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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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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玄之一怔,没想到这个孩子还能做出这样一重安排。那抹熟悉的狡黠,让他心口一滞,欣慰过后,竟然泛起浓重的酸涩。从前那个女子,也会偶尔露出这样的顽皮狡黠,像山中狐仙幻化成的美丽女子,偶尔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来捉弄人。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即使没有在她身边长大,这个孩子的性子,还是像足了他的母亲。
“这样很好。”王玄之微微点头。他把脸转向右手一侧,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坐席,想象着那个人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地问:妙儿,孩子长成现在的样子,你觉得怎样?
香炉中散出袅袅的青烟,渐渐在他眼中拼凑出一个熟悉的侧影来,依稀是那个人低垂着头,眼角眉梢带着温柔的笑意,轻轻启唇说道:“我也觉得很好。”即使只是想象出来的情景,也足够让王玄之满心欢喜,妙儿说她也觉得很好,有她这句话,再多心血也是值得的。
傍晚时,陈留公主的车驾也到了这处私宅。公主很少亲自来这里,仆从们备下的晚膳并没有包括她的份例,匆匆忙忙地去加菜,把她的碗碟放在王玄之的手边。
没等王玄之说话,陈留公主就先开了口,指着王绍身边的座位说:“我就坐在绍儿旁边好了。”仆从们手忙脚乱地帮她换了位置,元瑶落座前看了王玄之一眼,见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连眼睛都没有抬起。
这顿饭吃得沉默诡异,王玄之和元瑶都不说话,各自盯着自己面前的瓷盘。王绍年纪不大,心思却很通透,对大人间的事似懂非懂,看出他们之间的尴尬,匆匆吃完了自己面前的粟米,便说要先去读书了。
王绍一走,室内便更加安静,几乎听得到一成不变的心跳声。元瑶终于忍不住先开口:“我听说……皇兄的长陵,已经封闭了。”
王玄之的动作顿住,银筷尖儿上的一片芦笋掉落在桌子上。长陵封闭,便意味着那两个人已经不在那里居住了,也许他们已经离开了,一起携手踏遍大魏的山川河流,又或许他们已经……王玄之微微摇头,不要问,心里就总归还有一丝希望。或许某天他来这里时,又会见到一辆马车停在侧门边,会有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扶着一名纤细瘦弱的女子下车,远远地看一眼日渐长大的王绍。
他站起身,取过放在一边的油纸伞,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
元瑶不甘心地紧追过来,站在门口向内看去。昏黄的灯光下,王玄之正仔细擦拭着伞面,把每一处折痕都小心地理平,再用桐油修补伞骨上的磨损。那副神情,就像在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心爱的情人。
无限的委屈忽地涌上元瑶的心头,她从少女时起,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嫁给这个男人,跟他在同一张桌案上吃饭。可当她真的成了王玄之名正言顺的妻子,却发现从前的幻想都已经毫不留情地破灭,反倒变成了天长日久的折磨。她知道,王玄之的心里有另外一个人,她永远比不上那个人,可她不明白,为何王玄之宁愿整夜对着一柄油纸伞,都不愿跟她说一句话。
她冲上前,猛地从王玄之手里夺过那柄油纸伞,也许是太过心急,手上失了准头,竹质伞骨竟被她从连接处折断,中空的竹筒内掉出无数滚圆的红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对不起,我……我不是……”元瑶吓得脸色发白,她不是故意要弄坏这柄伞,她并不想惹王玄之生气。可当她看清那些红豆时,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落在手背上。每一粒红豆都被反复摩挲过许多遍,带着油润的亮光,表面都用刀尖刻划出一个字来——“妙”。
现实远比她的想象更残忍,元瑶终于明白过来,她在这里才是一个外人,在王玄之心里,这座私宅另有一个女主人,那人从不出现,却永永远远都在王玄之心底最深处。他带着这柄伞,跟它一起吃饭、一起赏月、一起饮酒……他也是在安慰自己,假装那个人一直在身边,从没有离开过,就像在东篱的那些日子一样。
元瑶转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扶着回廊上的朱红漆柱站定,回头看了一眼王玄之的卧室。室内的人正弯下身子,把散落的红豆一粒粒捡起,重新封回竹质伞骨内。即使再不甘心,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一生,注定就要这样过了。这原本就是她自己同意的,只要能嫁给他,哪怕是有名无实的婚姻,她也甘愿。
