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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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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果然回身说:“清儿,你这副急躁的脾气,真令哀家失望。内六局的处事之道,你也学得差不多了,依哀家看,你还是多多修身养性去吧。你妹妹刚刚去了,你母亲身子也不好,你就去好好地替她们抄抄经书。哀家会叫锦心每十天去顺和殿取一次,字是最能反映人的心性的,什么时候你的心性定下来了,再说吧。”
“姑母,清儿知错了,求您不要……”她慌张地跪下,说是抄经,其实就是把她禁足,又除了她协理内六局的权力。她一向心性好强,哪里受得了这种惩戒?
冯妙适时地开口,语气中满是对冯清的关切:“太皇太后,清妹妹她也不是有心的,如今高太妃要去报德佛寺静养,宫里更加没有能干的人了,清妹妹从前做事时,高太妃夸奖过她好几次呢……”
不提高太妃还罢了,一提高太妃,太皇太后的脸色越发愤怒,连声调都高了几分:“这么大一个皇宫,皇帝这么多妃嫔,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干的人了?锦心,明天你就拟个单子出来,所有有品级的宫眷,每人分管一局,有什么事,直接来回哀家。谁做得好,日后就由谁来统理六宫!”
听见有机会表现,宫嫔们不敢太过流露出喜色,都低着头叩谢太皇太后恩典。站起身时,人人看冯清的眼神,都既可怜又可笑。原以为注定要成为皇后的人,却落得今日的下场。她平日本就待人傲慢,此时连个肯安慰几句的人都没有,反倒是好几个人凑在冯妙身边,跟她小声说着话。
崔姑姑扶着太皇太后走远,众人也纷纷散去。室内重归寂静后,王玄之才翻身坐起,眼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醉意。他只来得及将冯滢的尸身放回棺内,就发现宫门已经被人悄悄上了锁,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出去了,便立刻叫无言拿出了随身带的酒,泼洒在身上。
他对躲在一边的无言说:“你去明秀堂一趟,把今晚的事告诉苏姑娘,北魏皇帝生性多疑,事后一定会派人去查问,拜托她小心替我遮掩。”
冯妙返回华音殿时,天色已经隐约泛白。忍冬看她脸色发白,忙忙地上来问:“娘娘,今晚可是有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概是被高太妃撞了一下,小腹和腰上都疼得难受。”冯妙咬着牙,扶着忍冬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忍冬知道她腰上受过旧伤,赶忙扶着她到床榻上躺好,让她小睡一会儿养养精神。躺了约有一炷香时间,冯妙越发觉得疼痛难忍,像有把钝刀子在身体里割,要把她的骨节一寸寸都割开。
“忍冬……”冯妙疼得实在受不住,低声呻吟着叫她。忍冬上前掀起床帐,正要替她揉一揉缓解疼痛,乍然看见床榻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禁不住“啊”一声叫出来:“娘娘,您这是……这是……”
☆、155、斗转星移(二)
冯妙欠起上身,向下看去,素色寝衣连着藕色床褥上,都沾染了几处血迹。肚子里一阵一阵的绞痛,越发明显,她眼前一阵昏黑,支撑不住重重跌回床榻上。
她的信期一向不大准时,这一次又迟了好些日子,她也并没在意,只当是自己受了凉所致。可那淋漓而下的血迹和小腹上撕裂一样的痛感,让她不得不联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
“忍冬……忍冬……”冯妙摸索着伸出手去,冰凉的手指握住了忍冬的手。恐惧一层层卷上来,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忍冬眼里的惊惧,让她越发害怕。她不敢想,自己竟然就这么有了孩子。她更加不敢想,她还没来得及为了这个孩子好好照料身体,就可能要失去他了。
如果她能早些知道,腹中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大概就不会让高太妃撞在自己身上,她会想别的办法来帮助拓跋宏,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莽撞。
“娘娘,先别急,奴婢去宣御医来看看,一定会没事的。”忍冬握着她颤抖不停的手,尽力安慰。
“不,”冯妙握得更紧,“别宣御医,容我想一想。”
她闭上眼睛,强忍着腹中一波波涌来的疼痛,仔细思量眼下的情形。如果没有皇长子,她可以寻求太皇太后的庇护,至少在孩子出生以前,太皇太后总会尽量保全母子的安危,可眼下的情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甚至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否希望他来到这世上。也许整个皇宫里,只有她一人,是真心真意为这小生命的到来而欣喜。这个时候去请御医,也许反倒成了这孩子的催命符。
