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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女[民国]-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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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其实不习惯这些交际,可开了两年店,面上倒是练出来了,纵然拙嘴笨舌,也勉强可以称之为文静娴雅,倒不会露怯。
  一些女人家聚在一起,说的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了,更何况这次的酒席就是为了庆贺两个孩子毕业。
  潘二娘如今跟人家说这些,心里也很有底气,家里四个孩子,一个中学毕业,眼看着就要上大学了,一个在医院当护士,一个在店里操持自家生意,最小的一个也在识字……
  因为嘉和大道的住户大多都有些权势,要说自己真比人家强,那倒未必,甚至多有不及,可再等十年来看看,前途光明着呢,他们一家的苦日子差不多也算熬出了头。
  容真真从客厅走过的时候,听见众人都在夸她,说她聪明能干有出息,必定前途远大一派光明,她娘听着直笑。
  容真真穿过客厅,来到厨房。
  虽然专请了厨娘来做饭,可这并不意味着主人家就能完全放脱手了,还是得时不时去看一下,安排瓜子点心糖,妞子正在厨房里打理这些。
  见容真真进来,她问道:“饿了?”
  容真真摇了摇头。
  “那你进来干什么?快去玩罢。”妞子把她往外赶,“这里热腾腾的,你去陪干娘说说话也好。”
  容真真不乐意道:“我不想去,人太多了,闹哄哄的,还变着花样儿乱夸,多不好意思啊。”
  “那就去找小玉他们,别老在这儿窜,碍我的事呢。”
  “哦。”容真真十分没趣的应了一声。
  “等等,拿去。”妞子递给她一盘炸好的小酥肉。
  她霎时便开心起来,端着小酥肉悄悄儿去楼上和小玉几人一起分享去了。
  妞子从头到尾把酒席办得妥妥贴贴的,潘二娘在送走客人后夸赞道:“咱们妞子今天很能干呢,一点错儿都没有,可以当得家理得事了。”
  容真真就不服气了,“娘,你怎么不夸我呢?”
  “夸你?”潘二娘点点她的嘴,“我瞧你不是端着酥肉躲懒去了?撑得正经吃饭时都没肚子吃了。”
  容真真鼓鼓嘴不说话了。
  可潘二娘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你如今真是出息了,席上大家都在夸你和小秦呢。”
  “唉,娘快别说了,他们一个个夸得也太离谱了,我都臊得不想呆在桌上。”
  潘二娘好笑道:“人家夸你,你臊什么?”
  “可他们说得太过了,好像我已经考上名校,成为大作家了——可我下个月才去考试呢。”
  潘二娘不以为意道:“迟早的事,怎么就说不得了?”
  说到这儿,她又忧心道:“咱们邻里也有几个要考大学的,人家这两天就准备动身了,你呢?真要下个月才走?”
  容真真点点头,“嗯,我过几天要和编辑谈谈出版的事,等把后续事宜谈妥了,办完了,怎么也得拖到下个月去。”
  然而,在她与编辑交谈之前,有两个突然传遍平京的消息,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
  这件事还是潘二娘在店里听见的,拿回来说与容真真听。
  两个常到店里吃面的食客说起了最新的八卦。
  “你听说了吗?赵氏车行的少爷跟堂兄去胡同里胡混,撒不出尿了。”
  只这一句,便叫潘二娘上了心,平京有多家车行,可叫赵氏车行的只有一家,就是她嫁的第二个男人——赵朋的弟弟的那家车行。
  另一个食客说:“我早猜到有这么一天,那位少爷,可真是五毒俱全,哪样儿不沾啊?如今可算是栽了,是他自己作孽,活该!”
  “据说是得罪了人,人家给他下了套儿,灌得烂醉带去了赌场,输了两千多大洋,又被人扔到几个有脏病的老妓床上,现在那玩意儿都废了,你想想看,连尿都撒不出来,还用得么?”
