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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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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妙在书上读到过这些,只是有些奇怪,高清欢竟然会把这两个字装饰在马车上,他不像是个会为开国皇帝歌功颂德的人。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高清欢缓缓开口:“那时拓跋氏与慕容氏原本是姻亲,约定世代交好,可拓跋珪言而无信,派自己的儿子阻拦慕容垂的车马,又在军中散播慕容垂已死的假消息,这才能趁乱攻破慕容氏的营寨。”
  “匹夫拓跋珪,在此战之后,将北燕十万降卒全部活埋坑杀。从此慕容氏再没有精兵可用,整个黄河以北都落入拓跋氏的囊中。”他音调毫无变化,双眼却微微闭起。
  冯妙静静地听他讲述,眼前无端地浮现出一幅画面。阴风朔朔,冰冻的河面上泛着清冷的光,拓跋氏的兵卒,用布条裹住马蹄,连夜杀进慕容氏的营寨。鲜血汩汩流出,在河面上画出一道道嫣红的痕迹。
  这两个同样是从大鲜卑山发源的部族,如一对冤家似的兄弟一般,分分合合,最终却只有拓跋氏成了这片土地的主宰。
  她还想再问,马车却已经停下,忍冬掀起帘子伸进一只手:“青岩寺到了,娘娘请下车吧。”
  驾车的小僮拿过一张踏凳给冯妙垫脚,冯妙搭着忍冬的手走下来。
  北魏皇室大力提倡佛教,亲自修建了不少佛寺。皇家女眷如果要修行或是祈福、上香,大多会选择皇家修建的佛寺。像高太妃戴罪离宫,便是去了北海王拓跋详曾经亲自督造的报德佛寺。
  可青岩寺却与那些皇家寺院不同,原本是一座极小的寺庙,后来日渐靠着香火钱扩建,才终于有了今天的规模。因远离平城,常有无处可去的女子在此带发出家,寺中的姑子什么来历都有,十分混杂。
  平城内的贵眷,轻易不愿到青岩寺来上香,一半是因为路途遥远、环境简陋,另一半也是因为这里出过几位名声不大好的姑子,做的那些事情,带累得整个青岩寺也跟着受人鄙夷。
  可冯妙却特意选了这个地方,她本就是借着痨症离宫,又选了这样一处寺院。宫中每月派来看管她的人,便不会尽心,这样她才能多些自由,有时间替自己安排。
  高清欢把帘子掀起一条缝,压低了声音说:“妙儿,此处是姑子专用的寺院,我不方便进去。你不要想得太多,离宫反倒是件好事,这里山明水秀,先养好身体再说。等我有空时,会想办法再来看你。”
  早有宫中的谕令到过青岩寺,寺中的住持已经在门口等候,叫两个年轻的姑子帮冯妙拿着随身的东西,引着她进入后院。
  冯妙悄悄打量那两个姑子,见她们的禅衣似乎与别处的有些不同,一时又说不上来究竟有什么区别。跟在她们身后仔细看了一路,才终于恍然大悟,她们想必是自己把禅衣改过了,腰腹处收紧了一些。原本宽大无形的禅衣,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改动,就变得大为不同,把她们玲珑浮凸的身形给显了出来。再看她们走路的姿势,左摇右摆,也丝毫没有半点姑子的样子。
  幸好禅房还算干净整齐,冯妙早已累了,忍冬便拿钱给她们,又说了不少好话。刚要打些水来清洗,冯妙靠在墙边,勉强提神说:“先不忙收拾,我离宫时还答应了太皇太后替她做一件事,你先照我说的去做。”

  ☆、179、寒山古寺(二)

  禅房简陋,床板只用几块木板拼成。忍冬用宫中带来的被褥铺了薄薄一层,又用几件旧衣裳叠起,给她垫在腰上:“娘娘急什么呢,咱们才刚到这里,有什么要紧事也得安顿下来之后再做呀。”
  冯妙摇头:“这事情本来就需要时间,你先去看看周围住户的情形,回来告诉我。这些东西再慢慢收拾就是。”
  青岩寺后山,分成几个小院落,姑子们就散住在这些院落里。冯妙从宫中来,半是养病,半是奉旨修行,住持便单给了她一处院落,不过是两间普通的禅房,外面围着一圈枯枝扎成的藩篱罢了。
  中午时有人送饭来,都是粗劣难以下咽的粟米,配着几片不见荤腥的菜叶。送饭来的是个眼生的姑子,生得略有些丰满,禅衣倒是穿得整整齐齐,并不像早上那几个姑子一样。冯妙跟她客气地说了几句话,才问出她的法号叫做慧空。
  慧空却好像不大愿意跟冯妙多说话似的,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离去时撇着嘴说:“妖妖调调的样子,又是一个来祸害佛门清净的。呸!”她毫不避讳地朝地上唾了一口,甩着袖子走远了。
  冯妙原本正拨着那几片菜叶,想着好歹吃一点才有力气,听见慧空的话便放下了竹筷。她并没碍着这些人什么事,怎么寺庙里的姑子,也这么不能容人?
