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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壁图-第4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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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淮神色一愣,忽又淡笑:“多谢嫂子这些时日的照顾,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未有过这般轻松。”

    妇人摸了摸她冰凉的手:“无妨。”眸光质朴而真诚,“姑娘,听嫂子的,不到最后,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活一辈子,欢喜最重要。”

    江淮轻眨了下眼睛,然后用力的点了下头。

    妇人见状,叫她先等等,然后回院里把挂在廊下的一盏灯笼取下来,出来后交在她的手上:“把这个拿上,让它给你照个亮儿。”

    江淮望着那通红的火光,心里满满温暖,鼻腔微酸:“多谢嫂子。”

    说罢,转身平静离开。

    妇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皎月银雪,姑娘是该有多轻,那脚印都浅的要看不见,无奈摇头,直到太远了,再也看不到江淮的身影。

    妇人深吸一口气,淡然道。

    “好姑娘,再见了。”
 
 第60章 只有香如故(大结局)
 
    端和二十六年冬月十九,戌时三刻。

    皇城东,镇天塔里的金钟敲响九下,汤帝驾崩。

    生前未昭储。

    大汤皇规,未有传位遗诏,太子也不可擅继位。

    旧臣推举年幼誉王。

    国基动荡。

    太子不可控局。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夜,沉寂了整个冬日的南疆突发兵变,镇远将军江淮挟持新城的上千无辜百姓,领兵反了。

    太子手握皇帝临终前未曾收回的金羽军大印,在朝中百位官卿的以命相谏下,亲奉皇帝玺绶,即刻前去镇压。

    那一战,百年不散。

    天空俯视,新城前的方圆十里腥红成一片血海,那是狂风暴雪都掩盖不住的惨烈,无数尸体横叠在城前,他们曾经鲜活,如今却僵硬如枯柴,那发蓝的脸上睁着无神的眼,胸口或许还扎着未及拔出的箭头,四肢百骸也早早干涸,只望着遍野的残布断剑和袅袅战后余烟。

    明明都是爹生娘养的好儿子,却被战争残忍的迫至前线,踏上这条一往无归的地狱之路。

    漫漫荒野,彻夜的撕杀呐喊声似乎还未消弭,仔细听,有老人经世的叹息和孩子恐惧的哭声,妇孺们瑟缩在俘虏营里,不停的祈求安宁。

    但战争依旧在持续,明日一早,又会有正新鲜热乎的尸体覆盖昨夜的这一层,数以万计,即便阴风再如何怒吼嚎叫,也唤不醒那些死去的灵魂,他们的血肉,终将腐烂于雪下,给养这片富饶葱郁的大地。

    而这些甚至无法用岁月消磨的血红狼藉,将是大汤帝国这条百年巨龙身上无法愈合的糜痛,犹如将皮肉活生生的撕裂开来,那跗在骨头上不肯松开的,是天下百姓无尽的唏嘘和泪水。

    襁褓幼儿,守家妻子,哀年父母。

    亦或是少年同窗的好友,曾经薪受传承的恩师。

    牺牲者什么也没有留下,当战争的狼烟被点燃的那一时刻起,就没有再被浇息的可能,它会一直燃烧,直到生命化为须有。

    整整三天三夜的浴血奋战,终于在新城成为无数亡魂的海洋后,太子得以力压叛乱,囚俘虏无数,却使得首犯在逃。

    而这一战。

    意义何在?

    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一切都是执政者的阴谋,到头来,不过是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苦的,依旧是未亡人。

    深夜,堆雪间还埋着那人的纛旗,杆上有着剑刃崩出来的豁口,而此刻那个鲜血染就的江字,在风里迷茫的飘着,孤独的很。

    冬月二十八,镇天塔又敲金钟九下,横贯中原,太子定叛,立不世之功,顺理成章的拥功登基。

    翌日。

    立正妻苍氏为皇后,入主昭阳殿,追封先妻骆氏为顺德皇后,再立幼子未君为太子,更名宁珒,字厥玉,入北东宫,养女宁绮为公主,更封号永仪为荣国,享嫡亲待遇。

    遵照先帝遗言,尊贵妃江氏为太后,迁居早就在信州修缮好的太平行宫,不必将余生在这铁一般的皇城中赔尽。

    这自然是江淮的安排。

    而本来沸腾推储的朝上突然一片平静。

    无有异声。

    这自然也是江淮的手段。

    既然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如她手下的棋子般,准确无误的落在了预先设想的位置上,那便不必再给宁容左施压了。

