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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期-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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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大哥终归是要忙的,小半个时辰便有下人来传话,说父亲让他过去一趟。他这一走,母亲也便跟着说乏累先回了房,留我们姊妹两个说些体己话。
  我深深望了一眼大哥的背影,又将视线转回来,想起前几日听得母亲不经意提起过,大哥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这档子事,心念微动。
  不过我怎么想是不打紧的,打紧的是贺家姊姊怎么想。至于大哥,忝为人妹十数载,这点儿眼力见还是该有的。
  我正出着神,贺家姊姊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轻笑道:“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还未想好如何不动声色地试探出贺家姊姊心意,且这事儿又不是集市上买布料,能好好坏坏的挑一堆出来,既不便明说,只好先搁下。
  没成想却是贺家姊姊先开了口,“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抿了一口茶,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二人能听清,“只要我是贺家人一日,便绝无可能。”
  我一惊,案上的茶盏差点儿碰翻了下去,“阿姊你怎的连我想说什么都知道?”
  她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方才那句话并不是出自她口。
  我揣摩了揣摩其中深意,回过味儿来。确是如此,秦贺两家若是结下姻亲,还不定被有心人编排成什么。更何况大哥是我侯府世子,往后是要承袭爵位的。只是这么想着,又不免觉得可惜。也没准儿是顾虑太过了呢?
  后来我才知晓,她这句话,我只意会到了一半。
  贺家姊姊忽的想到了什么似的,忙补了一句:“我三哥自是不同的,他只消日后不承继父亲衣钵,便也不是绝无可能。”
  这话听得我心头跳了跳,“这怎的又牵扯上贺盛了?”我默了片刻,而后敛了眉目,轻声道:“既是回了上京,有些东西也得改改才好。既是阿姊的三哥,那也便是我的三哥,直呼名讳该是不太妥当了。”
  有些人,自打第一回 见了,便知晓他就是该做这个的,该成这般的人的,譬如贺盛。他该是在疆场之上,大漠之巅,纵马横刀,如骄阳一般,被万千将士恭恭敬敬称一声“少将军”的。
  而不是因为某人某事,被绊住,困死。
  这话我在许久后,也亲口同贺盛说过。那时候少年除去了一身的甲胄,莫名竟有几分单薄,眼眶微微泛着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低低冲我吼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很平静地直视着他道:“我没有在替你做决定,我只是做了我自个儿的决定。”
  贺家姊姊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不知为何神色里有几分了然,不止是了然,还有些“我便知道必是如此”的意思。“你要称他三哥可万万别牵连上我,不然他便该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我没再接这一茬,另起了个话头,三三两两说了些别的,这一聊便聊到了日暮时分。
  贺家姊姊告辞前,还特意问起了先前的平安符用着如何。我道平安符这一类求神拜佛所得的,向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为着自个儿好,自然还是信的,便日日佩在身上,贴身藏着。
  她目光闪了闪,一时间仿佛有许多情绪掠过去,只是我未瞧真切,只当是一时眼花。她笑着道:“这符请的费心力些,原也就是听说管用。如今你虽离了沙场,可上京也远非什么安稳之地,还是带着得好,留一份心安。”