  忍冬回来时,看见送来的饭菜就急了:“娘娘怎么能吃这个?一点荤腥都没有,还怎么养身子?!”她端起粗瓷碗就要去找住持。
  冯妙拉住她劝道:“忍一忍吧,好歹是佛门清净地,要吃要喝的不像样子。我们初来乍到,不要跟她们争执就好。再说,我现在并不是什么娘娘了,以后也别再这么叫了。”她心里明白,这些姑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真要背地里使什么阴招,只怕她一天也住不下去了。
  她听忍冬讲起,青岩山半山腰开始,便有不少农户人家。她仔细想了想,附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忍冬。
  忍冬惊得张口结舌:“这……这……宫里刚刚禁绝巫蛊图谶,我们做这个,会不会太危险了?”
  “不要紧的,”冯妙解释给她听,“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事情将来怎样,都不会闹到我们身上。再说,禁绝巫蛊图谶,只是针对宫中贵眷和皇室宗亲,民间的占卜、问卦从来不在禁止之列。”
  两人胡乱吃了几口粟米,连忍冬都觉得那东西太难吃,把大半碗都偷偷倒掉了:“娘子先将就一天,幸亏还有李才人给的这包铜钱,明天一早我再下山去换些精细的米来煮粥。”
  因为住持特意提起过,忍冬便把用过的碗筷放在门口的石桌上,自会有人收去清洗。她见冯妙手按在小腹上,赶忙收拾了床榻,让冯妙躺下休息。
  正在半睡半醒间,便听到门外有人吵闹,声音越来越大,直扰得冯妙没办法安睡。忍冬把禅房的门拉开一条缝隙,门外的话语便清晰地飘进来,似乎正是早上帮她们拿过东西的一个姑子:“凭什么又是我们?我和静心早上已经帮她们拿过东西了,中午也帮她们生了火、做了饭,怎么连她们用的水也要我们打,当我们姑娘好欺负是不是?”
  这尖利高亢的声音,正是早上一个叫念心的姑子。
  接着是慧空的声音,说话又急又快:“你们就生了火、煮了米饭而已,你们自己不也要吃的么?不过是多加一碗米的事。她们吃的青菜是我一叶一叶去摘的,用的碗筷也是我洗的,还要怎样?”
  忍冬一听这话,当时就火冒三丈,从前宫里扔了不要的菜叶,也比中午那几根好得多,立刻就要冲出去跟她们理论。
  冯妙起身拉住她:“别去,看这样子,她们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去了,她们只会一起把怨气撒在我们身上。只管让她们吵去,不干我们的事。”
  忍冬气鼓鼓地坐下:“我就是心里不服,宫里提早拨了一年的钱帛,供应娘娘……娘子在寺里的开销,我们又不是白吃白住,她们怎么还这样鸡蛋里挑骨头?”
  此时,那个叫念心的又开了口:“我不管,分给我们自己的活儿还做不过来,我们可没那心情再管别人的闲事。我们姑娘也还病着呢,那一位晚上要用的水,谁爱给她打谁打!”
  隔着半开的门,隐约看见她拉起静心就走。慧空这时候也急了,阴阳怪气地说:“还姑娘、姑娘地叫,真不害臊!别是把什么不干不净的病带到这来了,没的污了我的眼睛。”
  静心停下步子,斜着眼睛看了慧空一眼,忽然掩着嘴笑道:“我们姑娘再怎么样,也比你这肥头大耳、一辈子没摸过男人的老尼姑强。”
  这话简直不堪入耳,连冯妙也皱了一下眉头。慧空听了这话,果然撒泼一样地扑上来,一把揪住念心的头发:“我今天非打死你这小娼妇不可!”