    宁珒,已经是未来的天子了。

    她江淮挣扎倾轧二十六年,终究是将皇位,归还给了长信王一脉。

    从此以后。

    大汤的历史翻了新页,开始书写起另一个人的故事。

    而在今夜,那易主的麒麟殿里,未来得及行登基大典的宁容左仍以太子朝服着身,他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心头骇浪拍击,又一瞬间平静。

    “嘎吱——”

    巨大沉重的殿门被桂笙推开,那投进来的冗长影子和瘦小的他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人拿着拂尘低低道:“皇上,信将军来了。”

    宁容左清俊的面容掩在黑暗中,仅露些许下颚,如冰冷的白玉般。

    许久,他才道:“让他进来。”

    桂笙轻应,转身对着殿外那人恭敬道:“信将军,您请进吧。”

    信承依言走进,带着浓厚的血腥味,至殿中撩衣跪地,拱手道:“末将信承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话音有力,在这空荡的麒麟殿里显得异常突兀,那浩大的声音绕去房梁龙柱,顷刻间爬满了每一个肉眼不可查的角落。

    宁容左听着,面无表情:“江淮呢?”

    信承低头道:“回皇上的话。”沉默两秒,“未曾找到。”

    宁容左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无情道:“继续找。”

    信承抱着的双拳用力攥了攥,有些为难道:“皇上,出了南疆就是边蛮地界了,不太好用兵。”

    宁容左未听,只重复道:“继续找,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信承皱眉,他知道宁容左的性子,遂道:“末将遵旨。”

    说罢,猛曳身后如血的披风,行礼离开。

    桂笙见状,小心翼翼的合上殿门。

    那地砖上的光影越来越小,直至合成一条缝消失不见。

    宁容左闭上眼睛。

    回忆起那日和她的对话。

    “佯装谋反?”

    “是,这是皇上交代的,他不想背负世人骂名,那便叫我来背,到时候我必败无疑,得万年臭骂,他也可放心了。”

    “这是代价,我要知道,你和父皇的交易。”

    “条件就是你要收养未君。”

    “他是谁的孩子?”

    “不管他是谁的,以后都是你的亲生儿子。”

    “未君,佯装谋反,还有父皇没有收回的金羽军大印,这三样,其中到底有多少牵扯,而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个在算计我,对吗?”

    “你忘了,还有一样,我遗留在朝上的势力。”

    “可你人都不在了。”

    “人不在,江淮之名在,威严就在。”

    “你想怎样?”

    “我把江山让给你,贤名也让给你,心甘情愿做叛臣,条件是你收养未君,百年之后传位于他,咱们这两代的恩怨,就此抵消。”

    “呵,皇天贵胄,说白了还是一个傀儡,只要有你们江家和黄一川等人在,我这个皇帝位坐着,和没坐,又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选择不要,那我会将未君的身份昭知天下,到时候谋反便不是佯装,而是名正言顺的,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啊,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反倒选择和父皇交易。”

    “因为”

    “因为你舍不得杀我,你对我有情,到头来还是想成全我一次。”

    “宁容左。”

    “嗯。”

    “做个好皇帝。”

    “好。”

    伸手不见五指的麒麟殿内,宁容左神色的情绪难辨,他终于坐在了生平最想坐的位置上,也终于失去了生平最钟爱的人。

    寂静的寒夜。

    他下巴上余着一颗泪。

    冬月二十九,寅时二刻。

    血色尽褪,天地间一片黯淡银白,肆虐的风雪似是锋利的刀刃,片片割在身上犹如凌迟一般。

    江淮从暴雪中奔出,用消瘦的手肘顶着强硬的寒风,谨慎的目光四处扫着,可视线所视之处皆颜色暗淡,并没有一个准确的聚焦点。

    此刻,她饥寒交迫,疲惫不堪,可心里却极其痛快释然的。

    雪终于停了下来。

    从天上遥望过去,江淮飘逸的身子虚似一蒂残梅,周身的清香活生生的涤荡成了让人作呕的血色腥气,脸色惨白似纸,如墨的凌眉化了颜色,圆润的瞳仁仿佛浸了雪水的曜石,透着镜光。

