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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范畴里就有好几个世家子弟，本就不在乎束脩的。十到二十名这个范围的士子就基本全是寒门子弟了，他们就要交全额的束脩了。

　　这些跟他一样，又跟他不尽相同的寒门学子面临的选择只有三个：要么掏出大半家底交上明年的束脩，在明年秋闱拼死一战；要么放弃在徽山书院学习，回家自备科考；要么投靠某世家大族，接受他们的资助，正式成为他们的门客之一。前二者虽然一身清白但风险极大，要是有谁看不惯他们使个小绊子，抑或是有哪个世家大族看中了他，想要他为自己家效力，本次秋闱肯定是中不了了。后者虽然就此打上该世家大族的烙印，但至少束脩、路费都不用自己张罗了，而且本次秋闱十成十是能中的。如今皇上失势，等后者去考春闱，捞个好名次也不是难事，有了好名次，再背靠大树活动一下，前途也是繁花似锦。因此到了这份上，选后一条路的也大有人在。谷涵就知道一名同窗已经和田家你来我往地勾搭起来了。

　　谷涵虽然看出了这其中的用意所在，但他此时也是无能为力，更知这些话是不能说给宁青穹听的。怕她听了个明白触景伤情。

　　宁青穹其实已经有些明白过来，但她也不想让谷涵认为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变得心情不好起来，便尽量不表现在脸上。不过这一番话说完，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就晃了晃手说：“那……我先走了。对了，谷秀才你要是有想要什么大儒的注释，直接来找我就是。我每日都在家中的。”

　　谷涵答应一声，想了想还是对她说：“年前广布书铺应该不会来找你麻烦了，他们现在缺人得很，赶不及。”

　　宁青穹就是一笑：“我觉得也是，要是这过年都不让人好好过，那也太过分了。”

　　二人就此别过，就像跟宁青穹的想法唱对台戏似的，这个年卢家还真没打算让她好好过。广布书铺又出了一批超低价的书，正是宁青穹前些天默出来交给瞿老板的。虽然这时间比之前要稍微晚了两三天，但这价格更低了，低得连宁青穹自己都觉得完全没有办法拒绝这个价格。因为他们只卖三百文一本。这是每卖一本，就要亏个两三百文左右的架势啊！

　　宁青穹在震惊之余接过瞿天方使唤伙计偷偷去买过来的两本广布书铺版本。宁青穹检查过后发现是没有变易字符记号的版本心里就觉得有怪，她跟瞿天方讲了此事，瞿天方也诧异了。他去拿出自己的交易记录本子查看起来，这没有变易字符的版本，也就是原版，他都卖得很小心，照理说不会出现这种纰漏，所以他也奇怪。看了半天之后，他终于神色凝重地抬起头来：“这两本书都没有记号的，我卖给过同一个外地人。那人瞧着就像是个读书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卖给外地人的确实没有办法认出来，如果广布书铺启用外地人模式对付他们，那真是防不胜防。总不能以后都不把书卖给不认识的外地人吧？

　　宁青穹低头想了一会儿：“前些天谷秀才才告诉我广布书铺很缺人，想来广布书铺在我们清河县是找不到多少学子愿意为他抄书的，就算能找到，学子们自己就要偷偷摸摸的，所以他只在清河县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到抄这么多书出来。也就是说他是用自己在本府的书铺网络，雇佣外地的学子抄的书。如果我没有猜错，广布书铺连抄书的都用外地学馆私塾的学子，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只能是像瞿大叔您之前说的那样，我们就赚那头几天的快钱，广布书铺那超低价不必理会他了。我不信广布书铺能这么倒贴上几年，若是真能，我倒要佩服他了。”

　　这也算是宁青穹的底气，广布书铺和卢家能这么不计较成本地折腾，多半是觉得她脑子里书本有限，是卖一本少一本，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她逼上绝路。但宁青穹知道自己脑中还有许多，她是可以和卢家打一打这个持久战的，只要她这里还有孤本原本钞本这个招牌，总会有人愿意来买这贵些的。

　　瞿天方想了想，只好点头：“目前来看也只能是如此了。”

　　宁青穹虽然这么劝瞿天方，心里却升起了从未有过的紧迫感。对瞿老板来说，他是少赚了一笔利润，虽然肉痛，但他原来也不指望着这一笔利润过活，因此也不会伤筋动骨。宁青穹就不一样了，她是指着这笔钱过活的。万一因为广布书铺超低价时间久了别人习惯了，不肯再买这贵些的，她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因此虽然理智上觉得总是会有人买，情感上她到底是有点紧张。

