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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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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赶路,反倒避开了他们的主力,有机会给他们反戈一击。”
  原来背后还有这一番曲折,参合陂一场大战,究竟对的是谁、错的是谁?
  “燕燕,我知道你怪我四处征伐、铁腕无情。可你知道么,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着你,把你抢过去,就等于抢到了慕容燕国这块金字招牌,征讨任何一个部族都师出有名。如果我不擦亮刀锋,也许明天就会有人杀进来、抢走你。可我要跨马征战,就没有办法日日夜夜这样抱着你。让我来选,我宁愿征战不休,护你一世安稳。”
  我真的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刚要开口,地牢里婴儿戛然而止的哭声又在我耳边响起。就算他有再多苦衷,他毕竟下令杀了我的亲人,怎能凭几句解释就让我彻底释怀?
  “燕燕,你说一句话好不好?”他的声音,听起来竟像在哀求,“你原谅我,或者继续恨我,都可以,但你这样一句话都不说,我……”
  我不知道上天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他,他可以用武力踏平无数城池,却没办法硬逼着我说出一句话来。一片静默间,拓跋珪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我送回寝宫。
  手铸金人仪式之前,王宫内又发生了一件事,宫中捉到了几名刺客,经过严刑拷打,那些人供认是国破后流亡在外的慕容族人。他们以木槿花为信物私下联络,以图有机会能复国报仇。那柄刀和赐婚的说辞,原本都是一个编造出来的谣言,却越来越广地流传开。
  一名刺客慌乱中闯进了我住的甘织宫,他被搜捕出去前,悄悄告诉我,手铸金人立后的仪式上,还会有刺客悄悄混进皇宫,伺机刺杀拓跋珪。他的眼神里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然,让我在那天设法把拓跋珪和侍卫隔开,给刺客制造动手的时机。我满腹的话都还没有机会跟他说,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许,被侍卫带走时,神情间竟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
  因为这件事,大臣们强烈地反对立我为后,却又不敢直接跟拓跋珪争辩,几番君臣商议之后的结果,便是我和刘宁辰一起分别手铸金人,成者为后。在这些大臣们看来,这件事已经毫无悬念,刘宁辰的母家强大,可以帮她准备上好的泥模,还能请专门的师傅教她,而我却只能靠自己。
  我并不在意能不能做皇后,但我却很在意这个机会,那名刺客的话一字一字都清晰地印在我脑中,我要做一件我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手铸金人仪式前一晚,我叫侍女把阿娘和小月带来的东西送去阁楼上封存,包括一支上好的山参。其实我都知道,那些不是阿娘替我准备的,国破家亡时,她根本拿不出如此名贵的补品,是拓跋珪在外征战时叫人寻了来,假托阿娘的名义拿给我。
  我用发簪在装山参的木盒上仔细刻上慕容氏祈福用的祥云纹,跟其他东西堆在一起。如果百年或者千年以后,某个选进宫中的姑娘碰巧拿到了这个盒子,我希望这些图样能真的给她带来些福气,让她能有被爱的幸运和爱人的勇气。
  手铸金人那天一早,我对侍女摇头,要她们请阿娘来帮我梳头。

  ☆、331、番外一:雪满千山人未还(十二)

  阿娘的手很巧,能梳出很多不同样式的发髻来,我静坐在铜镜前,看着阿娘手里的桃木小梳在我发间温柔地滑过。她帮我梳好如云高髻,我转身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我很想开口对阿娘说声对不起,连我也不能一直陪着她了,阿娘却好像明白我的心思一样,柔声说:“燕燕,你想怎样做就去吧,你的祖父、父王叫你燕燕,原本是希望你这一生能自由自在的……”
  吉时将至,内官来引着我,往正殿之前的开阔空地走去。我和刘宁辰之中,只能有一个人手铸金人成功,登上高台,成为拓跋魏国的开国皇后。
  天色阴沉晦暗,半空里飘着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地上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刘宁辰已经比我先到了,妆容精致,发髻高耸,她的面前放着备好的整套铸像工具,身边站着头顶髡发、腰裹兽皮的匈奴工匠。而我要用的东西,都是拓跋珪命宫中内官准备的。
