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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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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步不停,打断他道:“我知道的比战报早一些。”
他扯着我往前走的手僵了僵,扭过头来皱着眉头看我一阵儿,没好气道:“满眼的血丝,气息都乱得不成样子,你是用了几天赶过来的?二哥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若是再这么折腾身子,何必来北疆这一趟,径直随太子去了就是。”
我许久没接话,直到行至主帐前站定,才淡淡望他一眼,“倒也无甚不可。”
“你。。。”他被我一噎,说不出话来,叹了一口气,掀开主帐的帘子拉着我走进去。
父亲和大哥早便在主帐里,一左一右指点挂着的地图,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听得有人进来,也并未回头,只扬声问了句:“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嘱咐你的都布置好了?”
真真切切见到了他们,我不由得鼻头一酸,声音哽了哽,几度失声,费了好大劲才颤着唤了句:“父亲,大哥。”
两人愕然回首,饶是一向云淡风轻的大哥,也震惊不已。
父亲快步走过来,将我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确认我身上并未带着伤来,才松了一口气,原是生怕我脑子一热,单枪匹马去沉沙谷捞人。
话还未说几句,父亲便察觉我已是强弩之末,兼之二哥添油加醋告了我一状,登时便勒令我先回营歇着,有事也第二日再议。
他一生戎马至今,打小在我心里便像是铁打的,不仅是在我心里,怕是整个大梁都这么觉得。如今却一双浊目,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兴许还有些阴谋阳谋浮沉后,大局已定的无力,“事已至此,你便是再急,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来的突然,又不好与旁人同住,便在主帐近处腾了一处营帐出来。天色暗下去,三日里不眠不休确实要撑不住,天色一暗便困倦得要命。我断断续续喝了一整壶凉水,留得一丝清明在,静静等着。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帘子便打起来,大哥走进来,叹了一口气,回身将帘子放好,“果真在这等着。你从小就是这么个倔脾气,不弄清楚了,你是不肯歇下的。”
我拥着一床厚厚的衾被――准备得匆忙,这被子上有些霉气――听他拣着主要的一一同我道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沙场上的事,瞬息万变,生死倾覆皆是一念间。若是只一个贺家,自然由不得他们翻上天去。可贺家同契丹人暗中勾结,偌大一个北疆,不仅要盯着契丹,还需得防着贺家,兼之敌在暗我在明,日复一日,也捉襟见肘起来。
拿不到他们勾结的证据,便坐不实贺家的罪名,上京又有一个四皇子转圜,这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了。消息被贺家整个封锁的事,父兄他们实则是知情的,只是一时被契丹牵制腾不出手,只好谨慎为上,不敢妄动。
北疆上还有一些事是秦贺两家都心知肚明的,譬如两家背后的皇位之争,譬如太子在北疆培养的势力――虽是不知具体何如,却是知道必是有的。
是以太子的信鸽飞至北疆,被中途射下来,信先是理所当然地在贺家手上过了一遍,又被早先我秦家布下的眼线传了口信回来。就是那封写着“秦家当舍”的信,与我所见的,该是同一封。
听到这儿我皱了皱眉,后知后觉自个儿当日怕是对他误会颇多,为他开脱道:“他手上是有暗线的,虽不知具体如何运作,可想必是用不上军中的信鸽传信的。”
“为了混淆贺家视听,这一样我同父亲不是没想过,他或许也正是有此意。”大哥深深望了我一眼,“我知道我说这话你不爱听,可事实就是如此。他当日确是有这个打算的。局势太不利,想保住秦家,委实没什么法子。他是一国储君,当断则断当舍则舍。父亲同我,还有你二哥,都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也是没什么怨言的。”
