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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闺密录-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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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的昼刻已尽,有侍卫擂响的闭门鼓,一声接一声地遥遥传来,白日里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早已空无一人。
此时此刻还能在街上旁若无人行走的,除了巡夜者外,不是达官便是贵人了。
夏清时坐在三皇子的马车里,自然没有人敢来拦她的路。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夏清时撩开帘子,透过马车的窗格看了眼空荡的大街后,开口问道。
“半水。”马车夫右手又抽了马儿一下,加快了脚程,转头回到,夹杂着哧哧地猥笑声,“今儿是春猎,殿下兴许是叫姑娘去瞧瞧热闹。”
半水之所以名叫半水,是因为水面的一半挤挤挨挨泊满了脂粉花船,只剩另一半还能看见滚滚的江水向东流去。
从如意馆去半水要穿过朱雀大街,到南什字口左转,上云衣胡同。
夏将军府便坐落在云衣胡同往里五百来米。
那曾是整个云衣胡同巷里最显赫的一座宅邸,仅是府门口栽种的紫叶锦带,已蔚然繁盛得惹人驻足观赏。
夏清时咬紧了下唇,掀开窗格内的帘子,任凭凉风冷冷的吹在脸庞之上,吹得额前的碎发翻涌如浪。
回到京陵以来,她从未再次踏入夏府一步,可迟早她要再次踏入。
除了报仇以外,她定要还父亲的清白。
她不信以命保家卫国的父亲,会是如今人人口中的反臣贼子,会是人人除之后快的谋逆之人。
父亲是被人诬陷的,她只是需要证据。
可往往最难寻的便是证据……
夏清时将拳头握得指节泛白,却仍是忍不住加大了手中的力气。抬眸望向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她知道阿爹阿妈皆在天上看着自己,等待自己替他们夺回公道。
马车辘辘而过,很快便到了夏将军府门前。
看到昔日那两株紫叶锦带花凋敝的模样,夏清时左胸前一疼,刚想将帘子放下,蓦地瞧见将军府本该紧闭的朱红漆大门掀开着一道一掌来宽的缝隙。
有微弱的烛光从幽深的院落中隐隐透出。
夏清时揉了揉眼。
确定不是自己眼花的缘故。
心中一跳,冲马车夫道:“我小睡一会儿,到了地方再叫我。”
不待车夫有所回答,已推开了窗格,纵身跃下了马车。
“好勒,姑娘安心睡着吧……”
车夫的声音悠然远去,夏清时已闪身进了夏府。
庭院中黑漆漆一片,仅借着点星光根本看不清前路。好在这府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刻在夏清时心中。
便连进门十三步之下,那块青石缺了一角还未补齐,她都还记得。
只是,这半块青石已永补不齐了。
“真是自己眼花了么?”夏清时长长的叹了口气。
夜深人静,一座败落了的宅院,又有什么人会游荡在这里呢。
心里头如此想着,脚下却不自觉的沿着曾经的路,穿过垂花的拱门和石阶长廊往内院走去。
传言阿爹谋反的罪证是在他书房内的暗格里发现的,夏清时伸手去开书房的木门,若是有人栽赃陷害,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哪知手刚碰到门扣,斜对面,越过久久无人打理稀稀疏疏的花木,一盏烛火忽地亮了起来。
夏清时一惊,屏住了呼吸。
那是夏清时的娘亲夏夫人平日里居住的屋子,烛光摇摇晃晃,一个颀长的身影投影在窗格之上,那影子晃来动去,似乎翻箱倒柜的正在找些什么。
夏清时赶紧奔了过去,临到屋前轻轻的放缓了步子,靠在窗沿下首,正想暗中看那屋中的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便听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如玉石落入瓷盘之中,在泠泠的冷夜中涤荡:“什么人躲在窗外?滚出来!”
夏清时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在黑暗中许久,乍一见到明亮的烛灯,竟晃得她霎时间睁不开眼。
只依稀看到,那人着一袭叶落秋香色的袍子,身形纤长,正弯腰将什么东西用锦帕捡起了往怀里揣去。
“你是什么人?”那人又冲夏清时问道。
夏清时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直直的看向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人的容颜让人呼吸一滞,却又找不到适合的词句来形容。
在刹那,让夏清时想到了松声、竹声、钟磬声、声声自在,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成了空。
回过了神来,夏清时秀眉立蹙,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半夜三更潜入夏府不安好心!”
