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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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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气鼓鼓地跺跺脚,却再也不敢在码头上待了,拉着张升平和黄岭回了客栈。
  主仆三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正在指挥苦力搬货装车的常胜并没有看到他们。
  五辆大车也只能装下一半的货物,余下的货还没有找到车。
  常胜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蓝天白云,好在老天开眼,这几日都是晴天,可是这也马虎不得,谁知道哪天就会下雨呢。
  他叹了口气,让跟着自己来的小厮阿宝看着,他再去找车。
  阿宝是霍三的人,平日里就是跟在霍三身边,这几天从霍三嘴里没少听到对常胜的抱怨,这时见常胜支使他,嘴上虽然答应,可心里却是老大不高兴。
  常胜去找车,阿宝看着苦力们一筐一筐地搬货。
  忽然,一个苦力转身的时候,不小心和后来的人撞上,正撞到手里的柳条筐上,封好的盖子被撞开了一条缝。几个金钩虾仁漏了出来。
  阿宝远远看到他们撞到了货筐,又见有货掉出来,便快步走上来,大声斥责道:“毛手毛脚的,你看好好的货都给洒了,这货很贵的,你们的工钱赔得起吗?”
  那苦力正蹲在地上捡虾仁,听阿宝这样说,就不高兴了,把从地上捡起的虾仁递到阿宝面前:“小哥,我把货给洒了,是我不对,可你自己看看,就你们这货,能有多贵。”
  “你懂个屁,贵不贵的你也赔不起。”阿宝反驳。
  常胜刚刚找到一驾大车,带着车马式把这边来,便听到阿宝和苦力争吵的声音,隐约听到苦力说他们的货,他皱起眉头,心中一动,又想起早上那老头说的话,他快走几步,那苦力已经把洒落在地上的虾仁全都捡起来,扔回到筐里,常胜走过来,问道:“你刚才说我们这货不行?怎么不行?”
  苦力见来的是他,便道:“你这位爷是个通情打理的,这货好不好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还用我一个卖苦力的说吗?不过我洒了几个虾仁,你们就要扣我工钱,这可不行。”
  常胜可不想在码头上和这些人争吵,他们是外乡人,码头是漕帮的地盘,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
  他连忙说了几句客套话把这事搪塞过去,又叮嘱了阿宝几句,便继续去雇车。
  这一次他走的时候,把虾仁和干贝刚抓了几个,用帕子包了起来。
  他离开码头,走到街上,宁波临海,几乎每条街上都有卖海味干货的铺子,只是如今全都关门闭市,常胜好不容易才敲开一家铺子的门,掏了一两银子,请铺子里的伙计给他看看,这些货究竟怎么样。
  那伙计看了看,又拿到鼻端闻了闻,便对常胜道:“是好货,可是不值钱,你要这样的货?前一阵家家都有,现在没了。”
  常胜心里硌登一声,连忙堆起笑脸,又拿出一两银子来。铺子里没有营业,掌柜的没在,只让这伙计看着铺子,伙计闲来无事,见常胜又给了一两银子,心里高兴,便仔仔细细说给他听。
  “你这样的货,但凡是开海味店的全都有,不过你手里的这些原本应是上品,能拿出这种货色的,宁波城里也不过超过十家。”
  “可是这货虽然好,却没有妥善贮存,不知是在路上还是在库房里,受潮发霉了。”
  听到这里,常贵心里起疑,受潮发霉?哪有,海味若是发霉早就烂了,可这些看上去成色还很好啊。
  伙计看出他不信,便又继续说道:“你手里的这货是加料处理过的。”
  说到这里,伙计顺手拿过一只粗瓷茶碗,拿了几个虾仁和干贝扔进去,再倒进热水,只见茶碗里咕噜噜冒出一层泡泡,伙计拿根筷子搅了搅,把茶碗递到常胜面前:“你就是不懂,也吃过见过吧,你仔细看看。”
  根本还用仔细看,茶碗里哪里还有虾仁和干贝,只有一碗糊糊。
  常胜如坠冰窟。
  “可是看着齐齐整整的啊!”他几乎带了哭腔,宁波铺子里的伙计都能知道的,杭州那些海味商又怎会看不出来?他们分明是被人骗了。
  伙计哈哈一笑,道:“干这行的,谁家没有这种法子啊,不过大家做的都是长远买卖,除非是有客人指定要这种货,否则就算把货扔了,各家铺子也不愿意砸自己招牌。”
  “你是说,这是有人故意来买这种货的?”常胜颤声问道。
  伙计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可这事和自家没关系,他也不用藏着掖着,便道:“受潮发霉的货,哪家都有,可你这货原本是上品,能有这货的宁波城里也不过就是十来家,这十来家都是老字号,做的也都是大买卖,如果不是有人指定要这个,他们谁也不会贪这点蝇头小利。”


第二十四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常胜只觉全身冰冷,这趟差事从始至终他都参与了,来定海摸底的人是他,陪着霍三来买货的也是他,现在负责搬货找车的人还是他!