“忍冬,去织染坊找予星,要些黄芪来,她有个姐姐在御膳房,一定有办法。”冯妙气息微弱,又要尽力凝神思索,每说几个字,都要闭着眼停顿许久,“再去打听一下,傩仪执事高大人,有没有返回平城。”
“要是他回来了,想办法让他来一趟华音殿,务必……务必让他亲自来。”强提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冯妙就松开了手。
忍冬以为她疼得昏了过去,吓得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却发现她大睁着眼睛,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她要用身上另一处的疼痛,来帮助自己捱过小腹上的疼。忍冬赶忙拿来软垫,帮她垫在腰下,又服侍她喝了一碗热糖水,这才匆匆出门。
予星的同胞姐姐凉月,已经在御膳房做到了正五品女飨,因着予星的缘故,冯妙一直对她多有照拂。凉月见忍冬急忙忙地来讨要黄芪,已经猜到了大概,她也不多问,直接包了些上好的黄芪给她带回来,又找了些补气益中、安胎凝神的食材,一并给了忍冬。
而高清欢,在皇帝主持过年祭后,还要安排这一年的四时祭祀,此时仍然留在太庙,要两日后才能返回平城内城。
短短两日内,冯妙心里没有片刻安宁,只要还有哪怕一点点可能,她也要尽力保住这个孩子,即使他的父亲不想要他,即使他的出生不被祝福,他能来到这世上,就已经是上苍给予的最好礼物。
她曾经帮高照容在太皇太后面前周旋,替她保下了二皇子拓跋恪,可真正轮到自己腹中有了一块血肉时,到底还是完全不一样了。无论怎么筹谋计划,都觉得不够万无一失。此刻能求助的人,想来想去都只有一个高清欢。
就在冯妙忧虑不堪时,崇光宫内,拓跋宏精神正好。人证物证俱在,对高太妃和北海王的处置,竟然推行得异常顺利。任城王和广阳王,一个是三朝老臣,一个是平城新贵,抢先表明了态度,其他宗室亲王便都跟着表示赞成。
这是拓跋宏登基以来,第一次向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下手,少年天子任人压制的抑郁之气,一扫而空。
令他高兴的事,还不止这一件。那晚在知学里,他将王玄之与隐居会稽东山的谢安相提并论,王玄之并没有反对。谢安隐居东山,却并不避世,将居室修建得异常奢华,与好友诗文应和,一直到四十岁时,积累了空前的声望,才终于出仕做官,并且名扬天下。他早就有意劝说王玄之在大魏做官,现在看来,王玄之的态度终于松动了。
李弄玉从紫檀木案上捧起一摞皇帝已经看过的奏章,就要离去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皇上,您打算如何处置郑羲和郑令仪?”
拓跋宏停住手里的笔,略想一想说:“这次如果不是郑羲愿意出来告发高氏,事情恐怕还没有那么顺利。朕不打算处置郑羲,相反,朕要大大地褒奖他,升他做中书令。至于他的女儿……现在是个令仪,朕过几天就传旨,也晋为嫔。”
“可您明明知道,郑羲也是高氏的帮凶,这次是郑柔嘉在宫中得了消息,知道高氏大势已去,才设法通知了她的父亲出来告发高氏,以求自保。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不受惩戒、反受褒奖?”李弄玉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愤恨和不甘。
要不是郑柔嘉出来告发,她还不知道原来是郑氏提供了能令野兽发狂的药物。在始平王拓跋勰爱马的鞍辔和马掌上,她也发现了类似的药物。
“弄玉,你能看穿的事情,朕自然也知道。”拓跋宏对她,倒是很有耐心,“但是他们毕竟帮了朕一个大忙,朕如果在此时处置他们父女,岂不是令人寒心?今后谁还肯来帮朕?再说,郑羲这个人,既胆小又贪财,有了这样的弱点,朕便很容易控制他,朕现在正需要这样一个人选来出任中书令。”
“弄玉,朕知道你替勰弟不甘,朕把勰弟当做最亲近的弟弟,即使你们并未成婚,朕也当你是亲妹妹一样,”拓跋宏从紫檀木案后绕出,停在李弄玉对面,“朕并不希望你为勰弟守节,朕只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像从前一样洒脱自在。如果你愿意接受别的人做你的丈夫,朕也会亲自为你主婚。如果勰弟身后有知,朕相信,他一定会赞同朕今天说的这些话。”
他的目光细密如网,让李弄玉不由得低垂下头,双手几乎捧不住那一摞奏章。“皇上,”她轻声开口,“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弄玉能说出一番更恳切的话来劝解,可是真正感受过了,才会知道忘记二字有多么艰难。”
她仰起脸反问:“请恕弄玉放肆,如果今天有人让冯妙无辜冤死,皇上是否能安然地宠幸旁人,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拓跋宏脸上的温和笑意,一寸寸消失,俊朗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寒霜:“如果那样,朕的确能照旧宠幸旁人,因为朕是天子,不能因为一时的喜怒而改变了做事的方法。”
他一字一字地说:“但是,那伤了妙儿的人,无论他是谁,朕必定让他平生所乐,全都成苦,平生所喜,全都成痛!”