月影悄移,子时已经完全过去,王玄之才终于修补好了那柄伞。他把伞抱在胸口轻拍,嘴角微微散出一点凄凉的笑意,低声说:“好了,不疼了。”
伞面上的女子只有一个背影,稍稍转过头来,露出半边模糊的侧脸,看不清五官容貌。伞已经很旧了,尤其是那身影的衣角处,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王玄之用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身影,眼神定定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他一直把这些绮念掩饰得很好,只有当他一个人对着这柄伞时,才会任由满腔满腹的思念奔涌出来。
他刻意抹去了那个人的痕迹,只留下了这一柄绘着背影的油纸伞。可此时此地,他却忽然莫名地恐慌起来,连握着伞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很怕……很怕有一天真的会忘了那个人的样子。
他还记得自己唯一一次险些失控,那还是在东篱时,他从外面回来,看见那个人睡在竹榻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护在隆起的肚子上,弓起身子保护着未出世的孩子。
她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眉,连被子已经滑落在地都不知道。那时王玄之心中一软,上前想要帮她盖好被子,俯下身子时,便刚好看见她带着一层薄汗的面颊和紧抿的双唇,红润中透着虚弱的苍白。像有只小手在他心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凑近她的双唇,想要浅浅地印下一吻。
他的动作,停留在距她只有一寸的地方,已经近得闻得到她呼吸间的芬芳,但他却强迫自己停住。他问自己,你允诺过要像欣赏一处花开、一次雪落那样欣赏她,无论她能否用同样的情意回报,难道现在要反悔么?
就在这刹那的犹豫间,榻上的人已经醒过来,带着倦意呢喃地叫了一声“大哥”。
微凉的夜风吹散了袅袅青烟,他满心的水火煎熬都释然了,他的承诺永远不会变,只要她万事宽心、四时安好,他的心便也会纯净欢喜。
王玄之起身吹熄烛火,抱着那柄油纸伞走到榻上,合衣躺下。宽大的衣袖从睡榻两侧垂到地上,明月清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乌黑的发间染上了一层白霜。
“妙儿,”他合上双眼,把油纸伞紧紧搂在胸前,口中喃喃自语,“如果你今晚有空,能不能……来跟我说几句话,或者……转过头来让我看你一眼?我……很想你……”
黑暗中好像忽然现出一束光亮,油纸伞上的背影,宛若鲜活地出现在他紧闭的眼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缓缓转过头来,对着他盈盈微笑。
他的唇心满意足地翘起,眼角却有一滴泪滑进发间。
☆、333、番外三:此心无关风与月 高清欢、高照容番外
夕阳斜挂,森冷寂静的街角,一乘四抬软轿缓缓行来,轿帘荡起一角,隐约露出轿中人浅紫色的衣袍。
轿中坐的,是新任的傩仪执事官,在平城,他是一个传奇。
他是名门高氏的养子,在这种最重血统的高门大姓中,能得到养子的身份已经很不易,他却得到了高氏几乎竭尽全力的支持,助他坐上傩仪执事官的位子。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人们只能猜测,这个一眼望去连年龄都看不透的人,必定有非同寻常的过人才华。
在紫色衣袍的陪衬下,他的容颜越发显得妖异俊美,一双眼碧绿如玉,眼角狭长,眉梢高挑,斜斜飞入刀裁一般的鬓间。那双碧眼,给他额外增添了无限的神秘感,平城贵胄都愿意相信,这种罕见的眸色,象征着能够通达鬼神的能力。
轿子忽然停住,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轿中伸出来,那手莹白如玉、细润修长,悄无声息地掀起帘子一角。轿帘之后,高清欢神色清冷地端坐着,一双碧眼中的清光,如同慢慢铺满地面的冷月清辉一样,缓缓扫过街面。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已经提早等候在街口,手中捧着自己亲手刺绣的腰带,想要送给这位高大人。她的脸因激动和羞涩而泛红,眼中却带着祈盼的光亮,不知道有多少平城贵族少女,想要向这位传说中完美如天人一般的高大人表露情思,哪怕只是离得近些看他一眼也好,只有她第一个大胆地作出了这个举动。
他们离得这么近,一个在轿内,一个在轿外,近得看得清他微微上翘的眼睫。那位小姐的呼吸都已经急促起来,高大人比她想象得更完美,肤如脂玉,唇似点朱,恐怕连昔日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嫔,见了他也要自惭形秽。可他的神情那么冷淡,好像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停下脚步。手捧腰带的小姐开始紧张起来,如果高大人当众拒绝了她,该是多么令人羞惭的一件事。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高清欢竟从轿中走出来,双唇微启,如浅唱一般地问:“这位小姐,你手上的东西,是要送给我的么?”