  若是二老爷知道这货是差得不能再差的,霍三肯定会立刻把罪责推到他的身上,而他只是个卖身的下人,霍家就是把他活活打死,被衙门追究起来也不过就是罚几两银子,何况也没人会去报官。
  伙计见常胜呆若木鸡,还以为这批货是他的,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对他说道:“老哥儿,你这货是从哪儿买的?还能找到卖你货的人吗?”
  常胜如醍醐灌顶,大脑这才清明起来,忙道:“是定海的两个渔民,到杭州找买家,对了,我去过他们的渔村。”
  伙计噗的笑了出来,看到常胜苦瓜似的脸,又收住了笑容:“老哥,定海的渔民有一半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岛子,他们出岛也就是到宁波城里转转,买些米粮,怎会跑到杭州城里找买家?”
  是啊,他们是去过渔村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渔村里的人也太热情太精明了。
  常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铺子里出来的,他步履沉重地向码头走去,每一步都似是踩到刀刃上。
  他要怎么向二老爷交待,他要怎么撇清自己?
  二老爷是怎么知道那两个渔民的?对,是尤家,那两个人最先找到的是尤家,他们想骗的是尤家,可尤家却把这消息告诉了霍家,尤家是识破骗局?还是尤家和那两个骗子是一伙的?
  想到这里,常胜如万马奔腾似的心终于缓和下来,那两个渔民就算跑了,可还有尤家,只要把这件事全都推到尤家头上,他这条狗命说不定还能保住。
  常胜还在千思万想,霍柔风已经回到了客栈。
  张升平和黄岭全都松了一口气,九爷是越来越懂事了,就这样挺好,有什么事交给他们去办,九爷只管在客栈里吃吃喝喝,也免得让霍三看到。
  张升平派了两个人分别去盯着霍三和常胜,他正想亲自到厨房去看看,就听到九爷叫他:“老张,我可能上当了。”
  张升平一愣,忙问:“九爷,谁敢骗您?”
  霍柔风抓抓头上的小抓髻:“没人骗我,是我自己把自己骗了,呵呵,我想得有点多,怪我喽。”
  这没头没脑的,张升平只好全当没有听到。
  霍柔风是觉得自己杯弓蛇影了,那三个人是有来头的,真若是想要绑她,也不会跟到宁波还要按兵不动。
  唉,自己真是……
  霍柔风也不知自己真是什么了,总之,她对这三个人越发好奇了。
  不是来绑她的,那是来干什么的?
  还要假扮成码头上的苦力?
  骑的是战马,在码头上扮苦力……莫非是和宁波卫的这批粮草有关系?
  “老张老张,你快去打听,宁波卫私卖军粮的事情怎么样了,为何今天不卸船了?”
  大娘子说了,他们和他们家人的命都是九爷的,九爷的命令不能不听。
  张升平领命而去,傍晚时分回来了。
  “九爷,这消息倒是不难打听,小的没费多大的劲儿便打听出来,原来有人发现宁波卫刚到的这批军粮,就是先前被匪人抢去的嘉兴米。”
  “什么?”霍柔风吃了一惊,又问,“是谁发现的?怎么就能认出来?宁波卫没有把那人灭口?”