拓跋宏话语中的决绝坚定,让李弄玉有片刻的失神,静默了半晌才说:“连皇上这样理智超群的人,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弄玉原本就是红尘俗世中的一个凡人,更加做不到了,就请皇上不要再劝弄玉。弄玉说过,今生绝不负萧郎,那就必定要做到。”她略略屈身,向拓跋宏行礼告退。
冯妙在床上躺了两天,又喝下不知多少安胎的汤水,下身的血迹才渐渐止住了。高清欢来华音殿驱邪除祟时,她仍旧在床上平躺着,不敢起身。
她隔着床帐伸出一只手腕:“清欢哥哥,我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下,我是不是……是不有了身孕,并且请你帮忙,无论如何替我保住这孩子。”
高清欢把手指压在她的手腕上,仔细切了许久的脉,才开口说话:“妙儿,你的确是有身孕了,不过——我不打算帮你保住这孩子,正相反,我会帮你准备一份温和的堕胎药,不会对你的身子有太大损害。”
冯妙缩回手,好像跟他多接触一刻,腹中的孩子就会有危险一般:“为什么?”
“妙儿,你该比我清楚,你有咳喘症,你的身子根本不适合生育。”高清欢的话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且不说这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到足月,就是侥幸养到了那时候,生产时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诱发你的喘症。那时情形会万分凶险,不但保不住孩子,连你也会把命搭上。”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我去配了药,晚些叫人送过来。你先用这几样东西滋补一下中气,免得到时候气力不支。”
他把写好药名的纸递进来,冯妙接过那张纸,抬手就撕了个粉碎:“我只要保胎药,别的什么也不要。”
“妙儿,不要胡闹!”高清欢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厉,“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以身涉险。与其到五六个月时再失去,不如现在就彻底断绝个干净,对身体和内心的损伤都更小一些。”
“清欢哥哥,你总说为我好,可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冯妙也寸步不让,“你说的只是可能性而已,这孩子未必会留不住,我生育时也未必会喘症发作。只要还有一分可能,我都要尽力挽留他。如果你不帮我,我自会去想别的办法。”
沉默片刻,高清欢似乎有些难以相信,又似乎有些痛心疾首:“妙儿,因为是他的孩子,所以你才拼了命也要留住,是不是?”
☆、156、东山再起(一)
冯妙轻声发笑:“这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就算是寻常人家,妻子想替丈夫留下子嗣,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我是皇上的婕妤,诞育皇嗣原本就是我的责任,怎么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高清欢探身向前,拉开床帐,碧绿的瞳仁直视进来:“妙儿,难道除了我之外,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该对拓跋氏的人,产生任何爱慕之心?”
冯妙平躺在床榻上,只穿了一件寝衣,没料到他突然拉开帐子看进来,羞恼间却又无法躲闪,带着怒气低声喝问:“你做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话,你又藏头露尾的,不肯对我说清楚。”
高清欢见她脸色紫涨,轻咳一声,手一松放下了半边帘子。冯妙正以为他要退出去,没料到他抬起手,抚在了她的锁骨上,反复摩挲,语音沉沉地盘旋在她头顶:“你就从来都不好奇,这朵木槿花刺青是如何来的?”