难不成他便是陷害阿爹的那伙人?此刻时日过久,便偷偷潜入府中,将当初遗留的线索全都扫荡干净,让人再也无从查起?
夏清时想到刚刚他装入怀中的锦帕,看来那帕子里装着的定是他们遗留的罪证,立即出言厉声道:“小贼,偷东西也不找准地方,快将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那人哈哈一笑,也不气,只觉眼前这小姑娘生涩有趣:“贼喊捉贼,我可没有功夫和你瞎闹。”
话说着,竟要越窗而出。
夏清时怎能容他跑掉,赶紧上前去抓他的衣袍。
只是那衣袍便如一袭秋水,从她的指尖一淌而过。
那人奔出去数米,右手朝后一弹,一粒贝母扣凌空而来。
“卑鄙小人!”夏清时暗骂一声,伸手挡住自己的面门,哪知那扣子却并不是瞄准的夏清时,斜斜的越过她的肩头,噗呲一声,打灭了屋内燃着的那盏灯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人已从院墙上一越而过。
夏清时急忙奔了过去,穿过墙边花蔓后的一道暗门,疾追着夜色中那抹秋香色。
出了夏府,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在街巷中穿梭,谁也不曾有丝毫的放慢脚步。
夏清时咬着牙紧追不舍,奔过几个胡同,一个拐角转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半水江畔,原本在前不远的那人,一时间却再也望不到影子了。
只见到一艘接一艘灯火通明的花船画舫停靠在岸边,绵延得望不见尽头,有阵阵香风和着袅袅笙歌艳语悠扬而来。
三皇子那辆绛红色的马车停在最大的那艘花船跟前,车夫围着马车跺着脚奔来奔去,急出一身密密的汗浸湿了大片衣襟。
夏清时不甘心的再次四下张望,仍是没有寻到那人的丁点踪影,终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
马车夫一下子看到了夏清时,蹦起来半尺来高,几乎要扑了过去:“我的姑奶奶,你这是上哪儿去了?一个大活人半道儿给拉没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夏清时扬脸一笑:“对不住了,我这内急,实在是憋不住,不好意思告诉你,自己偷摸的下车解决了一趟……”
马车夫哪里来得及辨别夏清时话里的真假,连忙把人往花船上推:“赶紧吧姑奶奶,三殿下可等着你呢!”
夏清时抬头一望,见那花船有三层楼高,四面垂着帘帷,雕梁画栋间极尽的奢靡。船头正中央金色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刻着“石宝舫”三个大字。
唯有带渚烟痕和满川月色盈了凌凌水光,卷起那半开半合的帘帷,泄出一船旖旎春光。
猎春,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清时已闻到融融酒香,刚要往船室内去,无意间地一抬头,只见船舫二楼星星点点的花灯之下,立着一个人影,正是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个穿秋香色长袍的男子。
正文 第8章:庭院深深(8)
夏清时迈出去的右脚生生的转了个弯儿,直奔二楼而去。
一翻上二楼夏清时才发现,这花船底下两楼是打通了的,一阶木楼梯直通楼上走廊,仅罩了道璎珞珠帘相隔。
楼下四面栏楹桌椅分左右各坐着两个公子,中间一袭锦幛铺地,有个身穿琼绣千色裙三十来岁的女子,半露着酥胸,咿咿呀呀嗲着嗓子正说着话。
“今日这春猎同往年可有些不一样,各位公子手中各有一柄紫檀镶嵌明珠的木弓,不过咱们舫里的姑娘们细皮嫩肉能掐出水来,公子可舍不得伤了她们一根毫毛。因此奴家特地去了箭矢,裹上了柔软的棉布,这棉布可是江南绣云庄特制纤云布,柔若云雾……”
“少卖关子,长话短说,究竟是怎么个玩法,我可不是来这练习箭法的!”坐在左首的公子乃是南玉国当朝太子段璟升,只听得两句话已等不及了,满脸流露出不耐烦,直嚷起来,“平日里有父皇压着我一天到晚的练箭烦都烦死了,来这儿找个乐子也要败我兴致不成?”