    她站在深厚的雪里,大口大口的喘着凉气,几秒后,江淮解开胸口的扣子,奋力卸下那厚重的甲胄银铠,露出里面单薄的月白色长裙来。

    江淮整个人如释重负的同时,也被寒风打透,瘦弱的身子一瞬被扑倒在那雪地里,和那大地雪白融为一体,但神色始终是轻松的。

    雪很冷,却也很软。

    她似乎听到了地底冬眠蜇虫的熟睡呼噜声。

    江淮翻身躺在雪地里,轻笑了几声,经过三天三夜的鏖战,她体内龙鳞的效用也终于撑不住了,重咳两声,嘴角淤血,溅在那本就被染红的胸口上。

    衣袂仙仙似天上人间,滚热血液若地府囚牢。

    掺杂在一起,当真是生不如死。

    谁曾想到,那新城一役后,她没有留在南疆,而是偷偷回了洞庭雪山,而在长安城里的宁容左到死也不会想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皮底下,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而江淮之所以拼死回了洞庭峰下,是为了给徐丹鸿上最后一炷香。

    七年前,两人在那山顶的对话依稀缭绕在耳畔。

    ——以你的身份在皇上眼皮底下行走,无疑是刀山火海中寻求生路,可谓钢丝之险,我盼你八面玲珑,事事都能轻易独挡,也怕你深陷其中,变得老谋深算。

    ——但愿我经历过腥风血雨后,仍能不忘初心。

    ——好,不忘初心。

    丹鸿,谢谢你在临死前还肯信任我。

    来生再做挚友。

    江淮想着,深吸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选择弑君夺位,而是和皇上做交易,许是因为宁容左,许是因为,当日的青丝散落,狼子野心也真的消失了吧。

    罢了吧,就让佛门那夜的仇恨就此终结,她愿用肉身相抗,这二十六年,这二十六个春夏秋冬日日夜夜,仇恨化刀扎在胸口,没有一次呼吸是不痛的,没有一个笑容,是安稳没有后怕的。

    她承受过,知道有多痛苦。

    不要再继续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江淮潇洒起身,抬头前望。

    差不多到卯时了。

    要黎明了。

    江淮捡起那个褐色葫芦,里面还装着妇人的梨子清酒,她轻笑着,拔开盖子大口快饮,只是那酒刚入嗓子,就如火烧般疼痛,翻滚的冷意瞬间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片红疹。

    仿佛被一根铁钩穿破肠胃,勾着五脏六腑疯狂的搅弄着。

    可即便这样,江淮不曾停下。

    直到最后一滴酒液饮尽。

    唇色染成赤珠般。

    润莹剔透。

    她扔下葫芦。

    那一刻。

    东方化开一抹久违的鱼肚白,天地间迎来让人欢愉的熹微,那金黄色的温度爬上脸庞,是那样的熟悉,江淮灿烂的笑容浸泡在其中,眼底透着明亮,她瞧着不远处的茂密松林,心头欢喜。

    几秒后,她转头回看,看着长安城的方向。

    尘封的锈味扑面。

    却终将消散。

    那个禁锢了她半生的囚牢。

    悬崖的锁链断了。

    再也拴不住。

    今日。

    她终于解脱了。

    江淮四肢百骸皆兴奋的颤栗,她重喘两口气,忽而弯腰痛快肆意的大声笑着,干脆甩下沉重的靴子,转身拎起红白相间的裙摆,从不曾回头的奔向那片松林,即便没有多一刻能活。

    她抛下长安城,跑入松林,白嫩的脚踝在更白的雪里若隐若现,大步的越过碎冰小溪,裙摆被枯枝划破了也不自知,从此以后,能追上她的,只有身后那流云般的乌黑长发,在空中飞舞的自由自在。

