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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记-晏庄-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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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守到晚间,陆夫人也乏味起来,牵了合欢和陆青瑶先行退出了院子,只留下二夫人和齐氏照看。同是做儿媳的,陆夫人半点未伸手,二夫人心里难免没有些气恼。与齐氏坐在床前,就兜兜儿含蓄抱怨了一通。
  齐氏听得明白,不过谁也不得罪,说:“太太消气,大太太年岁也高了,怎么也比不上您。她又怕老太太见了她不如意,于病体无益,自然不往前头来凑。我在这里陪着太太,一样儿的。”
  二夫人听罢叹气,一颔首现出些双下巴,“算我没福气,没得你这么个好儿媳。偏偏,我最称意的闺女竟又做出那样儿的事来。这一辈子统共生了两个闺女,一个摔傻了,一个又这样,真是叫我……”止言只是摇头叹气。
  齐氏面露恳色,按她的手,“二丫头那事不算什么,太太宽心才是。老太太已经气病下了,您不能再有事。二丫头那边儿的事儿,也不过都自家人知道,瞒下来,教训一回,算不上大事,应是没大碍的。她也十四了,有些别样的心思岂不正常?”
  二夫人仍是叹气连连,心道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是在家里发现的,没叫人闹开来。事情压下去,等日子过去,应是不能坏了的。但只太夫人被气病下了,却不知怎么个结果。再是大夫人知道了这事儿,太夫人原一心想与忠王府攀个亲,怕是也不能够了。
  这事儿有几个人知道?不过就是太夫人院里的,齐氏以及陆夫人并随身亲近的大丫鬟,当时恰巧都在太夫人院里。合欢与陆青瑶尚且没头没脑,不知太夫人怎么好端端就被气病重了。问了墨七和金盏,二人只知道太夫人被气得躺下之前,叫人急急来找了陆青瑾,院里打骂了一番,就栽下了头。说是二姑娘气病重的,但怎么气的又不知了。
  合欢与陆青瑶递眼色,央求墨七和金盏外头打听打听。她们下人之间好说些闲话,没有套不出的话。太夫人那边儿的都不亲近,但往陆夫人院里打听去。
  “太太亲自不对姑娘说,咱们如何打听得来?”墨七忖了一阵,“想来也只有旺春姐姐知道,她那张嘴,岂是说套话就套话的?应不是什么好事儿,太太怕姑娘们学了坏,遂才不说呢。”
  合欢不依,拽着她的青丝滚边儿蓝褂袖子撒娇,“好墨七,你且去问一问,问不出来也不怪你。不知这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我这心里猫爪子挠一般,实在不舒坦。”
  墨七耐不住她央求,终了还是携了金盏一道出去打听去了。自家院里发生的事,再是严密不透风星儿的,也不能一丁儿也打听不出来。墨七和金盏问出了些眉目,自回来告诉合欢和陆青瑶知道。说起来倒也算得上是寻常事,十四五岁的姑娘,谁还没有点别样的心思,不过都是藏着罢了。陆青瑾这事儿没藏好,捅到了太夫人那边儿,把她气病重了,才生出这样大的风波来。
  “到底怎么回事?”合欢盯着墨七瞧。
  墨七自斟茶与金盏一道儿吃,坐下对合欢和陆青瑶说:“原是二姑娘房里藏了许多男人贴身物件儿,荷包、鞋袜、鞋垫儿,甚或还有汗巾子,与这些一同有的,就是些女儿家不该看的书册子,还有亲笔写的一些。三姑娘过来玩,也不知怎么就叫她翻了出去,还拿去了太夫人院里。入了咱们太太的眼,好一通训斥,问下来知是二姑娘的。太夫人知道后气得无可不可,叫了二姑娘过去又打骂了一番,也就栽头倒下了。”
  “那知道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物件儿?”合欢看着墨七问。
  那厢金盏搁下茶盅,“说俱是新的,应不是谁那里拿来的肮脏物件儿。想来是二姑娘心有所属,给这人做下的。一时还未及送出去,又或着太私密的东西不便相送,也就一处藏掖了。问她是谁的话,却是没有回应,她打死也不说。太夫人平日里总拿她当样子,嫌这个厌那个,这番被打了脸,想来才病重的呢!”