女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接下去的话也不知该说不该说,扑通一声连忙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告罪,左手第二个公子六皇子段云瑄正是太子的亲弟弟,向来便是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见哥哥动了气,眉一抬便厉声出言道:“没有眼色的贱婢,来人阿,还不快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扔进江里去喂鱼,继续放这儿碍我哥哥的眼吗?”
话音一落,两个穿黑衣的男子便冲了出来,拖起瘫软在地上的女人便要依言处置。
右首坐着的段南唐见七皇子段淮冲仍是自斟自酌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他随即哈哈一笑,扬声道:“太子殿下勿要动怒,连着几年春猎皆是赏舞听曲,我早就腻了,既然有新鲜的玩法听听何妨。再说这么漂亮一个姑娘,扔进江里去岂不是便宜了鲤鱼,还不如送到如意馆里,把这便宜给我才好。”
太子一听袖袍一扬,也跟着笑了起来:“三哥还是如此这般的怜香惜玉,一见了女人便什么都顾不得了,难怪父皇总骂你不务正业,不成体统,一心只扑在女色上头。哈哈哈,要我说,三哥这才是及时行乐,快活人世间!”
段云瑄见太子一扫阴郁也跟着调侃起来:“不过我们三哥还真是不挑,这上了年纪的女人也要,不知怎么下得去口。”
说完几人皆是放声笑了出来,段南唐笑眯眯地冲那女人道:“还不长话短说,这新玩法究竟是怎样?我可等不及了!”
那女人惊魂未定,见事有转机顿时满眼的感激,缓了缓心绪道:“奴家给四位爷每人备了一份凤仙花汁,一人一色,一会儿姑娘们出来,四位爷看上哪位便用箭上的棉布沾了花汁朝姑娘的身上射去,哪位爷射中,那姑娘便是那位爷的了。”
话语间口齿仍旧是微微颤抖着。
“好!”太子高呼一声,“这玩法有意思,七弟,父皇不是老夸你箭法精妙无双犹胜他当年吗,今日我们便比一比看谁赢的姑娘多。”
段云瑄接上:“这还用比,哥有你出手,只怕今晚我们三个皆是空来一趟,一个姑娘的小手都摸不着了。”
太子笑意更盛:“不过三哥,以你那稀烂的箭法,只怕别射中三五条江里的臭鱼回去,哈哈哈,那可真是,女人没抱到,抱着鲤鱼睡一觉。”
段南唐仰头喝了一杯酒,撇了撇嘴角,似乎也在为自己的技不如人而懊恼不已。
说话间,已有四个姑娘一人端了一个盛着凤仙花汁的琉璃盏放于四人桌前。红、橙、黄、紫四种颜色,在半透明的琉璃盏内映衬着灯火的光芒,迷人眼眸。
丝竹声起,一个接一个风格迥异,各有姿色的姑娘撩开内室的帘子,袅娜而来,走至四人中央,或清歌一曲,或妩媚而舞。
太子早早沾上了红色的汁水,将弓箭拿在手中,却是迟迟没有下手。
段云瑄只注意着太子哥哥的一举一动,任凭橙色的汁水摆在眼前,太子未出手前,他是绝不会先射出一箭的。
段淮冲仍然喝着酒,好像对眼前的女人们提不起兴趣。
只有段南唐,心急难忍的染上紫色的凤仙花汁,拉起弓箭朝着正向他走来的那个姑娘的胸前射去。
夏清时站在二楼碧纱的绣帘之后,看着楼下的一幕,她是见识过段南唐的箭法的,他若是想射中狡兔的左眼便绝不会射到耳朵上去。
可那枚沾着紫色花汁的木箭射出不到半尺便歪了方向,连姑娘的身子都没有打中,啪嗒一声正中一旁玉柱,在那洁白无瑕的柱身上,留下一团紫色的污渍。
顿时,楼下又笑作了一团。
段南唐也不恼,接二连三又射了好几箭,不是射中了布幔便是射歪了烛台,偏偏一个姑娘也碰不到。
“哈哈哈,三哥这是不把石宝舫给全都染紫了不罢休,看上哪个姑娘了告诉我,我来帮你一把。”太子的话音刚落。
夏清时便看见对面的帘子微微晃动,穿秋香色长袍的那人从帘后一闪而过。
她立即迈脚朝着他追去。
花船二楼是个“回”字形的长廊,外围一圈一面三间是花客休息的房间和几扇紧闭的雕花窗,中间香风袅袅,暖气融融与一楼相通。
那人沿着长廊隐在重重叠叠的帐幔间,一壁观察着一楼的动静,一壁快步的往一个房间里摸去。
眸光一扫,看到先前那少女竟又追了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收回破门的脚,疾步奔到一扇窗前,欲跃窗而逃。
夏清时刚刚便是从那临江的窗户中翻进来的,她明白,要是让那人跃出窗户,跳进江水里去,可能就再找不到了。
他的身上怀揣着能洗脱爹爹冤屈的证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逃走。
夏清时加快脚步,几乎飞奔过去,一把扑到那人身后,在他跃窗而出的前一刻,从后硬生生扯住他的腰带,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劲一扯,腰带一断为二。
那人向后跌了寸许,夏清时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一把将他的腰身死死抱住。
半晌,只有楼下的笑声伴着管笛丝丝缕缕地传来。
夏清时紧蹙的眉头一松,手却更加用力,仰头低声冲那人道:“快把你怀里的赃物交出来!”