　　宁青穹跟瞿老板要了那两本广布书铺出的廉价书，心情沉重地回去了。双方如此斗了一个月左右，她看曲风书斋这卖得虽然是比往日难一点，但总算还是陆陆续续卖得出去，且据瞿老板说来客多是些不耻广布书铺行径的大家士子，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一半来。人间自有正义在，她还能靠这正义感至少活到后年春闱。这些世家学子们只要不是学得太烂，总是能在明年秋闱中举的。历来都是金举人银进士，这是说举人是万里挑一，进士是百里挑一，对这些世家子弟来说，考进士都不是能不能中的问题，是能考什么名次的问题。所以只要考，都能考中的。等他们一走，来一批新的，就未必知道广布书铺的历史了。便是知道，未曾亲历当日情形，也不会像这一批这样站在她这一边了。

　　她琢磨着，还是得有其他出路才行。只是琢磨了好些天，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这年底就真的到了眼前了。





第35章　腊八粥事记
　　年前腊月最重要的节日便是腊八了，宁青穹已经请好了厨娘李婶，这腊八粥自是由她料理。李婶虽不会做桂花饼，这汤水、粥类却是一把好手。因她不是住在这家中，每日来做了一日三餐还要回去，且腊八这日宁青穹放了她假，因而腊月初七晚上她便下好了料，交待丝竹半夜起来架火，细细温温地熬，熬到第二日早晨方可。
　　
　　等第二日宁青穹起床，腊八粥已经散发出了它独有的芬香。腊八的规矩是要先送给亲友，最后才是自己一家人吃，因此一大早她便和丝竹装了食盒，外裹了保温的棉套。这棉套是丝竹亲手做的，用的蓝色底料，外绣了淡淡的黄花丛，花枝一直延伸到把手边，很有几分可爱。里头装腊八粥的小圆食盒则是套了配套的黄底兰花绣面棉套，拿出来也很可爱。如此既不会犯了宁青穹守孝的不便，也不会让别人觉得犯了忌讳。共是两个大食盒，一个食盒宁青穹让丝竹拎着送到舅家，她自己则拎着另一个食盒去了曲风书斋，先送了瞿大叔一份。
　　
　　宁青穹今天梳了俩包包揪，系了泛淡蓝的月白发带，揪上各垂下一缕发，走动便发尾灵动摇曳。她又穿着绣暗银缠花的月白袄衣及深蓝的袄裙，胸前挂了一个圆圆的长命锁，虽在孝中，亦是看着就可爱喜人。瞿天方约莫也是第一次收到小孩子单赠的腊八粥，有些新鲜，笑眯眯收下了，笑眯眯回赠她腊八粥一份，煞有介事宛如对待一个成年人。然后宁青穹就提着食盒转去了徽山书院，问过看门的大爷学院已经赠下腊八粥之后，便请大爷把王子晤和谷涵一并叫出来。
　　
　　徽山书院说是腊月十日放假，其实从腊八开始这最后三天已经基本不上课了，虽然大家还得来，但基本也就是布置一些题目作业、年末嘉奖总结之类的事，大部分时候大家都很闲，主要是要留出收拾行李的时间。腊八这天更是什么课也没有，只不过书院照例也要给为了求学几乎整年都不着家的学子们送腊八粥，所以上午大家得来而已。宁青穹也是先打听清楚了，这才提着食盒上门来。当然，她本该送到王子晤家中去，不过王子晤反正上午在这，正好一起送了。
　　
　　王子晤先出来了，嘴角还残留有腊八粥的汤渍，显见是图方便就地干掉了学院的那一份，王子晤也好些天没见宁青穹，他见了宁青穹就很高兴：“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宁青穹抿嘴笑了笑，打开食盒把里面那份腊八粥递给他：“给你送腊八粥呢。可不要在这里吃，回家再吃吧。”
　　
　　王子晤愣了一下，顿时喜滋滋接过，满口应道：“那是当然，你的跟学院那走个形式的能一样？”
　　
　　说起来往年宁青穹也没有单独给他送过腊八粥，今年还是头一次。去年这时候宁青穹连她家隔壁那只看人下菜对着小姑娘就打滚翻肚皮对着他就狂吠不止的无良小狗都送了，也没想起他，王子晤还为此低落了好几天。今年就不同了，她还是亲自来送的。王子晤这么一想，更开心了。这说明啥，说明宁青穹已经把他当朋友了。
　　
　　这时谷涵也出来了，他面上也是一派喜气，王子晤看到他也很高兴的样子，“宁青娘给你送腊八粥呢。”
　　
　　谷涵也毫不意外的样子笑着给他拱拱手，这倒让宁青穹有点意外，她新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没有多问，上前把食盒里那份腊八粥递给了谷涵。还不忘自卖自夸：“自家做的，大约是比徽山书院的要好吃一点儿。”谷涵道了谢接过了，又多看了宁青穹一眼，就跟他俩告辞回去收拾行李了。他虽要在清河县多待些日子，但也不能继续住在书院里。
　　
　　王子晤也笑哈哈同他道别，说是明年再见。这态度可跟从前完全不同，宁青穹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多问。

