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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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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经问起过,离开那天东篱发生了什么事,素问怕再勾起她担忧的心思来,只略略地告诉她,王玄之放火烧了东篱的后院,引开了西昌侯派来的兵士,让她们有机会乘马车离开。
冯妙没再多问,追问下去,只会惹来更让她无法面对的答案。萧鸾本就已经对整个王氏动了杀心,发现冯妙和新出生的婴儿都不见了,他只会更加暴怒,并且把怒火全都发泄在王玄之身上。
她终于明白了,那天一勺勺喂着鱼汤时,王玄之深邃如海的目光,也终于明白了,那句“只想把最好的给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在鱼汤里放了迷药,便是替冯妙做好了决定,让她能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愿意倾尽所有,换她四时安好,包括献出他自己。
想到萧鸾,冯妙心里的裂纹就又扩深了一寸。虽然她一直表现得毫不在意,可亲生父亲的绝情冷血,还是狠狠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盼望。在她从小到大的梦里,父亲一直都是一个温润敦和的男子。她幻想过,这么多年的分别之后,哪怕父亲另娶了心爱的妻子,她也代替阿娘原谅。没想到,他根本不爱任何人,他只爱生杀予夺的权力,只爱自己。
要站在权力最高点的人,都要这样绝情冷血么?
在浑浑噩噩中过了十来天,明悬寺中忽然开始准备一场祈福法事。素问私下向熟悉的姑子打听了,才知道是宫中的小皇子满百日,天子要带着皇儿和他的母妃一起,到明悬寺上香。听说皇帝特别看重这个新出生的皇子,提早五天就命人来准备,东西都用上好的。还说小皇子怕生,闲杂人等当天都不得出门,免得惊扰了他。
素问转告冯妙时,她就像在听发生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的事一样,不知道宫中近来是哪个妃子得宠,有幸生下了皇子,还能得到皇帝如此爱重。
祈福法事当天,冯妙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绕到前殿,躲在高大的金身佛像背后,想看一眼究竟是哪个妃子得宠。她不想承认,其实也想看一眼拓跋宏,问问他为什么带走了自己的孩子,又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她。
躲在佛像背后的角落里,远远地就看见象征帝王权柄的华盖缓缓行来,冯妙的心也跟着被无形的手高高举起。究竟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半年还是十个月?冯妙睁大了眼睛,牢牢地盯着华盖之下的人影。隔得太远,真的看不大清楚,她只觉得那人步履稳健,行动间俨然是一个睥睨天下的帝王,既熟悉又陌生。
心口跟着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视线忽然被水雾蒙住了,冯妙抬手用力揉了揉双眼,近乎贪婪地看着那人。明悬寺的住持早已经等在门口,向拓跋宏跪拜行礼。拓跋宏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免礼,接着回身扶过一名抱着婴孩的女子。
那道俏丽的身姿,连着她怀中三个多月大的婴儿一起,毫无预兆地跃进冯妙的视野。
☆、235、洛阳迷梦(二)
高照容抱着幼子,小心地踏上石阶,她对这个孩子,比对二皇子拓跋恪还要尽心,一路都亲自抱着不肯放手,连奶娘都只能跟在一边。拓跋宏伸手要接过来,她却半羞半嗔地侧身一躲,坚持要自己抱。
拓跋宏也就由着她,抬手在婴儿绒毛似的发上摸了摸,却避开了不去看那孩子的眼睛。毕竟这孩子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脉来自妙儿,她那么喜欢孩子,连从前知学里中读书的亲贵子弟,她都愿意一个个耐心亲近,做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教他们读书,更何况是她自己辛苦生出的孩子。拓跋宏转开视线,只要妙儿能回来就好,如果有罪孽,该背负罪孽的人也是他,他的妙儿,一定要干干净净地回到自己身边,他不准任何人对她有丝毫非议。
高照容抱着孩子,径直走到佛像前,由婢女搀扶着跪下去。冯妙的眼神定定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襁褓里的小人儿还在睡着,嘟起的小嘴巴里露出一点粉红色的舌尖,嘴角上溢出晶莹剔透的口水。只看一眼,她就立刻认得出,那是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绝不会有错。