  我亦笑着应了一声,将她送出了府,亲看着她上了马车。
  日子拖拖拉拉过了一阵儿,年关也到了。


第37章 
  禧宁十一年的春节随着一场大雪落了下来。都道是瑞雪兆丰年; 大年初一一场大雪下来,这一年定是稳稳当当,四海升平。
  正月初六,皇后娘娘设了宴; 上京城中略有些名望的世家小姐都请了个遍; 实则是为了给昭阳公主接风洗尘。这昭阳公主; 原是当今圣上的五弟; 端王之女,本只封了郡主。
  皇上与端王虽非一母同胞; 可自幼兄弟情深,端王又一向寄情于山水,是以同皇上总归是亲厚的。昭阳公主当年甫一出生; 便加封了郡主,也是独一份儿的恩宠。可惜端王在郡主降生后两年染上恶疾; 捱了半年便撒手人寰; 端王妃身子本就孱弱,一时大悲大恸; 也随着王爷去了,只留下了一个不到三岁的幼女。幸得太后怜惜,且总归是端王一脉唯一嫡出的骨血; 皇上也多照拂,索性便加封了公主; 赐号昭阳。
  昭阳公主在太后跟前养到八岁; 随了其母的羸弱,动辄便要病上一场; 孩童如此总是惹人怜爱一些,又得皇上太后看重; 更是被捧在手心上,日久天长,也有些任性。公主八岁那年宫中请了护国寺的住持来批符,她竟夜里溜进殿内将符纸全撕了一遍,当夜便起了高烧,御医亦是束手无措。住持的木鱼敲了一夜,第二日奏禀皇上,道是公主命中缘薄,上京之中龙气太盛,易受冲撞,故而多病多灾。只消将公主送往南地,好好养着,多则十年少则五载,再回上京,便是无碍。
  皇上仔细一想,龙气冲撞了她,那倒过来,可不是也能冲撞着龙气?当即大笔一挥准了,不过依旧上心得很,样样都亲过问了一遍。说来也怪,公主是病着送走的,一路颠簸至楚地,竟好全了。这足见得住持还是有些能耐的。
  时至今日,已过了六载,听闻公主在南地这些年上蹦下跳的分毫瞧不出当年弱柳扶风的潜质,是将养得差不多,便被召回了上京,也是为了将来考量,寻得一门好婚事。
  贺家姊姊同我说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我们二人正在对弈着。她语调缓缓的,没什么起伏,走的棋路亦是四稳八平。我早先是同大哥二哥讨教,后缠上了贺盛,太子亲征后偶也陪我手谈几局,除却大哥,剩下那些个棋路各有千秋,有一样却是相通的――杀伐气重得很,一子落定,仿佛百万雄师兵临城下。
  大哥的棋,像是春花秋月里,从水面下破水而出的一把利刃,分毫前奏都没有,待你瞧见那利刃的时候,也便了结了。贺家姊姊的棋,像是邻家老太太同你闲话着家常,刚说着今儿个天气好啊,是时候把被褥拿出来晒一晒了,你方想着我那被褥也该晾一晾了,便被抹了脖子――至于缘何是老太太而不是二八年华的邻家姑娘,我也说不上缘由来,只是隐隐觉着,贺家姊姊有时候确是过于稳重,几近要没了这年纪上的跳脱。
  昭阳公主的故事说完,棋也走到了末路。贺家姊姊有一点是好的,她从不让着我,该是怎的就是怎的,我每回都一败涂地,每回亦是能长进不少。
  厨房这时候端了新熬的雪梨羹来,依着贺家姊姊的口味没再搁糖,只梨的清甜味儿飘过来。胜负既是已差不多有了分晓,残局便也没收拾,二人欢欢喜喜地用起了羹汤。
  晚间我忽的又心痒,想去将棋盘端来自个儿摆两局,甫一进了后厅门,便见大哥就着烛火,细细端详着案上的残局。他稍稍动了两子,神情专注,一时连我进了门都未发觉。
  待我走到近前,他才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探究,“这棋局是你今日留下的?”
  我应了一声,原以为他是要夸我长进这许多,便提前笑开了,等着他开口。
  他开口却是颇带惋惜的一句:“杀鸡焉用牛刀,可惜了。”
  我脸上的笑不由得僵住了,本以为只二哥天赋异禀嘲讽起人来一把好手,没成想大哥这些年是不开口罢了。
  我还未收拾好表情,便又听得他说:“你贺家姊姊这棋,像她的性子,可不像她这年纪能用得好的。你输也是寻常。”
  我品了品这话,颇有些疑惑道:“那是我阿姊,大哥怎的又知晓她是何种性子了?”
  大哥只淡淡瞥我一眼,“听说的。”
  我刚想同他说缘何我听说的阿姊皆是一边儿倒的温婉,他这听说的未免也太准了些,便被他问起这些日子的功课来,一时也忘了再提这茬。
  正月初六这日,我早早便被拖下了床,母亲是费了心思的,按现下最时兴的样子打了首饰,缝了衣裳,就等着这一天。
  几个小丫鬟们给我打扮的时候,我惺忪着睡眼,心里头甚至能猜出半日后那些世家小姐们眼中的指指点点,便是再费心准备,也不能将旁人的心思一起准备了,准不准备又有何区别?