  礼官上前查验过后,巫女摇动手中的铜铃,点燃四面架设的火堆。烟雾缭绕间,我与刘宁辰一起走上前,对着象征天地先祖的神像跪拜。其实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要把工匠备好的金水注入泥模中,冷却之后,金像光滑完整、没有气泡和裂纹的,就算是成功了。
  在鲜卑人眼里,手铸金人是为了占卜吉凶,看看新册立的皇后能不能赢得上天的祝福。可是在我看来,手铸金人的要诀,就是要心无旁骛、虔诚坚定。
  刘宁辰噙着丝笑看了我一眼,起身从工匠手中取过盛着金水的容器。我抬眼看见拓跋珪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他的眼神中竟然有些热切的期盼,直直盯着我的双手。我应该已经足够虔诚坚定,但这份坚定却不是为了成为他的皇后。
  我端起滚烫的金水,深吸口气,缓缓注入面前的泥模,就在金水只剩下浅浅的三分之一时,我手中的容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喀拉”声。随着那道声音,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向我看来。刘宁辰笑得越发得意,拓跋珪却面带寒霜。
  一切事情都发生在我来不及细想的瞬间,那声轻响过后,我手中的容器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去,眼看金水就要泼洒出来。我忽地明白过来,刘宁辰收买了那名礼官,查验时便在我的容器上动了手脚,在它的手柄上刻了一道浅痕,倾倒金水时,手柄就会裂开,让我失去平衡。
  我索性想要松开手,让金水全都泼洒出来,或许跟我预想的有些不大一样,但也同样可以达到我的目的。我的手才刚刚一动,拓跋珪已经从御座上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稳稳地拖住了我的手腕,握紧我的手,继续把金水注入模中。飞溅出来的水花落在他的手背上,转眼就灼烧出几处乌黑,他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双手连轻微的颤动都没有,整个人心无旁骛,虔诚坚定。
  余光看见刘宁辰的样子,她应该怎么也没料到,拓跋珪会来帮我一起完成手铸金人。心神一散,她手里的动作就失了准头,金水泼洒出来,险些溅在她的小腿上。刘宁辰“啊”地叫了一声,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她还记得要牢牢地抓着手里的容器,并没有随手丢出去,可是动作一停,手铸金人也就注定失败了。即使她再把余下的金水注进去,刚才停下的地方,也会有一道断纹。她胸口一起一伏,双目愤恨地瞪着我。
  我的金水一滴不漏地注入泥模中,拓跋珪放下容器,同时也缓缓松开了握紧我的手。他若无其事地把手负在身后,藏起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烫伤。我拉过他的手,取出我自己的帕子裹在他的小臂上,这是我早就想做的事,那年他从狼群里把我救出来时,我就想这样替他包裹伤口了。
  我真的不会包扎,只能用帕子的对角系出一个很女气的结来。他把目光默默停住在那个结上,一句话也没说,却也再没把手臂藏到身后去。
  我手铸的金人小像自然成了,那小像的侧影栩栩如生,跟我十分相像。拓跋珪取过金钗凤冠戴在我头上,紧紧握住我的手,拉着我跟他一起登上高台。他手心的温度,竟比刚才熔化的金水还要滚烫。
  那天闯进甘织宫的刺客告诉过我,会有人藏身在高台顶上,我不知道他们能用什么方法做到,我只知道,如果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就一定可以找到办法。
  高台巍峨矗立,身穿银甲的士兵,已经等在高台之下,要护卫着他们的开国帝后完成立后仪式。我对着拓跋珪摇头,抬手指了指我们两人,让他把士兵留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登上高台。拓跋珪的眼神明显地一暗,但他还是抬手,对着身后的士兵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刚刚给他系好的帕子,迎着风簌簌地抖动。
  他是英明神武的帝王,我这点小小的心思,必定瞒不过他。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有慕容氏的人藏在高台顶端,他只是想看一看,我究竟会怎么做,会不会帮着我的母家完成刺杀他的心愿。
  在身后连绵不绝的“万岁”呼声中,我和他,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向上走去。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都没有看过我一眼,只用一只手牢牢第握着我。离高台顶端越来越近,离身后的魏国士兵越来越远,如果刺客这时跳出来,士兵已经来不及冲上来护驾。