那位小姐有些慌乱地点头,又忙忙地摇头,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清欢嘴角微微展开,俯下身子取过腰带,拿在自己眼前仔细端详:“很好看,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眩晕几乎将她整个掀翻,那位小姐怔怔地愣在原地,连高大人的轿子已经走远了都没有注意。
摇摇晃晃的轿内,高清欢用两只指尖拈着那条腰带,另一手取出一柄锋利的小刀,面无表情地把它割成一条一条。腰带上绣着的双飞燕已经面目全非,用金线缀着的珍贵宝石滚落在地上,估计着走得远了,那些人已经看不到了,高清欢才随手一扬,把残破的腰带丢出轿外。
他挑起半边唇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流落街头、无处可去时,那些人会因为这双碧眼而殴打他。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碧眼,其实代表着鲜卑最尊贵的血统和姓氏。
轿子停在一处隐秘的宅院前,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向这位贵人讨赏。
一名轿夫扬起手里的马鞭,正要驱散这些乞丐,高清欢却抬手制止了他,清冷平和地说:“去买些包子来,要一品楼最贵、最好的那种。”轿夫应声去了,没多久,热腾腾的包子就捧到了他面前,乞丐们如狼似虎地盯着包子,已经开始忍不住咽着口水。
高清欢上前两步,抬手把装着包子的食盒整个扣在地上,用靴尖儿挑起一个沾满污泥的包子,向前一送:“想吃,就跪下来取。”饿了几天的乞丐们,终于抵不住香味的诱惑,互相对望了一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那抹残忍的笑意更深,他太了解为了活下去舍弃尊严的滋味,但此时此刻,他更享受把别人的尊严踏在脚底。只要手中有足够的权势和力量,任何想做的事都能做成,任何想要的东西都能握在手上。
他退开两步,不再理会那些如野狗一般争抢食物的乞丐。他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抵住诱惑和欲念,只要把诱惑加倍、再加倍,圣人也可以变成魔鬼。而他自己的欲念,就是要让所有欺侮、践踏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在他终于有能力做到的时候,他找着了从前嘲讽过他这双碧眼的人,叫人挖去了那人的双眼。他也找着了从前在街头凌辱过自己的人,让他在血一点一滴流干的恐惧中死去。他用越来越气质高华的外表来伪装自己,内心却越来越晦暗。别人都说他妖颜倾城,他却几乎从不看铜镜里的自己,因为连他自己都有点厌恶,那双碧绿眼眸深处透出的戾气。
深宅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年纪不大,眉眼间却已经带上了勾魂摄魄的美艳魅惑。她对着高清欢甜甜地一笑,手臂一松,原本抱在怀里的一只纯白小兔就蹦了出去。
“哥哥!你来了?”她的声音柔婉顺滑,听在耳中,就像上好的丝绸拂过皮肤。
高清欢对她略一点头,径直走进屋内。女孩跟上来,熟练地帮他宽衣、脱靴。这女孩是他从慕容后人的秘密住所带回来的,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正因为自己养大的小兔不明不白被人毒死而痛哭。慕容氏的血统,给了她天生无与伦比的美貌,连伤心痛哭的样子,都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那时,高清欢把她抱起来,在她耳边问:“你想不想,让害你伤心流泪的人,连眼泪都流不出来?”那个小小的女孩儿,握着还没有一颗果子大的拳头,用力点头。他从这个女孩儿眼里,看见了跟自己一样的戾气。
他把这个女孩儿带出来,从秦楼楚馆里请来最有经验的嬷嬷教导她,用上好的补品滋养她的容颜。每隔几天,他还会亲自来这里,把他那些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手段,一点点教给她。
不想再痛哭流泪却毫无办法,这就是她的欲念,高清欢全都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说:“那只纯白的兔子,长得还真快……”
“是啊,是哥哥亲自买给我的,我最喜欢啦!”女孩儿笑得天真烂漫,“每一顿我都亲自喂它,晚上我还抱着它睡觉,啊,对了,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云河……”