　　你道王子晤为什么突然态度转变？原是那日谷涵说了他两句之后，他回去一琢磨，意识到正是谷涵说的那个理，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头想通了，再仔细一想，谷涵那明白话别人可不会跟他说，他就觉得谷涵跟旁人有些不同起来，想要同他交个朋友，这才态度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大弯，日日不厌其烦地去烦谷涵，扭转了先前因为态度恶劣造成的不尴不尬的关系。

　　王子晤也不觉得自己跟谷涵做朋友，跟宁青穹有什么好解释的，见谷涵走了，又上下打量宁青穹一番，夸她：“你这身不错。好看。”

　　“丝竹给做的。好看吧。”宁青穹很是自得地提着食盒转了小半个圈，仿佛这身衣裳是她自己做出来似的。

　　王子晤也不拦着她臭美，又顺着她的意夸了她几句，才问：“你还有要送的人没？”

　　宁青穹摇摇头，“这就回去了。”

　　王子晤顿了一下，难得没有咋呼呼地问她那些小姐妹呢，想到宁青穹单出来这么久了，也没见那些往年跟她好来好去的人出现，不觉胸闷。便道：“那你等等我，我回去收拾一下，出来跟你一道回去。”

　　宁青穹便点点头。王子晤叫来自己小厮领她先上马车。免得外头站着冷。

　　往年宁青穹在清河县是有几个说话的朋友，但也不多，她家虽然是在清河县，但她长期随她爹各地跑，一年也就冬季回来住个两三月，因此在清河县她最要好脾气最合的只一个沈二姑娘沈如慧，其余认识的便是田家姑娘、黄家姑娘之类，多是些节日交际长辈情，谈不上有什么情比金坚的情谊，此次她家遭逢剧变，她在清河县卖孤本一事也不算悄悄的，该知道的人总该都知道了，也未见她们出现，想来是田家黄家的家长们也不许她们再和宁青穹往来，以免牵扯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上身了。沈如慧要备选开春的选秀，又不在清河县，宁青穹听闻沈家伯父伯母对此事极为看重，年节也陪着沈二姐姐待在别庄，不打算回来了。因此宁青穹也就没有准备给她们家送腊八粥。
　　
　　宁青穹坐在马车里，又想起去年这时候家中厉害的厨师还能雕果狮放在腊八粥里。她瞧着新鲜，那王大厨又给她雕了好几只可爱喜人的玉兔，她就把每只玉兔放在每份要送给她小伙伴的腊八里，挨个送了出去，她娘说王子晤也在，也该由她送他一份，她偏不肯送。现在想来，玉兔再是可爱，它日日为嫦娥捣药岂非孤独，嫦娥独居广寒宫亦是孤独，这兆头便是不好。反倒是不曾送过玉兔的王子晤今年却还在身边了。
　　
　　宁青穹想到这，自己掐住了想头，靠在车壁上偎了偎，等着王子晤回来。
　　
　　过了一阵子，王子晤终于来了，他俩便一同先回了西城，宁青穹下了车，本要跟王子晤作别，却看到他也跟着跳了下来。王子晤挠挠头嘿嘿笑：“不想回去，蹭你碗腊八粥么。”
　　
　　宁青穹瞅瞅他，敲了敲门。不一会方周祥就来开了门，宁青穹就把王子晤迎进去。方周祥也是光棍一条，且已经上无父母，他在这儿过腊八比自个回去热闹，宁青穹就没有放他假了。只告诉他今日他可以随意出门，晚上按时回来睡觉就行。
　　不料他的活动就是躺床上睡大觉……与平日无异。
　　
　　宁青穹越来越觉得他就是传说中的兵痞没跑了。好在方周祥虽然表面上瞧着痞性了些，人品还算不错，看家也算兢兢业业，宁青穹才渐渐放下心来。
　　
　　王子晤嘻嘻哈哈与方周祥打了个招呼，便随宁青穹入了院，丝竹已经回来了，因未到午饭时辰，宁青穹就让她备了刷子和一小碗腊八粥，蘸着往那两棵桂树上各刷了一块。
　　
　　王子晤看得新奇，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刷点腊八粥，来年收获更多桂花呀。你们家没这习俗？”宁青穹举着小刷子笑眯眯地说，淡蓝的发带和乌黑的发丝一并晃晃的。
　　
　　“还真没有。”王子晤也凑过来，露出好奇神色，“其实没用吧。”
　　
　　“一种期望，不是很好吗。”宁青穹把刷子和碗递向他，“你要刷一下试试不？”
　　