  我将这话跟母亲说的时候,母亲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给我:“人生在世,便就是这般。你好的时候,别人瞧不瞧得见你好不打紧,你不好的时候,才是该叫人瞧见你好的时候。”
  我不知母亲听没听说过民间一句俗语――打肿脸充胖子,可也识趣地没再反驳。左不过我去了黏着贺家姊姊就是了,她在上京世家小姐堆里名望向来好得很,等闲人不好在她面前说什么的。
  可我没料到,贺家姊姊昨日里受了冷风,今晨起来便有些咳嗽,虽是小病,可这本就是给昭阳公主病愈回京的接风宴,也不好再来了。
  离开宴还有段时辰,我索性躲了出去,也乐得清闲。
  这时候昭阳公主还未露面,主角不在场,那些巴巴儿地等着奉承的话在叽叽喳喳的舌尖儿上翻来滚去,也寻不到时机吐出去,便只好掉了个矛头――这便往我身上扑了。
  我委实不晓得我同耶律战那生死不容的局面千里迢迢传回来,怎的就成了郎有情妾有意的戏码――尤其这郎还是大梁夙敌契丹的八王子,这顶帽子扣下来,我嫁不嫁得出是小事,秦家一代代鲜血浇筑忠骨垒起来的立场,也在轻飘飘几句话间飘若浮萍起来。
  我不是个欢喜惹麻烦的,可麻烦不这么想,它向来欢喜我欢喜得紧。
  是以我等着面前那兵部尚书府上的三小姐绘声绘色地同旁边几个讲这一通的时候,只在心里头将她染了丹蔻的好看的手指头一根根掰折了。又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望见远处有小宫女不知在替哪宫里的娘娘遛着狗。她话音一转,问我道:“秦姊姊,是不是这样呀?”
  我叹了一口气,“我原想着里头过于热闹了,出来喂鱼清净清净,没成想,这阿猫阿狗的吠起来更是闹人心。”
  她脸色青了青,脱口而出“你是说谁?”
  我遥遥指了指宫女怀里的小白狗,“我说的是那边儿的狗呢,妹妹以为我说的是哪儿的?”
  她脸色霎时便十分不好看了,过了片刻,恨恨道:“秦姊姊身上这衣裳这么红,不知跟嫁衣比起来,哪个更艳些?毕竟妹妹们没见过嫁衣呢。”
  我手一紧,恰在这时,一道清丽女声插进来,“本宫倒不知道,如今宫中还有叫得这么欢的猫猫狗狗。”
  来人一身鹅黄宫装,发上没戴多余的配饰,只斜插了一支金步摇,端的是贵气逼人。她身侧便是太子。这便猜得出来人身份了。
  我们一同行了礼,“恭请太子安,请昭阳公主安”。
  她虚虚扶了我一把,又瞥了我身后诸位一眼,没叫起,扭头对太子说道:“太子哥哥,我离宫这几年,宫中变化委实是大了些。这猫猫狗狗的不严加看管,日后冲撞了贵人可不好。”
  领头的三小姐跪倒在地上,“公主息怒。。。。。。”
  她话方才起了个头,便被昭阳公主打断道:“怎的还没起身?是本宫疏忽了。本宫说阿猫阿狗,同你有什么干系?再者说,本宫同畜生有什么气好生的?”