  我的鞋尖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斜向里忽然闪出雪白刺眼的光亮,一名双眼碧绿的男子从铜鼎中骤然跃出,举着剑直向拓跋珪心口刺来。慕容氏多有碧绿如玉的俊秀男子,他们派了这样的刺客来,摆明了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而我凑巧也认得他,那是从前大燕皇宫中的护卫将军,对大燕皇族最忠心耿耿的人。
  拓跋珪握着我的手掌松开,他的掌心里多了一柄七寸长的短刀,迎面向那名刺客格挡。原来他早有准备,提早把短刀藏在衣袖中。他的双眼中满是寒冰,剑尖直刺向那名刺客的要害。
  就在他们都拼尽全力刺向对方时,我从他们意料不到的角度直冲出来,堪堪停步在他们两人中间。蕴满了愤怒和仇恨的刀剑,没有刺中他们原本的目标,却全都刺中了我。我知道他们有多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因为他们的刀和剑,都几乎完全没入我的身体中。我竟然觉不出痛,只觉得空中飘落的雪片越来越大,落在在身上那么冷,许久都不能融化。
  我的族人,能够侥幸活下来本就不多,我希望他们能有自由的生活,即使不再是鲜卑最尊贵的姓氏,至少他们的妻子儿女,可以不用伤心流泪。而拓跋珪,如果我能开口说话,我一定会告诉他,武力并不能帮他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如果不能明白这一点,他终究还是会痛苦。
  “燕燕!”拓跋珪迸发出一声嘶吼,像旷野上失去了伴侣的狼,那么孤独,那么绝望。他抖着手向我靠近,眼神癫狂迷乱。我取下脖颈上的项圈,举向高台之外,手指一松,项圈便直挺挺地坠落下去,发出“啪”一声响。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死去,死在我的丈夫和母家手里。谁也不必为我报仇,因为每一个人,都是杀死我的凶手。从此以后,没有信物,没有慕容家最后一个小公主,我希望日复一日的复仇能够就此止歇,鲜卑草原上的女孩儿,不用再为心爱的人伤心。
  我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软软地倒下去,拓跋珪上前抱起我,我也不再拒绝。其实他力气很大,胸膛宽阔,在他的怀中很温暖。
  魏国士兵冲上来,抓住了那名慕容氏的刺客。有人跪在拓跋珪面前,向他请旨该如何处置,他缺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抱着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下高台。
  “燕燕,你先等一等,”拓跋珪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带着从未有过的平和温柔,“我欠你的,总该多少还上一些,你等一等……再走。”
  他一手抱着我,另一手从侍卫腰间取下宽刀,几步走到刘宁辰面前。我隐约看见刘宁辰眼中的惊慌恐惧,没等她来得及发出声音,拓跋珪手里的刀已经刺穿了她的胸膛。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她害了我们的儿子,该死。”
  “陛下!”观礼的大臣们发出一声惊呼,拓跋珪却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都不要吵。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拓跋珪扔下刀子,拿起了刚刚铸好的金人小像,解开衣衫,猛地向他自己的胸口贴去。那小像刚刚除去外层的泥模,仍旧带着灼人的热度,贴在皮肤上,立刻传出烫焦的味道。
  “归根究底,是我下令杀了你的父兄……燕燕,我把你的小像烙在身上,每日每夜向你道歉,我不敢求今生,只求来世,你不要生在慕容家……”他的话断断续续,我听不大真切,冰凉的空气涌进口中,只让我觉得胸口万分疼痛。
  他从士兵手里夺来一匹马,抱着我一起跳上马背。马鞭高高扬起,那匹雪白的骏马看上去真像我的阿白,载着我和他,跑出宫门,向着无边无际的旷野飞奔而去。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我开始看不清他的脸,雪片落在他肩头,慢慢把他裹成一个雪人。他却只顾着一边打马飞奔,一边用手指拂去我脸上的雪。他把我的指尖放在嘴边呵着气,想要让我暖和过来,但我却觉得越来越冷。有又热又咸的液体滴落在我脸上、滑进我的口中。
  “燕燕……燕燕……”拓跋珪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其实他一直都想尽力对我好,我都知道,可我不需要那座用天上的星星装饰而成的甘织宫,我只想要当初那个背着我、抱着一块大石头,走了好远好远的傻子。