  合欢看向陆青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话在眸子里。那些东西,原是做给陆葏的,只怪陆葏挑剔又不爱给人起码的面子,一样也未要。谁知陆青瑾自己又没扔了去,合同自己的心思搁一处,竟藏起来了。偏又不上十万分的心,藏得不那么慎重,才叫陆青琪那傻子给翻了出去把玩,惹下祸来。
  这事儿说大可大,说小亦可小。家中发现这样儿的事,在没酿成恶果之前发现,打骂教训几回,叫她知错回头,也就算是养儿养女路上的一点波折。没上纲上线闹开去,就都还有收拾的余地,掖在自个儿家里,闺阁名声还是在的。而陆青瑾这事儿没闹开去,却也是不小的事端,不在她的品行上,只在太夫人的病症上。
  原太夫人身子被陆瑞生气下了病根,反反复复不见好。才是硬朗了三两个月的,这会儿又叫陆青瑾给气下了。当即也没咽了气撒手人寰,也不是什么该庆幸的事儿,不过叫陆青瑾心头的罪孽感少了些。太夫人顶着这身子架又干熬了半年,在月明星稀的一个夏夜里去了。
  那时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惊得合欢从床上坐起来。再要说话的,墨七已经来打了帐子。陆青瑶一身嫩粉寝衣,曳身进来,还没到床边儿就说:“七妹妹,老太太没了。”
  合欢咽下一身的惊气,掀了撒花薄被起床穿衣,又打发陆青瑶也快回去穿衣梳洗。草草打理罢了,一同往太夫人院里去。陆夫人、齐氏要更早些,已经在太夫人院里忙活开了。四处点上灯笼,一时间把院落里照得亮如白昼。陆青瑾伏在太夫人旁边儿嚎哭一阵,等正红花绿的寿衣拿来,又和齐氏一起帮太夫人擦身换衣裳。
  而后陆续来人,陆府上下俱挑起了明灯,哭声震天动地。合欢却没有眼泪,干干站在人群间品味这一场人间的死别章程。她与太夫人不亲,便是想哭也哭不出。耳朵飘着的旁人哭声又太干,听不出真情实感,带入也稍显艰难了。
  陆青瑶拉了她往一侧站,这个时候不讲别的,情谊深浅的话都不去谈说,不给料理丧事的人添乱才是正经。合欢待在廊庑角上,瞧着来往匆匆人影,喃喃道:“说去就去了。”
  陆青瑶拢袖在她旁边坐下,“拖了大约半年的光景,倒不突然。”
  合欢点头,声音低低的,“那会儿恨她刻薄的时候,望她早死早好。这会儿真死了,却也没什么感觉。”
  陆青瑶把目光落在栏前一块灰石上,“三叔一直没回来瞧瞧她,不知她心里怎么想。这会儿闭了眼,再是回来也没用处了。为人母的,与亲儿子生分成这样,死前也未好好说上半句话,面儿也不得见,应该很伤心罢。”
  合欢眯眼,在人群里看见身影飘浮的陆瑞生,心里也在想,不知陆瑞生心里怎么想的。因为一个姨娘,和陆家好似断了联系一般,值当么?说起来他好像一贯与陆家就不亲近,只不过搬出去后更显疏远罢了。
  合欢趴在栏上叹了口气,人死了,突然也就不那么可恶了。
  夏日里天热,太夫人的灵床并未在家多停上多少时候,不过捱到第三日就出殡了。一路浩荡地离了家,入土为安,在陆家祠堂置了牌位,余下便是阖家守孝的事情。
  这一场孝要守三年,三年缟素生活,无有燕乐。国公府上下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一直笼罩不散。合欢不太欢喜这样儿的气氛,却也适应。陆青瑾早搬出了羽商阁,跟二夫人屋里住着,不能随意走动。落下清静,三年孝守得也便真像那么个样子。
  只太夫人孝期刚过三二,还有一年的光景便可脱孝不必再清素过活,宫里的正主圣人却又驾崩在了养心殿,堪堪又多加了两年孝期。家孝国孝原都是三年,叠了中间一年,也就合做了五年。
  五年很长,五年后,合欢已经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

☆、第44章 白驹过隙

  周建朝一百六十三年,周康帝五年。
  密雪从正月初二直下了三日,到初五日方才停了。廊檐下挂下冰棱,参差粘着碎冰糖般的白点点雪意。
  合欢和陆青瑶坐在窗下说话,屋里笼了几处竹篾条编花的薰笼,散着淡淡的百合香。墨七一面在薰笼旁薰一件兔毛弹墨青底斗篷,手势轻柔地抚顺白毛,一面说:“刚下了雪,最是严寒的,还是这屋里呆着暖和。”
  合欢往窗外瞧了瞧,剥开手里的干果壳子,“你们最是没情趣的,下了雪还有不出去撒欢的?叫你们出去堆个雪人也懒得上手。我若不是怕冷,定掬一捧塞你们领掖下。”
  “幸而你怕冷。”陆青瑶笑,剥了干果往嘴里送。
  这正月里,家里最是清闲的也就是她们这些姑娘家。老爷夫人哥哥的,但凡身上有品轶爵位的,够了格的总要往宫里参加各类大典去。品轶爵位不够或尚且没有的,也是呼朋引伴一处潇洒,没有闷在家中做妇人态的。
  合欢把一手心儿的瓜子壳放到青花小碟里,“咱们再在家里呆些日子,到了十五花灯节,怎么也得出去瞧瞧。这正月里外头最是热闹的,熬了这么五六年来好容易过上了寻常新年,不可白费了。等到下一个除夕,咱们不定能还在一处玩呢。”
  陆青瑶嘴角挂着微微笑意,颔首剥无名子,把白白的壳攒在手心里儿里,“妹妹和世子表哥的婚事,定下了么?”