    善恶依偎的生平仿佛一卷笔墨浓重的画轴。

    人生几何。

    须臾二十六年,爱的,恨的,终于都要忘却了。

    溪涧鸟鸣,依稀还是数年前的扬州,饮尽几樽闲愁,惯看几度春秋。

    兵戈四方,战事欲休。

    不管今后局势如何,是功高如盖的贤臣,还是谋逆篡上的反贼,亦或是史书上不肯多费一滴笔墨的女官之首,都与她再无关系。

    若有来生,不如闲云野鹤。

    这一世,身不由己,下一世,定要随心所欲。

    她越跑越深。

    眼前的景色也越来越缥缈。

    可心亦如蜉蝣。

    纵朝生暮死,然,以尽其乐。

    她灵动的笑声震落了洞庭峰半山腰处的一捧积雪,那石缝里生出半根梅枝,光滑坚硬,在这般凛冬里,开着最繁盛的梅花。

 第61章 后记
 
    大明元年,皇城东侧的镇天塔敲响九声,迎来新帝的登基大典。

    卯时,春寒料峭。

    浴堂殿内,宁容左站在一众内监中,穿上渴求半生的龙袍,那赤黄的颜色彰显着一国天子的无上身份,双龙戏珠纹绣在胸前,但见那龙须飞舞,利爪横行,撕破一整个冬日的枯寂,迎来大汤新的生机。

    腰带上挽着数条玲琅配饰,荡漾在清冷的春风里。

    桂笙见状,躬身奉来那金玉冕旒。

    繁琐珠玉四散,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帘子般。

    桂笙将那冕旒奉给旁边的女子,她着皇后正服,五官清美,气态端正而贤惠,接过那冕旒,高抬至宁容左的头顶上。

    “皇上,妾身伺候您戴上。”

    苍皇后淡笑道。

    谁知宁容左忽然抬手道:“不必,叫桂笙来。”

    苍皇后脸上的笑一僵,有些不自然的说道:“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桂笙在旁看着,已然知道宁容左的心意,按照规矩,新帝登基须由皇后亲手戴上冕旒以示成全,但皇后即为正妻,而在宁容左的心里,她的妻子只有一人。

    不是苍月芙。

    桂笙见苍皇后为难,只得硬着头皮劝道:“皇上,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您还是让皇后帮您把冕旒戴上吧,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宁容左闻言,瞥了一眼旁边手足无措的苍月芙,殊不知,这位新皇后也是江淮安排给他的,坊间传说,苍月芙痴情于他,当初被诬陷贬去渝州,坊间议论,苍月芙宁可舍命维护他的名声。

    罢了,皇后是皇后,妻子是妻子,他淡淡道:“戴上吧。”

    苍月芙登时松了口气,恭恭敬敬的把手里的冕旒给宁容左戴好,又伸手扶了一下前面的珠帘,这才欣慰道:“皇上,已经戴好了。”

    她松开手,眼前的珠帘细微摇晃,轻声碰撞间,将宁容左的双眸掩在后面,此刻显露着些许无法揣测,如窥探不见底的深渊般。

    他轻眨眼,随后迈步往前。

    出浴堂殿,信步百米红砖,终脚踏龙台,迈上九十九层台阶,穿行过凝神屏息的文武百官,至麒麟殿最前方的龙椅处。

    宁容左瞧着那流光华贵的龙椅,眸光冷漠,伸手轻触,指腹传来针刺般的寒意,他沉默,撩甩衣摆,转身沉稳坐下。

    一切储争,尘埃落定。

    桂笙脸上露出兴奋的笑意,一扬拂尘:“跪——”

    朝臣依言跪地,俯首朗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扑面而来,满载着属于天下人的臣服,心甘情愿的呈在他的面前。

    宁容左透过那冕旒珠帘端详着那些跪着的官卿,心潮却没有印象中的澎湃,到底还是江淮赢了,这满朝皆是其麾党,还真是让来的江山。

    方才这一坐,他只觉得周遭温度瞬间回溯至凛冬,这万人之上,无人之巅,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只让人心生冰冷和彷徨。

    宁容左面无表情,眼底的浓墨永远都化不开。

    只觉得余生漫长。

    无限寂寞。

    大明三年,御书房内。

    宁容左坐在龙案前批审折子,淡漠的视线偶尔在拇指上的鸽血扳指上停留,可每次停留,都要出神很久很久。

    苍皇后在旁边研磨,见他始终没有抬头,直到觉得手腕酸痛,才小心翼翼的停了下来。

    她知道那人在想谁,却不敢问。

    能这样静静的伴驾左右,苍月芙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她不似从前的骆择善,不敢贪求太多,也不想贪求太多。

    那墨锭搁置在砚台上,啪嗒一声。

    宁容左闻声抬头看着她,眉头微皱,问道:“皇后今日这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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