  我想抬起手摸一摸他的侧脸,可手指都已经冻僵了,他俯下身子,用侧脸贴着我的脸,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张开双唇,留给他最后三个字:“傻……木头……”
  ————————————
  没有人知道,慕容皇后被葬在什么地方,宫中也没有任何她的画像留下来,连她住过的甘织宫,都被彻底封闭。只是每年冬天落下第一场雪时,大魏开国皇帝拓跋珪,总会一个人离开皇宫,策马狂奔。
  刘妃的死,让匈奴人极度愤怒,甚至一度断绝了向大魏供应马匹。群臣议事时,拓跋珪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要给就给,不给就抢。”
  拓跋氏四处征伐,统一了北方,定都平城,与南朝隔江对峙。功成名就之后的拓跋珪,脾气却越来越暴躁怪异。他会因为贺兰氏的一个女子,眼睛又黑又亮,就强抢过来,封为夫人;也会因为偶然看见一个军营里下等的军妓,肚兜上绣着一只拙劣的乳燕,就赏赐给她百两黄金。
  他四处抢夺美人充进后宫,可每次召幸宫妃时,却要服食大量的寒食散。最受宠爱的贺兰夫人,曾经私下对人抱怨,陛下服药过后,总会叫错她的名字,一面狠狠地需索无度,一面喃喃叫着“燕燕”。
  寒食散严重损坏了他原本强健的身体,一代霸主入殓时,竟已经消瘦憔悴到令人不忍直视的地步。替他装殓的宫人惊奇地发现,这位开国皇帝陛下胸口上的伤疤,看起来竟像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侧影。
  陈年旧事,也跟这处心口上的伤疤一样,随着棺盖隆隆合拢,永远尘封于地下。

  ☆、332、番外二:千里相思半世劫 王玄之番外

  洛阳城郊,尚书令王玄之的私宅,掩映在一片苍松翠竹之间。
  与公主新婚时的府邸,修建在洛阳城中最繁华的延贤里,距离皇宫很近,他却很少在那座府邸中过夜。除非公务紧急、不能脱身,他每天从宫中返回府邸后,只稍坐片刻,便会更换衣衫赶去城郊。那里住着他很少在人前露面的独生爱子,无论多么繁忙,只要他来这里,就必定花上至少一个时辰,跟这个孩子单独在一起说话。
  洛阳城中的人们大都听说过,这孩子有天生的眼疾,虽早已定下了要继承爵位,恐怕将来并不能出仕做官。
  书房内,一名不到六岁的男孩儿,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竹席上,看见王玄之进门,便立刻笑着叫了一声:“父亲!”这里的仆从都是王玄之精心挑选过的,每一个都稳妥可靠,看见他进来,便悄悄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这个男孩儿,便是王玄之的唯一的儿子王绍,在私宅之外,几乎没人知道,他从前也曾经是大魏皇宫中最受宠爱的皇子——元怀。
  王玄之在王绍对面坐榻左手一侧坐下,右手一侧却空出还能坐下一个人的位置来,放着一柄有些陈旧的油纸伞。他每次来都是这样,王绍睁着一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睛,心里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却并不发问。王玄之慢慢翻看着他写的字,又随口挑了几篇经史子集来考问他,王绍不紧不慢地从容应答,总能加进些自己的想法,并不刻板教条。
  他合上书卷,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好读书,不求甚解。这个孩子,倒是很有这种洒脱豁达的性情。这样很好,他教导王绍读书,不过是希望他修身养性,明白为人处事的道理,并不希望他真的读成一个书呆子。
  “绍儿,”王玄之的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听说你身边的一个书童,因为家中贫穷、母亲患病,前几天偷盗了府里的几件玉器去变卖,有没有这回事?”
  “回禀父亲,”王绍的声音带着稚气,“的确有这回事,他偷盗变卖,并不是为了自己挥霍,而是出于一片孝心,我拿自己存下的钱财给他,让他去赎回那些东西,物归原处。”
  王玄之微微点头,六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胸和手段,已经很不易了,给了那个书童小小的惩戒,又不会让他因为一次犯下的错就彻底毁了一生。
  他正要点头赞许,王绍忽然抿着嘴笑了,眼中透出一抹狡黠:“不过,父亲,我让他写了欠条给我,日后我若有事情要他去办,他必定不能拒绝。”
  王玄之一怔,没想到这个孩子还能做出这样一重安排。那抹熟悉的狡黠,让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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