“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圣上忽的一纸诏书,令太子亲征,北疆便沸起来了。
“契丹也好贺家也罢,本也不是为了灭我秦家而灭秦家。太子一来,形势突变,多少明枪暗箭已经候着他了。他哪怕只输一次,也会输个彻底。不是今日,也在明日,躲不过去的。他亲征这一趟,解了秦家的困局,自己却终是走进了死局。
“这样自缚手脚又前后矛盾的棋不像是出自他的手笔。我那时便寻思着,他前后转变这般大,怕还是你的缘故。”
我一言不吭,只是抱紧了怀里那床带着霉气的被子,泛凉的外头那面都被焐热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处被角看。
夜深下去,大哥的声音也跟着沉下去,“沉沙谷一役前,他同我见的最后一面,叫住我说,倘若他一去不回,定要将这些告知与你,不能到了最末你都不知他的心意。往后离纷争远一些,他日后护不得你了,局势又难定,叫你不要死心眼,保全自身才好。”
最后这半句话说得隐晦,意思是叫我同他划清界限,莫要被牵连。我倏地抬头,冲大哥笑了笑,“大哥可还记得方才你进来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我打小就这么犟了,见了棺材未必落泪,到了黄河未必死心。”
他摇了摇头,“我秦家家训里忠君这一条,指的乃是君,太子算不得君。”他话锋一转,“可家训里,忠君这一条前还有一条――忠国。四皇子联结契丹,已是对国不忠,将来难承大统。太子虽是薨了,也不能叫这位置落到四皇子手里。”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肩膀,“圣旨未至,父亲身为定远侯,我身为世子,这时候皆是不能擅自行动,去将沉沙谷攻下来的。”
我点点头,示意我能明白。他站起身,一边往外头走,一边道:“你这些日子把身子都要耗空了,好好睡上一觉。”
而他方才坐的那处,一枚军令在烛光下反射着带着暖意的光。
这军令我是熟的,与虎符略有不同,调动的是秦家军里最尖锐的一支,算得上是秦家私物。
只要圣旨未接到,就算不得违旨,有这诸多限制不能擅动的只是父兄,而我是“偷拿”了军令,东窗事发之时,父亲顶多是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更何况我是太子遗孀,于情于理,皇上亦不会重罚了的。
第62章
我将那枚军令用力握在手心; 忽的有些明白为何如此多的人宁肯为权赔上一生。手中这实打实的,不仅是调兵遣将的权力,更是能将我心心念念的人带回来的倚仗。
不知何时没了意识; 一夜无梦,却也只睡了两个多时辰; 天还未亮起来的时候,我便醒了过来; 下榻活动了一番筋骨。
我鞠了一捧冷水洗过脸,将发束好。眠了这一觉,先前的浑噩一扫而空; 这才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天边这时才显出一丝鱼肚白。既是偷拿了军令; 私自领兵出战,若是青天白日下也太过惹眼了,我又委实不愿再多等一日,索性今日便出兵。好在一路上略作停歇的驿站旅馆皆是初三安排过的,消息未曾断过,北疆的情形我也心中有数。
沉沙谷仍在契丹手里不假; 只是耶律战应召回了契丹王廷; 只留了一员大将守在谷边,驻扎的大军也跟着耶律战撤了大半,余下的不足一万。想来在耶律战心里,太子已死,大局已定,也无须再费什么脑筋了。更何况他还有四皇子探着前朝的意思,只要圣上不下旨出兵讨伐; 便不足为虑。
我心里盘算了一圈,此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估摸着胜算有九成。当机立断拿军令点了八千精兵,直奔沉沙谷而去。
这支秦家军平日里管理得便极为严苛,执行力惊人,个个儿都是十里挑一的,此番陡然出动也并未有一人有微词,省了立威立信那一套,也省了我不少心力。
我本就做的是速战速决的打算,将士一应轻装上阵,抄着近路,行进速度也快许多,只用了一日的时间便赶到了沉沙谷外五里。
大军原地驻扎下来休整,只待后半夜这场仗。
我仍是男装打扮,军中早便没了我的轻甲,这一身还是从营房里翻掇出来二哥早几年穿过的,我穿着仍是有些大了。此时我在帐子里来回踱着步,将地图两手展开,正琢磨着,听得有人在帐子外喊了一声“少将军”,我反应了好一阵儿,才沉声道:“进来。”
来人姓张,年纪不大,已做到了参将,算是军中翘楚,自我领了兵这一路上,多是他在旁协助部署,想来也是大哥特意安排了跟着我来的。我还思虑着方才心中闪过的念头,依着地图找着地方,他进来也未仔细瞧。
“不知少将军如何打算?”