  “那他可真倒霉,一回就中了招。”
  “什么一回?灌了药,三天没下床,差点儿没被玩死。”
  “他爹怎么就生出那么个玩意儿?赵氏车行本就一天不如一天,如今也是半死不活的拖着,两千大洋,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旁边一桌的食客也兴致勃勃的加入了讨论:“我要是他爹,早把这不成器的玩意儿掐死了,你们是不知道,赌场的人拿着摁了手印的欠条上门讨要时,小赵爷脸色有多难看。”
  “我们不知道,你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人家不信他的话。
  “我怎么不知道。”食客骤然拔高了声音,“我那天正从赵氏车行前头过,亲眼看得真真儿的,赵老板差点儿给气晕过去。”
  “家门不幸啊。”
  “是啊,我看这赵氏车行离倒闭也不远了,他家的车几十年不换,到处都破破烂烂,要不是车份儿便宜,你看找遍了全平京城,有没有车夫愿意租他家的车,更何况这回……嘿嘿。”
  也有人谈到赵少爷的那位堂兄:“你以为那位就是什么好东西,先前过继给堂嫂,就是原先做红白喜事的那位赵老板的老婆,说好了做嗣子兼祧两房,把堂嫂当做亲母亲,把堂妹当做亲妹妹,可才刚一过去,就把人家孤儿寡母给赶出去了。”
  “要不怎么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呢?不是坏种,怎么凑得到一块儿去?”
  有知道更多内情的却提出了新的疑惑:“可我怎么听说是那寡妇偷人,才被赶走的?”
  潘二娘听了,眼前一晕,死死抓住手里的抹布,她想起当年哭天无路,叫地无门的境遇,恨得要咬出血来。
  “嗐,你糊涂!”先前的那位就不赞同了,“你说人家寡妇偷人,那奸夫是谁?怎么没人肯认?要我说,若是真偷人了,以赵家那样毒辣的手段,早将人打死了,怎么还会赶走呢?”
  “说的也是。”一众人纷纷点头。
  世人好像都是这样,他们其实并不知道事实,凭着自己听来的一星半点不知真假的消息,就轻易下了结论。
  他们很轻慢、很随意的评判某人某事,然后将自己未经得到证实的想法扩散出去,一个人说,两个人说,三个人说,这个想法就成了事实。
  有时他们正巧猜中了,有时他们没猜中,可不管猜没猜中,经了他们的口,就一定是对的。
  当初潘二娘母女被冤枉时,他们不也是这幅神态吗?如今他们用熟悉的语调说起她的仇人,也如当初评判她一样评判着赵家的人,可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也一点儿都不觉得解气。
  她的手是抖的,心是冷的,过往岁月的痛苦遥远而又清晰,仿佛发生在昨天,如果说赵家人是造成那一切苦痛的主谋,那么,这些人难道不是帮凶吗?
  每个人都递了刀子,可他们的手是干净的。
  “干娘/娘。”两个孩子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
  小玉和小毛儿担忧的看着她,问道:“干娘,你怎么了?”
  先前潘二娘浑身发抖,一副快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实在令人担心。小毛儿大概知道那些食客说的事与潘二娘有关,小玉却压根不知道。
  潘二娘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愤怒与恐惧,声音和缓道:“没事,只是有点累。”
  “那干娘休息一会儿。”小毛儿给她搬来了凳子,小玉给她倒了一杯水。
  潘二娘喝着水,让自己冷静:没事的,这里没人知道她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寡妇,毕竟她家里有四个孩子,谁能猜到她是当初那位只带着一个孤女的寡妇呢?
  那些人渐渐又聊了起来:“自家的孩子千万要看好,不能跟着狐朋狗友学坏了,要是去了那些脏烂的地方,出了什么事儿,后悔也来不及了。”
  “榴花胡同也不算脏烂了,可谁知道也会出那种事……那火烧的,嘿哟,那叫一个大。”
  “听说将钱妈妈和一个姑娘给烧死了,天快亮时着的火,人都睡得熟,等爬起来救火,可不就晚了?两个都烧得乌漆麻黑的,连脸也辨不出来。”
  “那个钱妈妈,是不是手下有个清吟小班和几个茶室的那个?她不是身边常年跟着两条大汉,连晚上都要人守门的,怎么还被烧死了?”
  钱妈妈一辈子作孽太多,她自己也晓得,所以心里发虚,出门身边必定跟着保镖,晚上也是自己独自住在一栋小楼,叫人专门守着门,一步也不许离开。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两个守门的,正好钻女人被窝哩,胡天胡地哪管得上钱妈妈?”