高清欢闭上眼睛,由着她把两只弱小的胳膊攀在自己的脖子上,心里想着,到底还是个孩子,一只兔子也能当成朋友。
“哥哥,”女孩儿在他耳边吐着气,声音依旧天真轻快,“我数着日子,知道你要来,今天早上已经告诉厨房里的嬷嬷,把云河炖成汤给你喝。兔肉滋补又不肥腻,这个季节喝最好了……”
她把头靠在高清欢的颈窝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裳:“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哥哥……”
高清欢一怔,他对这个女孩儿并没有多少关心,只是因为她一副难得的容貌和嗓音,才特别留意到她,甚至连她的年龄都记不清了。可她今天说的话,却让高清欢刮目相看。他沉默半晌,终于打定主意,把那女孩儿从身上拉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如果我能让你永远不会伤心流泪,你说的话,别人都不敢反对,你想要的东西,别人都不敢跟你争抢。付出的代价,是永远不会有人真心爱你,你也不能爱上任何人,你愿意么?”
女孩儿向后缩了一缩,但很快坚定地点头。高清欢其实很怀疑,这些话她究竟听懂了多少,但他还是接着说下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过了明天,你就是名门高氏寄养在寺中的女儿,你有一个新名字,叫做高照容。”
高清欢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语调清冷地叮嘱:“名门闺秀,要举止端庄、用度挑剔,我会把仆从里的男子全都换掉,从今以后,你不能让任何男子近你的身,包括我在内。”
高照容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他跨出房门时,身后才隐约传来极低极低的自言自语:“那不算什么代价,我已经有哥哥了,不需要爱人。”
高清欢脚步未停地跨出去,他给了这个女孩儿华美的衣衫和精致的饮食,却拿走了她最宝贵的东西——对情爱的憧憬和向往。
在那以后,他也试着用同样的方法,去对待另一个女孩儿,可那个女孩儿,却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意外。他故意在那女孩儿最绝望无助时出现,摘下她努力伸手却怎么也够不着的那朵花,放在她面前,她却只是摇头,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
太极殿内,他终于握住了那双柔软的手,牵着她一起朝象征帝王威仪的御座上走去。那一天,离他想象了千百遍的圆满,只差一步之遥。他知道她并不心甘情愿,早已经在口脂里掺了毒药。可他终究还是败了……
当一切都无法扭转时,他终于放纵了自己一回,舌尖落在她温软的唇上。口脂里带着她的气息,毒药落进腹中,竟然没有想象中痛苦。那温热的触感,竟然给了他极大的慰藉。从一开始,她就是他所有梦想中……最干净的一个。
意识渐渐模糊时,高清欢终于在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原来他的欲念,其实是想做个像她一样干净的人。
☆、334、番外四:凤凰台上忆吹箫 元勰、李弄玉番外
从洛阳皇宫向东不远,就是始平王的府邸。方方正正的宅院内,别有乾坤,人工开凿的湖面一平如洗,一座小楼临湖而望。
小楼前的竹榻上,李弄玉正轻轻摇动一柄纨扇,从水晶盘里取着酸酸的盐渍梅子吃。
湖边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弄玉从竹榻上起身,仔细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唇边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等那声音靠近身后的太湖石,她飞快地起身,把梅子连着水晶盘一起藏在竹榻底下,扔下纨扇,几步跑到大石边,一把抱住刚从后面转过来的人,笑着大叫:“我在这里!”
“好吧,好吧……”来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和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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