婢女替高照容燃了三柱香,礼敬在佛前,才又搀扶着她站起。住持走上前,双手合什对着高照容说:“娘娘,能不能请教一下小皇子的名讳,贫尼已经备好了灯油,稍后就把小皇子的名签也写好。”
高照容笑着抚了抚那孩子的侧脸,既柔婉又妩媚地说:“怀,虚怀若谷的怀。”大魏的国姓是拓跋,自然不需再特别提起,住持对这名字称赞不已,躬身施了一礼便退下了,自去准备祈福用的名签。
身上像被滚热的水浇过一遍似的,忽凉忽暖,冯妙站在原地,连半边身子探在外面都没发觉。她的孩子有名字了……怀儿,虚怀若谷的怀。
“怀儿,拓跋怀……”冯妙低声念了一遍,眼泪就滚滚落下。其实这真是个极好的名字,除去虚怀若谷那一层含义,怀字还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想念。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是从别的女人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近在咫尺,她却不能抱一下自己的孩子。
皇室的祈福仪式冗长而又沉闷,连绵不绝的诵经声,在大殿中如潮水一般反复回响。高照容一直抱着怀儿,不时用帕子擦擦他的小脸。怀儿一定很爱笑,在睡梦里也咧着嘴,偶尔砸吧两下,像是梦到了什么香甜可口的东西。拓跋宏站在一边,目光停驻在襁褓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冯妙一直努力想要看清怀儿,可他本就被襁褓包住了身子,又被高照容挡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侧脸。
仪式结束时,住持用净瓶盛着无根水,轻掸几滴在小皇子身上,象征神佛庇佑、无病无灾。奶娘、婢女簇拥过来,说着好听的恭维话,高照容笑得越发温柔得意,叫自己的贴身婢女拿预先准备好的百岁结出来赏赐她们。一枚玉环套着一枚铜钱,用红色的丝线一圈圈地绕住,每一个百岁结,都是求了儿女双全、多福多寿的亲王夫人做的,昭示着皇帝对这个幼子的无限宠爱。
即使有人心存疑虑,见了这些,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奶娘、婢女们把怀儿围拢在中间,彻底看不到了。高照容缓步向外走去,住持也带着明悬寺中的姑子,跟随在后面送出殿门。冯妙踮起脚尖痴痴地向远处望去,却一眼也看不到她的怀儿了。
姑子陆续散去,大殿里忽然变得空空荡荡的,只有檀香的味道经久不散。冯妙从佛像后转出来,捡起地上一块掉落的帕子。方才高照容用它给怀儿擦过嘴角的口涎,上好的蜀锦绣帕,只用过一次就随手丢掉了,显见得这孩子平日的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她把帕子贴在胸口,呢喃了一声:“怀儿……”
眼泪一路被风吹干,这时已是深秋,风卷在身上,很容易就吹透了几层衣衫。冯妙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顺着每天走惯了的路,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住的禅房。灵枢和素问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并没像往常那样迎出来。她的身子贴着合拢的房门慢慢滑下去,整个人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了沉沉发胀的头。
“妙儿!”有人叫着她的名字,从里间快步走出来,“你怎么一个人出去了?也不多穿一件衣裳……”那人拉着冯妙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住她,想用自己的身体来给她一些温暖。
熟悉的龙涎香气味,混合着男子骄阳一般的气息,将冯妙整个裹住。有一刹那,她恨透了这股象征着至高无上身份的龙涎香味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只想把那人用力推开。可那人却将她牢牢圈在身前,任凭她怎么挣扎踢打都不肯放开。
“妙儿,你心里委屈,朕都知道,”拓跋宏在她耳边开口,“是朕不好,以为那些侍卫可以护你周全,你要怎么怨朕都可以……”
他缓缓闭上眼,每说一个字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么艰难。当玄衣卫对他禀报,已经把冯娘子和她刚生下的孩子带回来时,他高兴得整夜未睡,想看一眼那孩子,又怕夜里吵醒了他们母子。他早就命人修建好了明悬寺,作为冯妙的栖身之所,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把她风风光光地迎回皇宫。
可那孩子第一次送到他面前时,便如一把利刃直刺进他的胸膛。他的母亲是汉人,他的双眼是纯正的黑褐色,按照入宫时的记录,冯妙的父母也都是汉人,可这孩子……却有一双翠如碧玉的眼睛,跟高清欢一模一样的眼睛!