  合欢定目瞧她,又垂下眼睑来,说不知道,“都是太太和外祖母那边儿往来要定的,全不顾我的想法。”
  陆青瑶把剥好的无名子往合欢手里放,“二太太着急,二姐姐刚出了国孝就嫁了。太太是舍不得你,才又拖了这半年没定下。今年也十五了,再拖就成老姑娘了,必然是要定下的。妹妹心里没有其他的人,世子表哥自然是最好的。有老太妃在,忠王妃多少顾忌些,不能怎么着。”
  “有些事你不知道。”合欢把无名子往嘴里放,“这些话只咱们姐妹屋里闲说,依外祖母的身子,怕是活不上多少年头了。忠王妃有一事叫我抓了把柄,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嫁了过去,她要是想拉拢我便倒罢了,若是容不下我,怕是好斗。”
  陆青瑶好奇,“什么把柄?”
  合欢笑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没的惹一身臊,有什么好?横竖与你没关系,不知道才好呢,简单过日子。”
  陆青瑶便不再问,也不再伸手拿干果吃,而是往身前掖了,“我就没妹妹这么好的命了,不知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我自己想着,家世好坏且往后排,必是要做正房主母才好。否则一辈子压在别人下头,怎么也不痛快。”
  合欢还要再吃,叫墨七说了一句“吃多了上火,姑娘别吃了。”便缩回了手。
  这时候的婚姻大事从来不是自个儿能做主的,合欢也省得。若是能,她怎么也得自己出去挑一番去,不能就叫陆夫人直接定了卫珩。却是不能,余下想想卫珩这个知根知底儿的也是最好。好歹忠王府她也熟,又有老太妃惯常是宠爱她的。但陆青瑶的事,她却不知如何了。
  “这些话我都跟太太说过。”她看着陆青瑶道:“太太也帮你瞧着呢,定差不了。”
  有陆夫人不拿她当外人,陆青瑶也算安心。但终归因嫁不得卫珩,多少有些不得意。她也不怪陆夫人和合欢,也很少再提起这别样的心思,实在没什么意义。在陆家和忠王府卫家开始商量婚事开始,她就是彻头彻尾是局外人了。
  不提这一茬,陆青瑶吸了口气,挑拣了八卦来说,“听说赵皇后病死在了南郊光华寺,年头刚死的。”
  合欢听闲话说闲话的心思很有,接话道:“咱们呆的这年代,没有儿子说什么都不顶用。原先帝去后,赵皇后才是正经皇太后呢,却还是敌不过叶贵妃有儿子。先帝薨了不过小半年,就叫她弄去南郊出家去了,这会儿又病死了,不知真病假病。”
  陆青瑶压了压声儿,拢了喇叭手到合欢耳边,“听说是叫毒死的。”离了些距离又说:“谁又知道呢,那宫里头的事最是复杂的,没一个手上干净。新帝年岁尚小,理不了朝政。若不是靖王做摄政王,这会儿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叶贵妃倒信得过靖王?不知往后怎么样。”
  “后宫怎么乱咱们管不着,只这前朝稳定便成了。听说自从先皇驾崩后,边境总不安定。朝堂再出变故,必生乱子。这国家一乱,能有咱们什么好日子过?”合欢道:“有靖王在,那叶贵妃不能仗着自己的太后地位干政,说起来也算是好事一桩。想来她也不会算计到摄政王的头上,不是说靖王做摄政王是她要求的么?”