  张升平道:“宁波卫的军粮都是从福建运来的,福建的军粮则是由兵部发过去的,这些大米来自全国各地,万万不会全都是嘉兴米,而宁波卫刚到的这些军粮,却全都是嘉兴米,不仅如此,兴许是时间仓促,来不及全部替换,有的军粮用的还是嘉兴米行的米袋子。”
  宁波和附近的县城,多年以来都是以嘉兴米为主,百姓们对嘉兴大米最是熟悉,只看米粒的形状成色便能分辨,何况还有嘉兴米行的米袋子。
  军粮来自漕米,漕米又怎会装在普通米行的米袋子里面。
  霍柔风活了两世,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她长在商户人家,对于稼櫍乱不蚨嗷蛏俣靡欢派揭凰邓忝靼琢耍嶙判∧源肓讼耄哉派降溃骸笆前峄醯目嗔Ψ⑾值模缓笠淮伲胪飞系目嗔γ侨贾懒耍蛭ㄎ浪铰艟傅氖拢抢锏钠套尤急帐辛耍质埔咽且淮ゼ捶ⅲ羰羌涡嗣椎氖略倌殖隼矗筒皇枪孛疟帐姓饷醇虻チ耍忠蛭胪飞系目嗔θ贾懒耍ㄎ啦荒馨讶巳忌绷嗣鹂冢缓迷菔辈桓墙崆骞で丛谇姆萆希庑┤艘膊桓姨齑危灰猩弦惶彀肴眨ㄎ赖娜讼氤鲇敝ǎ簿拖喟参奘铝恕!�
  张升平吃了一惊,若不是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番话,是从霍柔风嘴里说出来的,他打死也不会相信。
  千真万确,昨晚九爷乖乖地在客栈里睡觉,并没有去码头,又是怎么知道的?
  “九爷,您是如何晓得的?”他嗫嚅地问道。
  霍柔风皱皱好看的小鼻子:“猜的。”
  猜的?
  张升平抹一把头上渗出的汗珠子,九爷真是聪明,虽然不是老爷的亲生骨肉,可这副聪明劲儿就和当年的大娘子一模一样,再过上三年五载,九爷跟着大娘子再学学生意上的事,永丰号后继有人啊。
  “九爷,您说得都对,确实如此,如今那些苦力还困在码头上,不能离开,好在码头上活计多,他们倒也有钱赚。对了,派去盯梢的人回来了,说三爷的货已经装上车了,整整十驾大车,明天一早就要上路了。”
  霍柔风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三个假扮成苦力的人,这件事和他们有没有关系?或者是和太平会有关系?
  可惜霍三明天就要离开宁波,按照原定计划,她们是要跟着霍三回去的。
  可是此时的宁波城里暗潮涌动,她真的挺感兴趣。
  如果不出来走走,她还以为这天下都如杭州城里歌舞升平,却原来已经到了兵匪为奸,官商勾结,堂而皇之与民争利的地步。


第二十五章 翠华摇摇行复止

  霍家家财万贯,可也只是商户,对于朝堂中的事情了解甚少,霍柔风即使想知道,也没有途径。
  好在如今是在宁波,她想做什么事,姐姐一时半会也不会知道。
  她对张升平道:“你让人去打听打听,宁波卫的正副指挥使都是何许人也,有什么背景。”
  闻言,张升平一怔,九爷是小孩心性,该不会是要参与军粮的这件事吧,这可不行。
  他正要开口相劝,却见霍柔风已经梗起脖子,圆瞪着眼睛看着他,俨然就是一副你不听我的,我就哭给你看的样子。
  张升平忙道:“宁波卫隶属闽国公治下,按理说都应是闽国公的人。”
  见霍柔风不作声,还是瞪着他,张升平默默叹了口气,无奈地出去了。
  霍柔风在屋里转了两个圈儿,她还记得前世,掌管福建、浙江和山东一带海防的是闽国公展毅。
  展毅有一位肝胆相照的兄弟,便是镇国公高青觉。
  前世,母亲很宠爱她,即使是立朝之后,也没有用宫里的规矩束缚她,母亲常说:“当年朕的父兄遭人算计含恨而终,朕无奈只能挥军东来,那年朕也只有二八年华,从此便穿上那身沉重的铠甲,这一穿便是十几年,如今天下大定,而朕又穿上了龙袍,少年时的种种,都不复存在了。”
  又有哪个闺阁少女能想到有朝一日,她要背负着父兄的深仇征战杀场,而且这场仗打了十几年,待到她终于卸下铠甲,却早已青春不再。
  因此,母亲对她极是纵容,她年纪还小,自是不会像前朝那些公主们一样姿意妄为,无法无天,可也过得自由自在,读自己想读的书,做自己想做的事。
  正如母亲年少时没有想过会坐上龙椅一样,她也没有想过,自己如花般绚丽的生命会终止在十四岁的春天。
  那时也是四月,草长莺飞,那日春光明媚,她由一群内侍和宫女陪着,正在离宫的草场打马球。
  天空碧蓝,她一身男人打扮,穿着宝蓝色的箭袖,长发高高束起,缀着琉璃珠子,那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把她宛若凝脂的脸蛋衬托得分外晶莹。
  她知道自己好看,去年七夕花会,母亲准她出宫与民同乐,她也是做男子打扮,在暗卫的保护下在街上走了一圈儿,就惹来无数小姑娘爱慕的目光,纷纷打听她是哪家的小公子,母亲听说后说她胡闹,却也没有斥责她。
  她玩得开心,白皙的额头上渗出薄汗,有宫女骑马追上来,用帕子给她拭汗,她甩头避开,嘟嘴抱怨:“你挡着我了,快躲开!”