平城中有不少鲜卑其他部落的游民,玄衣卫也追查到,那一晚欲对冯妙非礼的人中,也有眸色浅淡的人。皇宫内外,又流传着不知是什么人放出的流言蜚语,说几次见到高清欢偷偷去青岩寺,与养病修行的冯氏私会。
拓跋宏心中,只有无尽的悔愧,如果不是因为他,妙儿怎么会遭受这样的凌辱?孩子既然已经出生,他便只能想办法,让冯妙不再受那些流言蜚语的困扰。高清欢眸色碧绿,许多皇室中人都见过,如果他的妹妹生出碧眼的孩子,那便说得过去了。他原本已经对高氏这对兄妹生疑,此时却不得不为了妙儿,生生忍下来。
冯妙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他:“我的孩子呢?你凭什么把他送给别人?”
“朕是为了……”拓跋宏在她质问的眼神中,竟忽然生出一股心疼,到嘴边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原本是一个多么温柔羞怯、慧黠灵动的女孩儿,像春天清早的嫩草尖儿上凝结的第一颗露珠,滚落在手心上时,还带着沁凉的触感和花木的芬芳。可现在,她却好像要不顾一切地与所有人为敌。
他不忍再揭开她心上的伤疤,放低了嗓音说:“妙儿,朕总归是为了你好,那孩子认高照容做生母,才不会有人对你……对你有所非议,朕会安排好一切,尽快接你回去。要是你想念那孩子,朕叫照容她经常带着孩子出来看你,日后在宫中,你也能经常见着他,好不好?”
冯妙睁大了眼睛,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你是怕别人因为那孩子说我德行有亏?”明明是他,在元夜当晚悄悄进了青岩寺的禅房,现在却又遮遮掩掩、藏头露尾。她并不知道有人故意引着拓跋宏看见了另外一副假象,只当他跟自己爱权爱势的父亲一样,一心只想得这天下,其余的什么都可以舍弃。
“妙儿,这件事是朕亏欠了你,你想要朕如何补偿你,都可以。”拓跋宏用近乎祈求一般的语气说着话,他命人修建如此华丽的明悬寺,已经惹得朝臣议论纷纷。只要能换得冯妙再次展颜一笑,让他像周幽王一样烽火戏诸侯他都肯。
冯妙冷冷地笑着:“那好啊,我要你用皇后的身份迎我回宫。拓跋宏,我已经不敢奢望做你今生今世惟一的妻子了,你不是亏欠了我么,让我做皇后,不过分吧?”
拓跋宏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她从没在意过什么名分,她心里的怨和恨,只能慢慢抚平。拓跋宏上前,把她瘦小的身子揽在怀中:“妙儿,如果因你回宫而废后,那些难听的话就都会落在你身上。朕原本想等着把后宫清理干净再迎你回去,却没想到平白生出这么多波折,所以朕现在不想再等了,回宫时先委屈你……”
冯妙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搂着,身体僵直着一动不动,连语声都麻木得不带任何起伏:“拓跋宏,你只会骗人,你刚刚还说什么都可以给我,可我开口要了,你又不肯。我想要我的怀儿,我想要玄之大哥平安无事,你能给得起么?”心头像被一刀刀凌迟成碎片,关于西昌侯府里看到的那封信,她已经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拓跋宏听见她说出“怀儿”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怔,接着便明白过来,原来她一直在角落里看着,她的孩子被别人当做儿子抱在怀中。那种滋味,没有任何一个母亲承受得了。
痛悔几乎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全部击碎,甚至来不及细想,冯妙为何会忽然提起王玄之。他只能卑微地答应:“是,都是朕的错,是朕害你一直伤心流泪,让朕用后半生好好地补偿你。求你……相信朕最后一次。”
☆、236、金凤回銮(一)
冯妙轻轻一推,从他怀中挣出来,一步步走到床榻边,慢慢坐下去,把那条蜀绣帕子摊开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看。帕子上绣着一尾活灵活现的锦鲤,鱼尾上方,有一小团洇湿之后又风干的痕迹。她的怀儿,留下的只有这一点点印记了。
拓跋宏不能久留,銮驾起程回宫之前,奶娘要带着小皇子去喂奶,他就是趁着这段时间来看冯妙。