我皱着眉沉吟了片刻,忽的灵光一闪,将地图往案上一拍,沉着声同他说了一遍。
“少将军的意思是,以八千兵马。。。”
“非也,”我打断道,“只四千。留下四千,后撤一里地。”我指着地图,画了一个圈,“而后自两翼往下包抄,若我所料不差,在这处能碰上契丹的援军,把他们放进去。先在谷内杀他个措手不及,再前后夹击,里应外合。”
张参将顿了一顿,“但末将并未听闻契丹在附近留有援军。”
我摇了摇头,“数量兴许不多不易察觉,可我有八成把握,是有的。”
上位者十有□□都有个生性多疑的毛病,且我瞧着耶律战这毛病更是远超常人的严重。太子若还在,他同四皇子目标一致,端的是互帮互助友好睦邻,如今他们共同的目标完成了,虽不知四皇子是许下了什么好处,可耶律战难免要掂量掂量他会不会回头阴自己一招,两人之间的信任便有了危机。总而言之,耶律战未必肯全信四皇子传给他的消息,留一手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张参将听我简要分析了一通,颇有些感慨,忽的开口同我道:“早几年卢副将闲谈的时候提过一嘴,将门无犬子,假使秦家的嫡小姐不是个女儿身,多磨练上几年,日后必然也是一方人物。”
原他这一路上的帮衬并非是大哥的吩咐,这么大的事,大哥谨慎,不会多做安排显得刻意。只是他早些年,是跟着卢伯的,是卢伯一手教出来,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打我同他说第一句话起,他便疑心我的身份,后来因我对北疆地形的熟识,又深知耶律战的秉性,更是让他确定了心中所想。
卢伯的名字久未被提及,乍然听闻,那些蒙了尘的往事霎时鲜活起来,仿佛只是昨日一般。太阳始终是一个太阳,只是记忆里的阳光,即便是最冷的那几日,也要比今日的更炽热更似火一些。
他见我默了许久,笑道:“今日听少将军这一番排布,确是应了卢副将所言。这说起来,卢副将还在的那时候,倒是比如今好过得多。”
我慢慢抬起眼来,往外望出去,“是啊,那时候当真是好时候。”
当夜丑时三刻,发动总攻。
我领的是直捣谷内的四千人,已记不清是哪一枪先挑破了黑暗,只依稀记得收枪回身侧时马蹄下的血河,在四处燃着的火光里浸入黄沙,沙地有了几分泥泞的意思。我看着却有几分反胃,生怕契丹的血污了黄沙下埋着的骨。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时带来的汹涌杀意唤醒了我以为早便被磨平了的那几分血性,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打到了主帐附近。
耶律战留下的是个近几年新提拔上来的将领,几个心腹都跟着他回了王廷。这人反应不可谓不快,只在最初我们占了契丹始料未及的便宜,后续一波接一波的反击还是有些意思的。
胶着了小半个时辰,援军汇了进来,喊着契丹语的号子,厮杀着的契丹将士皆为之士气一振。可惜好景不长,紧接着四下里亮起火把,秦家的军旗四面飘扬,兜头而下,同我所料果然不差。
张参将驱马靠过来,见到我模样时怔了一怔,“契丹要降。”
我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甩了甩手,“不受。一个活口都不留。”
天的东面开始泛着亮光时,这场仗已到了尾声,耶律战留的那员大将早便是强弩之末,被我一枪掼下马,亲手割了他的首级。
清点伤亡时,我将那人的头颅甩到张参将面前的地上,手臂因方才用力过度,后知后觉地有些发麻。右手虎口已然裂开,血一直往下滴,我胡乱往身上擦了擦,问他军中情况何如。张参将一一报给我听了,犹豫了许久,才问我道:“少将军身份毕竟不同往日,何必亲自动手?”