  “人心易变,谁知道往后的事情。”陆青瑶舒了口气,提袖起来,“有些乏了,想回去歇会儿。前几日拜年闹腾得都没怎么睡,这几日得好好补补。妹妹也多睡睡吧,有了精神头,咱们才能出去玩儿。”
  合欢也从炕上起身,“姐姐去吧,我也睡会子。”
  等陆青瑶回了自己房间,合欢便往床上卧去了。被子是墨七刚薰过的,暖融融地聚着清淡的百合香,躺将进去十分绵软舒适,不一会儿便模糊了神思。
  自出了国孝,陆平生和陆夫人就按当初说的那样儿,红木镶钉的箱子足装了两箱金锭子,送去靖王府意表退了聘礼。此后念着合欢年岁已大,便是张罗她与卫珩的婚事。期间媒婆往来,亦或陆夫人亲与老太妃和忠王妃商议,这桩婚事大体是没跑了。卫珩喜得无可不可,合欢却是可有可无。
  商搓了这半年光景,到了这正月里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过了初五日,忠王府上门提亲,依着礼数俱礼都到。下了聘,又按两人生辰八字合下日子。
  墨七从正院那边儿听了消息,回来告诉合欢,“姑娘,定下了,说是六月初六。”
  合欢心里虚数了一下,“还有半年能在家里呆着,也使得。”
  “左拖右拖的,还是要出嫁了。”墨七颇有些感慨,坐在脚榻上按自己的大腿。早在她家姑娘七岁那年,就跟婚事挂上了钩儿,好在是没有嫁出去,在家里又享了这么多年的闲福。这会儿也大了,该嫁了。卫珩也是顶好的,家大业大,与合欢又有患难情谊,家里还有老太妃依仗。比较起来,比嫁进忠王府不知好多少倍,那里是狼墰是虎穴,都无人知道。现今靖王又与朝政挂了钩,更不是良缘了。
  “嫁了可就没这么清闲了。”合欢低眉看墨七,“老太妃虽是我亲外祖母,但王妃毕竟与我不相干,说不准刁不刁难我。我瞧表哥是个在王妃面前立不起的木头,要依仗他护我那是妄想。这事儿怕是要日日思量,嫁了必要步步小心。叫人揪了错,下了脸子,给些罪受,都没人助得了。”
  墨七抬头看她,“姑娘太小心了些,依我的性子都觉得没这般严重。凭姑娘这样儿的,她忠王妃有什么可挑剔拿捏你的?再说咱们还有夫人在这头撑着腰,两头有人,她不能怎么着。叫你受罪,咱捅到老太妃那一处,她能得什么好处?听说王爷最是孝顺的,没有她翻到老太妃头上的话儿。”
  合欢笑笑,搭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撑开铺陈在裙面上。或许是她想多了,忠王妃并不会对她如何或者与她相好也未可知。不过那件丑事在她心头,凡事不能不多想想。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这人还有丑事落在她手里。两者成了婆媳,心里需得各自有计较。
  陆青瑶那厢也听了定下日子的事儿,来与合欢贺喜。合欢神思平平,倒不称为这是喜事,道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罢了。她又反过来把话移到陆青瑶身上,只说陆夫人这会子忙完了她的事,余下自然要为陆青瑶物色婆家。筛着有什么样儿的人,调|笑一番。
  陆青瑶却说:“我倒不想嫁,做媳妇儿的哪有做女儿的舒服?等嫁了,那是一大家子等着应承呢。但凡有些不好的,就叫人说出来了。婆婆好的便罢了,若是像咱们去了的太夫人那般,可不活了。亏得是太太这样儿的,方才不受她委屈。”
  合欢怼她,“凭你活了那么多年,再应承不来婆家一家子,你也是白活了。”
  陆青瑶扶额叹气,放下手不提这话道:“后儿元宵,你与太太说了没有?让咱们出去玩玩。还是早些说与她知道,心里有个准备。小时候那事儿怕还在她心上,不知放不放你出去呢。我心里也猝,不太敢带你出去。若是再丢了,我只能端着脑袋见太太了。”
  “大白天的说鬼故事呢!”合欢打了她一下,“早说过了,太太允了。我这会儿多大了?还能跟小时候一样儿?咱们多带着人,出去逛逛,尽了兴就回来。守孝守了这么多年,好容易过这一新年,不能浪费了。”
  陆青瑶又感慨,一道儿过了这个新年,下一个就不能在一块儿过了。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第45章 花鸟绢纱

  十五的月亮大如银盘,从东方慢慢吊升起来,正月初春时节还沿边儿酝着清冷的辉意。天空碧晴无云,幽蓝深邃地掺进夜色。合欢和陆青瑶去正院陪陆夫人一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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