“妙儿,朕……”他想劝慰冯妙多加珍重,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到最后只留下了几个字,“给朕点时间安排妥当。”
冯妙全没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顾拿着那块帕子看,她不敢再流眼泪,怕自己的泪水,冲散了怀儿留下的那一点印记,那她就真的什么念想都没有了。
祈福法事过后,明悬寺中一切照旧,姑子们每日诵经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带着点远离红尘琐事的意味。宫中偶尔会送些小孩子的衣衫来,请寺里的姑子绣上些吉祥的花纹,或是用佛前供奉过的水清洗一遍,以求得个神佛庇佑。
来送衣衫的宫女说起过几次,是皇上特意吩咐了这样做的,年纪不算小的宫女啧啧惊叹,她在宫里伺候过三位皇子,还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上心,连这么点小事也要亲自过问。可她紧接着又说,真是奇怪得很,皇上总是盯着那孩子看,可每当宫人讨好地把小皇子送到他面前,请他抱一抱时,皇上又总是逃一样地走了。
冯妙总是偷偷地去看姑子们在衣服上绣花样,其实那些姑子的绣工并不怎么好,只会绣些简单的祥云纹或是连绵福字纹,她自己的绣工曾经是整个皇宫里最好的,可她只能偷偷摸摸地看,不能给自己的孩子绣上一针一线。从那些小衣衫上,她看得见怀儿正一天天长大,心里忍不住一遍遍地想,怀儿会翻身了没有,会爬了没有,会说话了没有。
她就在这种日复一日、钝刀割肉似的思念里,过完了整个冬天。天气最冷的那几天,冯妙又开始咳嗽,有几次痰中还带着血丝。素问帮她配过些药,可心病从来不是汤药能医治的,冯妙喝了那些药,却仍旧恹恹地不见好转。
寺院里的一排嫩柳抽出毛茸茸的嫩芽时,宫中忽然传来消息,要重新翻修明悬寺的浮图。这座九层的佛塔才刚刚建成一年多,花费巨大,现在又要重建,自然惹来了满朝文武群臣的非议。
有人讲起当年的旧事,说太皇太后在世时崇尚节俭,将宫中每日晚膳的菜肴从十八道缩减到四道。就连礼佛,也是重在心诚,平城皇宫奉仪殿中,用的一直都是一尊普通的佛像,并没有用名贵的玉像或是金身佛像。
拓跋宏在大殿上冷眼看着这些各怀心思的大臣,等他们吵嚷够了,才不紧不慢地说:“朕昨夜梦到皇祖母,正是她老人家要朕翻修明悬寺中的浮图,皇祖母先后抚育教导过朕的父皇和朕,怎么能为了节约钱财,就不理不顾她老人家的心愿呢?”
那些用太皇太后做借口的人,此时再不好说什么,翻修浮图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拓跋宏命人安排了工匠,将原先的九层佛塔全都拆去,在原地重新起一座更恢弘精致的佛塔。
就在这些工匠将佛塔底部的砖瓦拆除时,发生了一件轰动洛阳的大事。砖瓦之下,先挖出了一幅用发丝裹着金银双色丝线绣成的观音像,绣工十分精美。绣像上的观音面容和善、目光悲悯,让人一看就不由得心生敬意。
工匠自然把这当做一件奇事立刻禀奏皇上,再接着挖开土层、拓宽底基时,又挖出了十余座纯金佛像,虽被黄土掩埋,却依旧金光灿灿。
洛阳城中开始有人议论纷纷,说明悬寺里的冯氏,当年离宫时就曾经发愿要用发丝绣一幅佛像,可发丝易断,很难用来刺绣。如今从佛塔底部挖出发绣观音像,想必是冯氏在寺院中诚心祈福,感动了神佛上苍,替她做成了这一件大功德。
借着这件事,拓跋宏便说,既然冯氏离宫时许下的宏愿已了,现在天降祥瑞,正该迎接冯氏回宫。那些绣像和金身佛像,都是拓跋宏提早命人准备好的,冯妙绣工出众,他专门找了予星来模仿冯妙的针法,绣出的观音像栩栩如生。
眼看回宫的日子都已经选定,拓跋氏亲王中间又开始有人反对,说起当年冯氏离宫的缘由,是因为患上了痨病,要离宫休养。这种病症会传染,而且很难治愈,冯氏染了痨病,不适合在宫中侍奉皇帝。再说宫中还有三位皇子,要是他们也染了病,岂不是反成了冯氏的罪过?
拓跋宏强忍着怒意,宣来了当年曾经为冯妙诊治过的太医令,命他重新诊断一次,看冯妙的病是否已经痊愈。拓跋宏一字一字重重地咬在舌尖上:“朕要你再诊一次,冯氏的病,是不是已经彻、底、痊、愈了,听明白了没有?”
太医令久在宫闱,如何会听不懂皇上的意思,当年诊出冯贵人患有痨病,也是受了太皇太后的暗示,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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