  宫女连忙催马避开,正在这时,一名内侍骑马追了上来,高声喊道:“公主,公主,皇上凤体不适,派了崔公公过来接您回宫呐。”
  她大吃一惊,她知道母亲受过伤,身体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好。
  崔公公是母亲寝宫的主管大太监,此时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了平日里的精明强干,嘴唇抖动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公主,快回宫吧,圣上吐血了。”
  她吓了一跳,连衣裳也没换,便急急忙忙回宫,并没有看到崔公公眼中的惊慌与无奈。
  从离宫到紫禁城只有两个时辰,她急着回去,自己带着几个人骑着马跑在前面,上百人的仪仗有条不紊地在后面跟着。
  她在宫门外下马,一眼就瞥见两个一身白衣的少年,身姿笔挺地跪在那里。
  她认出来,他们是镇国公高青觉的两个儿子,高宁和高静。高家是一等勋贵,兄弟二人又生得俊秀,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公子。
  他们怎会跪在宫门外面?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那一身白衣上,赫然发现这并非寻常衣裳,这是孝服!
  高家有人亡故?她记得上个月春宴的时候,她还见过高家的几位小姐,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也不过月余啊。
  虽然担心着母亲,可她还是走到高家兄弟面前,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高家兄弟也认出她来,平日里骄傲自负的少年,竟然泪流满面。
  “公主,家父昨晚自尽了!请公主开恩,代我兄弟将这道折子呈给圣上!”
  镇国公高青觉自尽了?
  如果这个消息不是从高家兄弟嘴里说出来,她打死也不会相信。母亲麾下的常胜将军高青觉,他怎么会自尽呢?
  她亲自接过高家兄弟递上的折子,高静可能是哭得太过伤心,竟然失了礼数,身子向前一倾,刚好撞上她的胳膊,她猛地发现,她的手上不但有折子,还多了一个纸团。
  她觉得蹊跷,不露声色,拿着那道折子,脸色凝重地踏进宫门。
  她坐上辇车,往乾清宫走去。
  一阵风吹过,并不寒冷,可她却打了个寒颤。
  她向四周望去,忽然发现今天的紫禁城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
  她紧握着手里的纸团,却没有展开,她轻声说道:“先回昭华宫吧,本宫要沐浴更衣。”
  辇车在前面的岔路东拐,转向她的寝宫,可也刚走不远,便有一队金吾卫急匆匆跑了过来,为首的人朗声说道:“公主,下官是金吾卫镇抚肖前,皇上知道您回宫了,请您现在便去乾清宫觐见。”
  “皇上的咳嗽可好些了?”她沉声问道。
  “好些了,就是挂念着公主。”肖前说道。
  她的心沉了下去,母亲从未有咳嗽的旧疾,崔公公也没说母亲咳嗽,这只是她信口胡诌的。
  “本宫风尘仆仆,要先换衣裳,你这就回去说一声,就说本宫换了衣裳便去。”她说完,但催促着抬辇的内侍快走。
  肖前眉头微动,使个眼色,他身后的一队金吾卫便围住了辇车。
  “公主,请随下官先去乾清宫。”他的声音不高,却毫不客气。
  从未有人用这样的口吻和她说话,她的手心里都是冷汗,汗水浸透了那个纸团。
  她看向身后,只有跟着她骑马回来的几名内侍,她的侍卫们全都不在。
  她索性不再说话,当着肖前的面,展开了那个纸团。
  纸团上只有两个字:御夫!
  字色殷红,力透纸上,一笔一画如同刀剑,这是练武之人写的字。
  虽然不认识笔迹,可她已经猜到,这是镇国公高青觉的字。
  这是他的遗言!


第二十六章 子规夜半犹啼血

  肖前也看到了那张纸,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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