  “幸好火没烧到别处去,不然……哎,你们说这火是怎么着的?”
  有人神神秘秘的说:“听说是仇杀!”
  “嚯,仇杀!那鸨子跟谁有仇?”
  “先前不是说了吗?着火的时候还死了一个姑娘,就是那个姑娘点的火。”
  周围的人都感到惊悚:“可她自己也死了,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拼着一条命也要烧死那鸨子?”
  “好像是钱妈妈踢过她几脚。”
  “踢几脚就要杀人?”
  “怎么可能,必定是常常挨打受骂,被欺辱够了,那火气攒起来,可不就恨得要杀人了么?”
  “我就说嘛,谁会为踢那两脚就搭上自己性命也要报仇,那姑娘叫什么?”
  “我怎么知道,谁会关心一个胡同里的姑娘叫什么。”
  “我知道,好像是叫……叫什么娇杏,对,就是娇杏。”
  “这名儿倒好听,就是性子太烈。”一个听众评论道。
  “就是,你说一个妓|女性子那么烈做什么。”
  潘二娘的脸已经白了,娇杏……娇杏不就是来探望过小玉的那位姑娘吗?
  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一低头,看到了小玉。
  小玉慌张而惊恐的问道:“他们说的是别人,不是娇杏姐姐,对吗?”
  潘二娘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是冰冷的,“也许是个同名儿的。”
  “可……可榴花胡同里没有其他叫娇杏的姐姐啊。”小玉的声音里开始带着哭腔。
  潘二娘忙道:“你走了那么久,说不定又来了别人。”
  “真的吗?”小玉望着她,眼里已经浸出泪来。
  潘二娘生意也不做了,立马回去把这件事同容真真说了,她自己一向不会做决断,好在她知道遇事时该找谁。
  “怎么会?”容真真听完后,震惊得几乎失声,她素来是个能拿主意的,在这一刻也惊慌得手足无措。
  “娘,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许那个人说的不是娇杏,是别的名儿呢?又或者只是同名,其实另有其人。”
  “或……或许吧。”潘二娘何尝又不这样期盼着呢,要真是那个姑娘,小玉该多伤心啊。
  小玉揪着容真真的衣裳,眼泪汪汪的问道:“福姐姐,他们说的一定不是娇杏姐姐,对不对?”
  容真真给她擦了擦眼泪,镇定道:“姐姐先去打听打听。”
  她心里自然是慌的,她也很担忧,可她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还要拿主意,还要做定海神针。
  容真真记得周秀还在时,自己和她联系,就经过了榴花胡同厨娘的手,她提笔想写一封信,把那厨娘叫出来问问,若是娇杏没事,还可以叫她把娇杏带出来。
  秦慕思索片刻,却阻止了她:“不要写信。”
  “为什么?”容真真疑惑的看着他。
  秦慕分析道:“胡同里着火烧死了人,必定是要严查的,白纸黑字落在纸面上,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牵扯,那厨娘贪财,未必不会出卖咱们。”
  “再一个,她毕竟只是个递信儿的,又在厨房里工作,对这些事多半不清楚,还是找别人好。”
  “找谁?”
  秦慕吐出一个名字:“小莲。”
  他们坐车去了胡同外面,并没有选择进去,因为出了这样的事,着火的楼已经封了,还有许多巡警来往,常来此处的嫖|客大多也不来了,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冷清。
  秦慕找了个在街面上讨生活的男孩子,给了他五毛钱,叫他:“去茶室找一个叫娇杏的,如果找不到,就找叫小莲的,把她带出来。”
  那男孩儿接过钱,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这位少爷,您是不是……消息不大灵通,那个叫娇杏的,不是……不是死了么?”
  容真真的手指蜷缩起来,在掌心捏出深深的指印。
  秦慕看了她一眼,掰开她的手指,放在自己手心里,他对那男孩说:“你去,先找找,如果……人家说没有,就找小莲。”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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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他们约见的地点是一家咖啡厅,在喝过半杯咖啡后,小莲被那男孩儿叫了出来。
  这两天胡同里也没什么生意,小莲闲得无聊,跑腿的男孩子跑去一问,就正巧问到了她。
  她心里大致知道是谁在找她,又是为什么找她,这在小莲的意料之中,她也早做好了准备。
  “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小莲淡定而无谓的说。
  她虽然穿着普通,甚至可以从细微处瞧见些许窘迫,行止间却一点也不显局促,从容得像在自己后院里品茶。
  对于她来说,如今活一天就是赚一天,还真没什么可怕的,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了,大不了一死,又能怕什么呢?