　　王子晤瞅瞅宁青穹，接过了刷子，他往碗里蘸了蘸，举着朝那棵桂树虚晃一招，忽然一转身往宁青穹脸上一刷。宁青穹一愣，就感觉脸上热乎乎黏糊糊的，王子晤已经哈哈笑着跑开了，好似做了一件十分完美的事。
　　
　　宁青穹气得咬牙切齿，一边拿帕子擦脸，一边去追他，偏又跑不快，半天也追不上王子晤。王子晤更是得意，哈哈笑着从前院蹿到后院，又从后院蹿到前院，愣是不让宁青穹碰一下。
　　
　　最后宁青穹放弃不追他了，他才笑嘻嘻凑过来，伸出一只胳膊说让她打。宁青穹信以为真去打，他又不给挨着嗖一声蹿远了，跟只猴子似的。
　　
　　宁青穹气得无可奈何。
　　
　　院中其他人倒是看得可乐，方周祥还摸着下巴有模有样地念叨了一句：“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第36章　年前的离别
　　　年底宁青穹首先送走的就是王子晤，王子晤已经很久不着家，对于回家也是十分焦急。书院十号放假，他十一号早上就走，宁青穹去送他，一直送到县城门口，王子晤又跟宁青穹重申：“你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劝我娘，让她回心转意。”
　　
　　“大过年的，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宁青穹有些兴趣缺缺，也不想王子晤因为自己回去和他娘闹起来。
　　
　　王子晤一看宁青穹这仿佛无所谓的态度，又不开心了，他咬咬牙，走出数步远，又不甘心的回过头来，对宁青穹喊道：“我一定解决给你看。你等着！”
　　
　　宁青穹看着他蹦上了马车，踢了踢车板，才钻进去了。冬日的寒风簌簌吹拂，宛若夹雪，但并没有雪粒出现在眼前。宁青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大道上因马蹄疾奔扬起的飞沙，才对丝竹说，“走吧，回去吧。”
　　
　　她们一起往回走，丝竹瞅了瞅宁青穹的神色，试探性地劝她：“其实王少爷这般已经不错了。”

　　宁青穹看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迷茫神色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回这话，只说：“回去吧。”虽然她俩都还小，未到于情之一事上开窍的年纪，但也不是不能看到王子晤对宁青穹的情谊，宁青穹也是觉得如果她真的拒绝了王伯父同意的这场婚事，很可能和王子晤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尽管她内心对于以后一辈子都做王家人是十分抗拒的，但她却有些舍不得失去王子晤这个能在她危难时伸出援手的朋友。这样的朋友须是要珍惜的
　　所以她一时也是有些犹豫，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丝竹，更不知道是否应该狠心去做这件事。

　　宁青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路上便与丝竹聊起别人来：“你说谷秀才这些天不住徽山书院，他住哪啊。若是不合适，我们家反正空房间多，借他住几天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这点丝竹比她了解，回她：“姑娘也是瞎操心，人家一个这年纪就能考中秀才的少年俊才还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住？别的不说，单是他要留下来抄书，便会有书铺主动给他收拾出床铺来。”

　　宁青穹想了想，“若是住书铺，这条件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什么，反正只这几天，谷秀才难道还不能将就一下。谁没个挑不了床的时候，姑娘您还不是睡过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