那人轻轻一笑后,半扭过头来,满脸的莫可奈何:“你还真是穷追不舍。”
害怕他使诈逃走,夏清时将那人抱得牢不可分,前胸不留一丝余隙的贴着他的后背。男子比夏清时高出一整个头,此刻转过头来向夏清时低语,唇齿几乎挨上她的额头。
夏清时只觉得额前一暖,这才发觉自己与那男子的姿势暧昧之极。
惊得连忙放开手,倒退了好大一步。
只刚刚站定,心里头顿时懊恼不已。好不容易钳制住他,却因男女授受不亲本能的后跃远离,窗户就在那人跟前,这次只怕是抓不住了。
夏清时悔恨的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哪知眼前的人竟跟着转过了身,笑意吟吟的望向夏清时。
身后的窗户被推得大开着,因断了腰带,夜晚的江风吹得他宽松的外袍翩翩,如乱飞的流云,身姿出尘,恍若谪仙。
可夏清时却全然没有放在眼里,她的目光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被江风搅动起来的衣袍间。那里原本被腰带束缚住的一块腰牌,此时被一根红线垂系着跌宕在其中。
“你是夏文渊的女儿,夏清时。”
男子突然出声说到,眸光肯定,不是质疑或者探寻,而是言之凿凿的确信。
夏清时惊骇不已,见那人仍旧一副盈满笑意,恣意随性的模样,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是沈府里的什么人?”
那块用上等的羊脂白玉所制的腰牌上,刻着一个隽雅的“沈”字。
男子眉角一扬,旷朗而笑:“太子太傅沈临洛随身侍奉,玉练槌。”
夏清时深吸口气,没想到仅是沈府里一个随身侍奉的小厮,便有如此不凡的身手和潇洒之姿。
是她自己将对手想得太过简单……
如此看来,此人定是受沈临洛之命前来夏府毁灭痕迹的,那他怀中锦帕里包裹的证物定要夺过来不可。
玉练槌见夏清时黑白分明的眼珠转来转去,却是半晌没有说话。
于是接着道:“夏姑娘不必多虑,我家公子已派人寻你多日,此刻见你安然无恙,他深感欣慰。”
夏清时眉头一蹙:“你家公子欣慰不欣慰你怎么知道?再说,你认错了人,我可不是什么夏姑娘,我叫良月,是如意馆的人。”
“如意馆?”玉练槌也难得的皱起了眉,“你怎么和他扯上了关系……”
“闲话少说。”夏清时喝到,“你既是沈府的人,三更半夜在夏府里摸东西,那便是偷,不想被关进大牢的话,便乖乖的把怀里的锦帕给交出来!”
玉练槌毫不在意:“沈太尉奉旨查抄夏将军府,不论从夏将军府里拿走什么皆是公事公办。你既不是皇上派来接替沈太尉职务的,又不是夏家小姐,凭什么从我这儿拿走夏将军府里的东西?”
夏清时一愣,只觉这小厮气势不同凡响,反问的言语却又扼要恳切,让她一时间哑口无言,还未来得及回答。
哪知玉练槌话锋一转:“不过,你追我一路,既然这么想要我怀中的锦帕,我便成全你就是。”
“什么?”这下夏清时更是愣住了,看来还真是遇到了对手。
夏清时一向自诩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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