  容真真没看到娇杏,不由心一沉,久久开不了口。
  小莲看了她一眼,无奈道:“明明都知道了,何必骗自己,难道你不问,她就能活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都猜到了吗?”小莲平静的回答。
  娇杏性子烈,脾气又特别暴,入了胡同后,受了钱妈妈不少毒打,这也罢了,蝼蚁尚且偷生,只要能活着,谁管是什么样的活法呢?
  她承认,她是个怕死的,好死不如赖活着,虽然日子过得苦,可若能多捱一日,那便多活一日,人活着,能吃能睡能多看看这片天,不比死了强?
  她跟周秀不一样,周秀是在清清白白的好人家里长大的,在烂泥里活不下去,可她本就是烂泥里长大的,在哪儿活不是活?
  娇杏原先贪图富贵,出卖色相去做女招待,后来到了胡同里,不过是卖得更彻底罢了,她看得开。
  然而,胡同里姑娘们该有的下场,她终于也要迎来了,她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有点儿遗憾:老娘还没活够呢。
  烟瘾、妇科病、没客人……加在一起,她很清楚的知道,自个儿即将走上末途,想活也活不成啦。
  可她想:若是孤孤单单上路,未免也太窝囊了些。
  黄泉路上,总要人作伴才好。
  一个人若是愿意忍受辱骂和毒打,必定有甘愿忍受这些的原因,娇杏的原因很简单,她想活下去,可有朝一日,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活了,就是她算总账的时候了。
  活人可能会有所顾忌,可死人却什么也不怕。
  干这一行的姑娘,谁没见过些下三烂的手段,谁不认识几个黑心烂肝的恶人?
  娇杏先找了个赌场里的老熟人,那人以前是她的熟客,后来她颜色不在了,就渐渐断了来往,可既然熟识,那就说得上话。
  这个老熟人,是个心黑手脏的王八蛋,也是个玩仙人跳的老手,娇杏给他介绍了两只大肥羊——就是赵家那两个,他在赌场里人脉广阔,几下里串联,一个简单却有效的局就做成了。
  赵明和赵礼两家当初虽为争夺家产的事儿闹翻,可时过境迁,纵然小赵爷心里有气,却不肯自绝宗族。
  要知道,赵礼他爹是族长,赵明他爹不管怎么说,手下也有个车行,闹翻了对两家都没好处,于是过得一年半载的,他们就又走动起来,赵明和赵礼更是臭味相投,玩到了一块儿。
  这两个时常出入烟花柳巷,大烟、牌九、妓|子……什么污糟就玩什么,他们这样的人,要想打些什么主意,实在太容易了。
  娇杏毕竟在胡同里呆了那么多年,想找人对付他们几乎费不了太多工夫,只是胡同里的姑娘们一般不敢下手害人,头天害了人,第二天人家找上门来,别的不说,鸨子就能将她们活活抽死。
  怕死的人是什么也不敢做的,而一个人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就会变得无比强大,
  娇杏在那两人又一次来胡同里找姑娘时,使了银子买通他们招的姑娘,把人灌得醉醺醺的,又配合“仙人跳”将人哄去赌了几把,光赵明一个,就输了二千多大洋,赵礼也不例外,同样被割了好大一块肥肉。
  拿了按指印的欠条,娇杏使人把两个蠢货扔到染病的老|妓床上,灌了药,昏昏沉沉的胡混了三天。
  这三天两人都不着家,可他们是在外混惯了的,家里都只以为他们在外头乐不思蜀,只随便骂了几句,压根没派人找。
  等两人被扔了出去,清醒后自己摸回家时,才发觉事情不对劲,却为时已晚了。
  整个过程中,灌酒的姑娘担不了罪责,自己叫的姑娘自己喝的酒,难道还能怪别人吗?
  “仙人跳”既然敢玩这个,又岂是怕事的?
  至于老|妓,本就没几天活头了,还不如干了这一票,拿着钱快活一日是一日。
  娇杏把这桩事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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