你别过来!”嘉言还在尖叫,“你再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死给你看……我说得到做得到!我我我……我真死给你看!”
    萧阮:……
    他也是头一次知道,始平王家里两个小娘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娘子胆子大得可怕,成天往校场跑、精于骑射没多少小娘子样的六娘子胆子小得可怕。
    这个世界不会再好了。
    。。。。。。。。。。。。。。。。。。。。。
    嘉言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什么,宋王根本没死?不不不,准确地说法,应该是诈死或者装死?不不不,更准确一点,好像是起初都以为救不回来了,后来他居然活过来了,所以将计就计,耍了大伙儿一回?好像也不对。
    阿姐说,是为了抓住于瑾。这个人与他们有深仇大恨,不抓住他,寝食难安。道理是对的,但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
    “阿爷知道吗?”嘉言终于想起来。
    嘉语点头。
    “阿兄呢?”
    嘉语又点了点头,不然,如何能调动漏洞百出的羽林卫护送嘉言上山。嘉言想掀桌:合着全家就我不知道!
    嘉语硬着头皮想:你娘也不知道。
    “太后——”
    “知道。”
    “圣人——”
    “知道。”
    “到底还有谁不知道?”
    嘉语小心翼翼地回答:“袖表姐和……表姐夫。”
    嘉言:……
    嘉言忽然生出疑惑来:“阿姐,你们绕这么大个弯子,不会是除了算计姓于的,顺手也把贺兰表姐给算计了吧?”
    若非如此,她实在也想不明白,事关终身,就算是贺兰袖执意不肯为宋王守丧,也未尝没有退步的余地,哪怕是软禁呢,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匆匆出阁的道理——阿姐这一招逼殉实在太狠。
    她就不信,非如此不可。
    嘉语想了想,觉得这事儿还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压低声音与嘉言道:“也不全然是,阿言你不觉得,袖表姐这次回来的时机……有点太巧吗?”
    “阿姐你的意思是、是——”
    嘉语摊手,她知道这个很难自圆其说,贺兰袖这样一个和她一样长在平城,来洛阳不满两年,这两年还有半年在宫里,半年在荒僻到她们姐妹都不知道的地方……的闺中小娘子,如何能有这样的能耐。
    然而嘉言不得不信:贺兰袖能从她阿爷的布置里逃出去……就已经是她无法解释。
    更别说搭上咸阳王叔了。
    “所以——”
    “所以宋王不治这个消息,只有自袖表姐的口中、行动中泄露出去,才是最可信的。”嘉语说。于瑾什么人,他父子兄妹被嘉语、萧阮坑了有两三次,要说再毫无戒心,轻易信人——他又不傻。
    嘉言稍稍懂了:“可是咸阳王叔——”
    “太后、父亲与圣人都劝阻过,奈何咸阳王叔一意孤行……”说的好听是一意孤行,不好听就是找死,嘉语叹了口气,咸阳王是意外,也不算太意外——贺兰袖哪有这么容易死。
    而咸阳王作为救命稻草,出现得……真是恰到好处。
    客居金陵十年,这千丝万缕的关系,大约也是贺兰袖找上他的原因,果断放弃萧阮……嘉语忍不住想,原来在她眼里,萧阮也算不得什么,一旦去掉九五至尊的光环——她还道她当真爱慕他。
    她不知道她这位温柔和顺,善解人意的表姐有没有倾心爱过一个人,也许有过,也许只是不太久,也许……谁知道呢。
    即便人与人之间亲密无间,人心之间的距离,仍有可能比天上的星辰还要遥远。
    “出事之后,九门警戒,于瑾一时之间必然逃不出去。他之前能在洛阳城里落脚——中秋前后,阿兄在长乐坊见过他——这时候自然也能潜伏下来,但是警戒这种事不可持久,久则弛废,刚好宋王醒来,将计就计,想来,以吴主对宋王生死的在意,值得他冒这个险。然后我们赌赢了。”
    嘉语淡淡地说,这期间需要瞒过的人,瞒过的耳目……简直穷尽了心力。
    嘉言想来想去,好像确实没有办法反驳,毕竟,宋王确实差点死了,不是嘛;阿姐当时确实也……差不多疯了,不是嘛;至于之后种种,她确实跟着担了惊受了怕——然而又不止她一个人。
    连谢娘子……唔,快要改口叫嫂子了,不一样被骗得一愣一愣的。
    嘉语道:“袖表姐不信我,就算是作足了戏,她也未必信得过,反而谢姐姐一向口碑良好——”说到这里,也不是没有歉意。苏卿染口口声声嚷着要死,她被迫用了药,昏睡了好些天才醒来。
    至于要怎么交代,就不是她的事了。
    这个事情最大的后遗症恐怕还不在苏卿染,而在萧阮的母亲王氏,嘉语几乎有些幸灾乐祸地想,那个强硬的女人,该如何面对儿子还活着这个事实?
    以及……宫姨娘。嘉语头痛地想,她又如何与宫姨娘开口?之前逼贺兰袖殉葬,是想着宫姨娘足不出户,在外头要解决贺兰袖,回头再编个自愿的理由,也就罢了,如今却……看起来好像她比萧阮麻烦更大。
    也不知道阿兄是如何与她说——然而阿兄总比她好躲。
    忽听嘉言问道:“那咸阳王叔和贺兰表姐的亲事……是真的吗?” 想到以后见面须得呼婶子,如果还会见面的话,嘉言一阵心塞。
    嘉语:……
    “这如何假得了!”
    嘉言:……
    “那、那……”嘉言又叹了口气,即便是这样,即便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阿姐留在西山,照顾了宋王两个月总是真的,如今回城,城里那些贱人还不知道会怎样嚼舌头。
    “那什么呀,”嘉语推了她一把,“宋王这些日子又不在山上,山上就是个空壳子,里里外外都是我始平王府的人,父亲的亲兵,家中婢子,至于宋王——宋王他早去了寿阳,圣人要对南用兵了。”
    “真、真的?”嘉言眼睛睁得和猫儿一样,脸也白了,“那、那我昨晚见到的……是煞?”
    “……好可怕呀阿姐!”
    嘉语:……
    为什么她妹子会这么好骗?
    。。。。。。。。。。。。。。。。。。。。。。。
    这来龙去脉由西山上传到宫里,再由宫里拣能播散的播散出去,整个洛阳城都被震惊了,这反转,足以让市面上说书先生们捋起袖子大干一场:这真是只大箩筐啊,要装多少狗血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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