  念心被她揪住头发动弹不得,一面用指甲狠掐慧空的手臂,一面对静心说:“别光看着,快过来帮我,都骂到姑娘头上去了,还有没有脸了……”
  慧空身后还跟着几个姑子,静心冲上来,这些人便扭打成一团。
  冯妙摇头苦笑,把忍冬叫过来说:“你去抓一把铜钱撒在外面,说我谢谢她们照顾,今晚的水我们自己打,不用她们费心,管保她们就不打了。”
  忍冬捂着嘴笑:“娘子的办法真好,这下两边都只觉得对方无事生非。”
  她拿了铜钱正要出去,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带着些软绵绵的口音,却又清亮亮的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几天不来,慧空师太的佛法又精进了,这是参的什么佛,不如给我讲讲吧。”
  那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自惭形秽的心思来。姑子们都松开了手,静心的头发都揪得散乱不堪,手臂上也带着几条抓痕,走到女子面前说:“苏姑娘,你来得正好,你不知道她刚才说我们姑娘的话有多难听呢。”
  “怎么难听了,不就是说了句娼妇么?你听见猪哼狗吠,也要一样叫回去么?”那女子语笑宴宴,说出的话却透着刻薄,“再说,人家也没说错,我们本来就是娼妇啊。只不过,所见所感皆由心生,咱们眼里的姑娘,到了慧空师太的眼里,就成了娼妇了。由此可见,慧空师太整天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念心低头笑了一声,又有些得意地瞪了慧空一眼。
  冯妙对这女子心生好奇,支起上身向外看去。庭院里站着一个身形匀称的女子,细白的脖颈如天鹅一般颀长,身上穿了一件素色轻纱罩衣,隐约看得见内里粉紫色的抹胸。戴着的青玉钗、东珠耳坠、缕金项圈,样样都精致名贵,丝毫不比世家小姐逊色。
  可是看到那身装束,冯妙就明白了,难怪她们一口一个“姑娘”地叫,她们的确是未嫁的姑娘,只不过是一种身份特殊的姑娘。她虽然听说过风流名士有携妓同游的雅趣,可听说跟亲眼看见,毕竟是两回事。单是那一身妖娆的装束,就让冯妙有些脸红不敢再看了。
  这位苏姑娘施舍香火钱时很大方,连住持都对她十分客气。惠空不敢在她面前耍威风,带着自己的身后的姑子们走了。
  冯妙原本想等她们吵也吵过了、打也打过了,再私下去两边送些宫里带来的珍奇物件,跟她们安分相处就好。可看见静心挽着苏姑娘的手,一同走回自己的禅房去了,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秦楼楚馆之中,向来不乏见识不俗的奇女子,即使面对王侯公卿,也能侃侃而谈、不让须眉。要是拿钱财去安抚,反倒显得太过小家子气,平白让人笑话。
  她叫忍冬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等到晚饭时,饭菜和干净的水照旧送了来,想必是慧空服了软,叫小姑子去准备了。
  冯妙自己不出门,却每天都把忍冬打发出去,抽空跟那些年轻好相处的姑子们聊天,把从前用过的手油、头油分些给她们。这些年轻女孩儿,多半是家中贫苦才选择出家的,并不是真的一心向佛,看见宫里带出来的新鲜玩意儿,都喜欢得不得了,渐渐也就愿意跟忍冬说话了。
  忍冬从她们嘴里听到了不少消息,慧空是住持从小收养的孤儿,自打住持不大管事,寺里的香火钱和一应杂事,便都由慧空管着。而静心、念心两个人,是跟着一个叫秦霜儿的姑娘来的青岩寺。秦霜儿原本跟那苏姑娘一样,是明秀堂里的红倌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赎了身,到青岩寺带发修行。苏姑娘跟她交好,每隔几天就来看她一次,顺便施舍大把的钱财,不让人欺负她。
  “我还听说,最南面的小院子里,住着一个很怪的人,整天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也从来不说话。”忍冬神神秘秘地对冯妙说,“可听说她开的方子很管用,要是这里的姑子或是附近的小孩子生了病,都找她看呢。只有一样,但凡找她看病,一定要先付十颗东珠,从不例外。有如此怪癖的人,说不定真的灵验,要不娘子的身子也请她看看吧。”
  冯妙不过当个玩笑一听便罢了,向忍冬问道:“已经四天了,我交待你的事,现怎样了?”

  ☆、180、观棋不语(一)

  “都已经安排过了,这几天应该差不多了,”忍冬回答,“我还是有些不大放心,不过几句话而已,能有什么用?”