冯妙低头看去,高清欢修长的手指,正压在半开的花瓣上。这刺青她从小就有,而且阿娘脚腕上也有一朵类似的刺青,那花朵刺得栩栩如生、姿态秀美。
她也曾经好奇问过阿娘,为什么她们身上都有木槿花,弟弟身上却没有。可阿娘却总是笑着摇头,告诉她无论那是什么,都是上天赐给她的身体的一部分。阿娘的话似乎还清晰地在耳边:“有人狂热地推崇它,有人毫无缘由地鄙夷它,而你,只需要记得,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无论到何时,你都只需要坦然接受就好。只要你自己不轻视自己,就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轻你。”
她隐隐觉得这刺青的来历并不简单,扯住高清欢的衣袖说:“你要是知道,就一字不漏地告诉我。这刺青究竟是怎么来的?”
高清欢拂开她的手,缓缓拉起自己的衣袖,在手肘内侧润白的皮肤上,也刺着一朵鲜活的木槿花。不同的是,冯妙的木槿花是含苞半开的,高清欢手肘上的木槿花,却是完全盛开的。
“你……你怎么也会有?”冯妙惊得几乎不能言语。她一直以为,也许是阿娘喜欢木槿花,便纹刺了这一朵在身上,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高清欢垂下衣袖,语调恢复了平素的清冷飘渺:“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我告诉了你,也不会让你豁然开朗,只会平白增添你的烦恼。你只需要知道,我跟你才是一样的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只要听话照做就行了。”
“下午我会叫人送堕胎药来,跟其他驱邪的药剂混在一起,用黄纸包裹的那一份就是。你叫人用细筛子筛去其中的碎末,用两碗水煎成一碗服下,就可以了。”高清欢转身离去,只留下这一句话,再不容她商量分毫。
冯妙攥紧宽大的寝衣边沿,覆盖在锁骨上,那处刺青上,还残留着高清欢手指的温度。寝衣的丝质面料,却泛起一股凉意。高清欢不肯帮她保住这个孩子,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过了午时,果然有一名傩仪小僮,送了几包药来华音殿。冯妙叫忍冬全都拿去后院埋了,半点也不准用。
她叫忍冬找来一幅尚未脱胶、质地坚挺的生绢,在腰腹上裹了两圈,又叫忍冬帮她更衣、梳髻。生绢挺括,能帮她挺直腰背,不致因为久坐或久站而伤胎。
“娘娘,你这是又想起什么来了?”忍冬手上虽照着她的吩咐去做,心里却老大不乐意,“头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候,娘娘不好好歇着,又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奉仪殿。”冯妙把手压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如初,隔着一层生绢,什么都感受不到。她与高照容不同,高照容有孕时,高氏正如日中天,所以她只要自请禁足,就可以保下孩子。可她现在一无所有,惟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让自己变得更强些,强大到可以独自保护这个孩子。
忍冬熟知她的性子,冯妙从不发什么狠话,可她一旦想好了要怎么做,就轻易不会改变。
几天未曾出门,室外的天气竟然已经开始变暖了。好像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料峭的寒意开始散去,吸入口鼻的空气,不再那么凛冽了。半是怕着凉,半是为了遮掩身形,冯妙仍旧披上了一件银狐滚边披风。领子上一圈白色的绒毛,把她尖瘦的下颔整个裹住。
忍冬向门口的小太监说明了来意,不一会儿,就有宫女来引着冯妙进去,让她在前厅等候片刻,会有太皇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来,再引着她进入内殿拜见太皇太后。虽说冯妙对奉仪殿的格局、路线已经无比熟悉,却仍旧不得不守着这样的规矩,耐心等候。
前厅养着几盆经冬的花草,放在暖炭炉子旁边,用热气偎着。一盆兰花、一盆水仙,都长得极好,只是花叶稍稍有些枯黄。冯妙正在看着,忽然听见内殿传来隐约的嬉笑声,似乎是年轻的女孩儿正在逗趣说话,夹杂着太皇太后几声咳嗽。
冯妙心中奇怪,冯清上次的举动,触了太皇太后的忌讳,应该没有这么快解除禁足。除了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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