  三小姐方才嚣张的气焰被这三句话浇了个透,此时跪在地上,仿佛委屈的不得了,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太子没多理会,往我这儿走了两步,忽的开口道:“这衣裳颜色好看,很衬你。”
  我福了福身道了声谢,便见三小姐一行人颤颤巍巍退了下去。
  我想着这昭阳公主与我素未谋面,肯为我说话,多半是太子的缘故,也要好好道谢才是。
  我话还未来的及出口,但见她倏地出手,往我身上大穴点。几乎是下意识地,我脚一蹬地,往后退了好大一截,还在错愕着。
  太子笑了笑道:“昭阳在南地这些年,拜了不知多少个师父,练了好些年功夫,自打回了上京便嚷嚷着要同你比试比试。”
  昭阳公主亦笑着道:“本只是为了强身健体,练得时日多了,便有些上瘾,身子也果真好起来了。你我本是同岁,可不许让着我。”
  话既是已到了这份上,我便微微沉了沉身子,“那便讨教昭阳公主高招了。”
  本见她出手那一下很是不错,也有了些胜负欲,始料未及的是她在我手下走了不过十招便惨败。
  我在军营里头日日不是被贺盛压一头,便是被太子压一头,时间一长,早就对自己的身手失了判断。平素被父兄按在后头,好容易打两场仗,便碰上耶律战。这么说来,也当真是时运不济。
  可我毕竟是疆场上练出来的身手,花架子少,出手便是杀招,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只是昭阳公主初时气势太盛,叫我生生忘了这事儿。
  太子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如今见已有了分晓,抚掌而笑,“昭阳很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多走了两招。”
  昭阳公主扶了扶头上步摇,瞪了他一眼,而后看着我,眼睛里闪闪发着光,“果真名不虚传。”


第38章 
  毕竟是皇后娘娘操办的宴席; 初时起了点风波,后面事事便愈发仔细了。昭阳公主也是个性情中人,同我自然是合得来,没多一会儿便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中途我出去一趟更衣; 只带了怜薇; 往回走的时候; 远远被叫了住。那声“秦小姐”陌生得很; 转身间我仔细回忆了一遍,也未想出到底是哪个。
  来人月白衣袍; 紫玉冠带,眉目清隽。这人是人堆里头能挑出来的,可我心中着实没有分毫印象; 好在怜薇这些年还是有些长进,登时附耳同我道:“四皇子。”
  在我仅有的了解里头; 四皇子是贵妃娘娘所出; 而贵妃娘娘乃丞相之女。除此之外,倒是真不知还有些什么了; 毕竟这些年里我一直留在北疆,也未曾同他谋面过。此时此刻,我才有些觉着; 既是要守着上京过日子了,便也该对这些杂七杂八的上点心。
  “安北见过四皇子。”我行了礼; 心道这位怕就是太子口中那个不省心的弟弟了; 本是生得一副与世无争的闲云野鹤模样,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问了我几句话; 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我还是斟酌着一一回了; 盘算着寻个由头快些回席上才好,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四皇子似是察觉出我的心不在焉,清朗一笑,也没再难为我,先一步走了。他这一走,我倒生出了几分羞愧,以至有几分犹豫是不是自个儿先入为主,度君子之腹了。
  回席上本不过几步远,方送走了一个四皇子,又迎上了太子,足见得这几步路委实金贵。
  他过来便问道:“你见着我那四弟了?”
  我点点头。他眉微微蹙起,低声道:“离他远一些。”
  这话说得十分没有道理,若是我能选,我自当离整个上京都远远的,其中诡谲风云我虽窥不得全貌,寥寥几眼,也是足够叫我这个连棋都下不太好的人头疼的了。
  我虽是心里头对那四皇子有些莫名的芥蒂,可也毕竟只见了一面,背后编排旁人还是不妥的,便颇中肯道:“四皇子瞧着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殿下这话言重了。”
  他眉头皱的更深了,谆谆教诲说:“你眼里头瞧哪个不是光风霁月的?又有哪个会把心思挂在脸上叫你瞧?”他叹了口气,拿自己举了个例子,“即便是我,你是不是也觉着澧兰沅芷的?”
  我立时回答道:“自然不是。”
  他接着道:“人心远比表面上。。。。。。”而后不可置信地顿了顿,“你方才说什么?”
  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人心远比表面上还要莫测一些。”
  看着他面色变换,我心情大好起来,安抚他道:“我知晓你要说什么的,你且放心罢。”
  正月里头太子又赏了不少东西进府里,我被学究督促着念了也有一月的仁义礼智信,深谙礼尚往来之理,想着要回一份礼,又想着他已贵为太子,该是什么都不短的,往贵重里送怕是旁人还以为他受贿,这送礼便是个技术活儿了。
  左思右想,还是送份儿心意便好了。可转念一想,当朝太子的心意又岂是这么好探听的?
  没成想,还真是挺容易探到――也不能说探到,分明是巴巴儿自个儿跑上门来的。说来也怪,我只不过旁敲侧击地问了他两嘴,隔了一日,便有东宫的嬷嬷亲送了东西下来,嬷嬷还十分贴心地塞给我一份儿酒酿方子。
  我连着采了三日梅上的雪,采的时候越琢磨越觉着这是被生生坑了一回。
  第二日采雪的时候,昭阳公主来了府上,虽只相识短短数日,我二人却是亲厚得很,便也没避着她,该如何依旧如何,一面收着雪水,一面同她倒苦水。
  谁料她见了兴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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