  冯妙问道:“你知不知道五马渡江的旧事?”
  忍冬茫然地摇头,她本就没读过什么书,前朝旧事更是所知有限。
  “西晋末年,中原战乱动荡。积弱的皇族想要渡江南下,朝中重臣却不愿意远离故土。”冯妙声音低低地讲,虽然疲劳,却比在宫里时看上去轻松一些,“当时都城中便有童谣四起,说的是‘五马渡江去,一马化为龙’。因为童谣预示的吉兆,名门世家终于下定决心南迁。司马氏的五位王爷——琅琊王、汝南王、西阳王、南顿王、彭城王渡江南下,后来琅琊王司马睿在建邺称帝,子孙后世又延续了一百多年。”
  忍冬听得似懂非懂:“娘子是说,你让我去教那些村童唱的歌谣,也能影响咱们大魏的国运?”
  冯妙揉着额角、半开玩笑地说:“我是说,让你去做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也是我身边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她已经放弃了要把忍冬教成一个通晓掌故、思虑周详的女子,因为忍冬的长处完全不在这上面。
  忍冬擅长的是听壁角,她能跟不认识的人一天之间变得熟络,也能跟任何一个杂役、婢女聊些家长里短,从中听来些别处听不到的消息。她的心思既热情又简单,因为不懂得权衡利弊,所以认定了一个主子,就会永远跟随下去,哪怕吃苦受累也不会动摇。正是因为这样,冯妙经历了那么多事,从来没有怀疑过忍冬的真心。
  冯妙取出带来的银质小剪子,把在宫中时留了许久的指甲,一条条齐根剪断。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事,余下的就要交给仍在禁宫中的人去安排了。
  很快,平城附近便开始有孩童传唱歌谣:真玉碎,双鹤翔,十日立,各为王。起先并不惹人注意,可这歌谣渐渐地传到了平城之内,连在知学里听讲的宗室子弟,也私下传唱。
  皇家的孩子到底比乡野民夫的孩子多一分警觉,任城王世子随父亲入宫时,便把这听来的童谣讲给太皇太后和皇上听。童谣里的话模棱两可,一时也确定不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满街的孩子都在唱,又无法禁绝。
  唱得多了,便有人开始揣测童谣的意思。有人说,真玉碎指的是贞皇后林氏的旧事,生下皇长子之后便去世了,而双鹤翔便指的是近来宫中连续失去两名皇嗣的事。
  至于后两句,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十日是一个“旬”字,二皇子的名讳中也有一个“各”字。两句话应的是皇长子应该被立为太子,皇二子则应封王。
  甚至有人开始有模有样地传说,当年贞皇后并非死于生育皇长子,而是死于立子杀母的祖训。太皇太后和皇上允诺立她的儿子为太子,才赐死了她。可如今皇上宠爱高氏所生的幼子,便要反悔了,贞皇后心中不甘,用童谣谶语来警告皇帝。
  崇光宫内,拓跋宏听高清欢转述市井传闻,冷笑着说:“这些人说得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甚至连朕如何哄骗林琅自尽的话,都传说得一清二楚。在世人眼里,朕就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他们这样说,既看轻了朕,也看轻了林琅。”
  林琅所做的牺牲,他不能对任何人讲起。林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一刻都没有忘记过。
  “宏,用我一生之辱,换你十年隐忍。十年之后,你必定能真正君临天下。”
  只有林琅,是真正毫无保留、把自己所有一切都献给他的人,包括她一生纯真无暇的爱恋,也包括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现在立太子,对皇上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情,可以让后宫暂时安宁下来,还可以借庆贺储君新立之名,推行新政。”高清欢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至于太皇太后那边,其实只是一张窗纸而已,皇上迟早是要捅破这层窗纸,让太皇太后彻底还政给皇上的。”
  拓跋宏用一根银钩子挑了挑烛芯,同样平静地说:“朕并非反对立太子,只不过,既然是太皇太后想做成的事,朕就不能那么轻易答应。朕同意她立太子,她也该拿出些诚意来交换才行。”
  他注目在跳动的火焰上,依稀似乎看见了林琅温柔低垂着的脸。其实他并没有真正把她当一个女人和妻子那样爱过,因为清楚自己不爱,所以越发满怀愧疚。
  林琅是个羞怯胆小的人,从来不敢自己做什么决断,可她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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