我未回答他,只又下令,叫伤重的先去医治,余下的,将埋骨在这沉沙谷里的大梁将士,统统挖出来,带回厚葬。末了,闭了闭眼,又补了一句:“有遇上太子殿下尸首的,不要妄动,上报给我,我亲自来。”
我不知他当日是死在谁手里,我只想亲手把这些人一刀刀剐了。可心里也清楚,即便是给他报了仇,他又如何能回得来。
日后贺盛同我说起这一日来,说他急匆匆赶过来,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叫他心惊。
太阳在我身后升起来,嫣红的霞光铺满东面的半个天空,谷中也有了愈来愈明朗的光亮。他能清晰地瞧见我银白的盔甲上全是血污,干涸后结成一片片褐色的血渍,深浅不一。脸上也是一片血迹,被随手抹开,花的不成样子。指尖还有顺着淌下的鲜血,分不清是我自己的还是旁人的。那模样,就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里,途径尸山血海爬上来的一般。
我就直直跪在黄沙上,安静跪了一会儿,忽的开始动手,一g一g黄土去捧开。手上深深裂开的伤进了砂砾,不一会儿两只手上都是覆满了黄沙。自始至终,我却连眉头都未皱过一下,浑像是失了知觉。
他行得近了一些,被将士发觉,有人来拦他,闹出了些响动,我这才抬起头来望向他这边。
他说他从未见过我那样的眼神,一丁点神采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死寂,偏偏那死寂后还藏匿了一豆疯狂的火种,叫人不免要担忧惊慌,那火种有朝一日便要燃起来,燃到整个人都癫了狂了才算完。
彼时他长叹了一口气,同我说:“那时候我没来由地就十分的庆幸,庆幸还好我留了他一命。我不敢想,当日你若是真的挖出了他的尸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摆了摆手,拦着贺盛的将士便将他放了进来。
他疾步往我这里走着,我却恍若未见,只一心一意去鞠那数不尽的黄土。
直到他行至我面前,蹲下身来,按住我的肩膀。我挣了一下,打落他的手,接着一捧一捧黄土去挪。
他轻轻叹了一声,抬手将我方才翻开的土推回去。
我猛然扣住他的喉咙,他并未反抗,只是看着我。我已近崩溃,声音嘶哑着,“贺盛,我找不到他,这谷里这么大,他在哪儿?你告诉我,他在哪儿?”脑子这时候乱成一团麻,我自个儿都控制不住自个儿,只听得自己声音陡然高了一些,逼问道:“你贺家所为,你敢说同你没有半分干系?贺盛,你前头答应过我的。。。”
他艰难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听得清,只四个字,却叫我未说完的话失了声。他说,“他还活着。”
第63章
我手倏地松下去; 撑在沙地上。他咳了两声,目光炯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手扶上我肩头,缓缓靠近我耳边。这场景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一个在安抚情绪崩溃的另一个一般。
他贴在我耳边道:“人救下来了; 只是情势所迫,不宜宣扬出去。你安排好了; 便跟我来。”
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心跳忽快忽慢,一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深呼吸了好几次; 才缓过劲来。他先一步站起身; 朝我伸过一只手来,我却没接,自个儿撑了一把地,爬起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伸手要扶; 我已是能站得稳。
这时我已收拾好了情绪; 同张参将交代了后续的种种事务,特意嘱咐了一句,太子薨逝非同小可,必得一寸一寸细细找过,倒也不必急。而后将这一堆烂摊子甩下,径直跟着贺盛去了五十里外一处小城――他正驻扎在那处。我心想,也亏得是他在那处; 否则昨夜里那一役未必这么顺利。
他倒不是这么想,同我道是四皇子已达成了心中所愿; 一心扑在朝堂的风云上,也是唯恐这个节骨眼再生变数,勒令北疆按兵不动,是以即便是这周围还有贺家人,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一路上无甚话,动作也快。进了城门,他从马上跃下,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他忽的回头瞥我一眼,将外面一件大氅除下,二话不说地披在我身上。我挡了一下,他不紧不慢道:“你这刚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架势,就不怕在人堆里扎眼?”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他趁这个空档里,已系好了系带,还随手替我拢了一拢,“军营里人多眼杂,我怕出岔子,只好另盘了一处院子,将他安置在那里。”
我点点头,心里更是火急火燎的。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地方,到了这时候,反而好整以暇得很,先是将我领去了一家客店,我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他挑了挑眉,“你就打算这副模样去见他?”
我闻言只好依他所说,先沐浴了一番,他已叫人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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