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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国舅是女郎-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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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南市发生凶案,行凶者又恰是皇后的亲侄,一时间沸议,早已传遍京城。
  南市上还有人,但他们一听说邓弥是来寻找凶案目击者的,却都不肯多言,各自匆忙返回铺中,紧闭大门,任是怎样恳求都不露面。
  时已入夜,北风呼啸,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
  灰心失落返回城中,邓弥不顾禁令,强闯入宫。
  德阳殿外,跪着皇后。
  都是为了唯一的侄儿邓康,这个时候,她们之间已没有计较的余地。
  邓弥揽衣在皇后身畔跪下,叩头伏拜,一字一句颤声通禀:“邓弥求见陛下!”
  德阳殿内灯火不息,殿内却无只言片语传出。
  雪夜寒彻骨,不到天亮,皇后支撑不住,晕倒在地,被宫人连忙送回了长秋宫。
  邓弥咬紧牙关,继续跪在德阳殿外。
  细碎的雪下作了鹅毛大雪,汉宫一片银装素裹。
  “回去罢,渭阳侯!”尹泉不止一次出来劝说邓弥。
  邓弥始终不言,她知道,现在唯一能救邓康的,就只有德阳殿里的那个人。
  不知过去多久,天色终于一丝丝亮了起来。
  德阳殿的殿门打开,刘志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站在殿门前,遥望东方既白,再看看雪地里跪着的人,摇头幽幽长叹息。
  在整个人快要冻得失去知觉,快要像邓猛一样倒下去的这一刻,邓弥终于看见了希望,她激动得眼中泛起了灼热的水光:“陛下!”
  可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叫她重新感受到了寒冰的刺骨。
  刘志款步走进纷飞的大雪里,走近她,他缓声问道:“自古杀人者死,你何必要在此为难朕?”
  邓弥僵了僵,不甘申辩:“那是一场意外!子英没有想要杀人,他只是与那个抢他钱袋的人发生了争执,在争执的过程中……”
  刘志竖起手掌打断她:“沘阳侯所言,廷尉已全部转述于朕,你不必重复。”
  “陛下——”
  “开脱之辞谁不会说?证据在哪里?没有人能证明徐九抢了沘阳侯的钱,朕能仅凭几句空口白话就断定徐九非良善百姓,他的死是咎由自取吗?”
  “可是我也了解子英啊,我相信他是不会无缘无故跑去杀人的!”
  刘志摇头:“你的一句相信,不是世间准则。朕是大汉的君王,是天下人的皇帝,朕不能凭一方的说辞轻易断是非,朕不能蒙蔽天下百姓的眼,你可明白?”
  邓弥红着双目,咬牙坚定道:“我会证明,子英的钱被抢,他是失手错杀……”
  “好,那朕就许你三日。”刘志说,“三日后,倘若廷尉府和你都拿不出证据,沘阳侯就必须以死谢罪。”
  “谢……陛下深恩!”
  “去罢。”
  邓弥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双腿早已冻僵,她勉力想要站起,不及起身却猝然扑倒,摔在森冷雪中好一阵恍惚。
  “渭阳侯?”尹泉慌张,连忙俯身去扶。
  刘志惊急往前迈出了一小步,兀然就收住了,他看看邓弥,垂下眼沉思了一刹,遂令左右道:“送渭阳侯回府。”
  邓弥很恨自己,恨自己无用,求得了转机却不能即刻去为邓康找证据翻案。
  内廷的宫人和侍卫奉命,护送渭阳侯回府。
  窦景宁还等在府中,是他将双腿冻伤的邓弥抱下的车。
  延医诊治,才涂好膏药,王茂就风风火火焦急闯了进来,他连气都来不及喘匀,见了邓弥立马直接告诉她道:“我听说死的人叫徐九,我去看过了,我认识他,他就是那个曾经偷过我钱、南市上出了名的混混!这样的人,为了小利敢不要命,一定是他掏的刀子,却不想阴差阳错反丢了自己的性命!”
  南市的混混。
  要找的证据就是这个,但王茂一人的话,尚不足为凭。
  邓康的娘林氏得知独子杀人的噩耗,在家数度哭晕。
  一天不能洗刷邓康的冤屈,他就还要在诏狱里多关一天,邓康自从懂事开始,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家世一天天显赫,过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他没有吃过苦,我也不想要他吃这样的苦头!
  邓弥不肯耽搁,她要去南市找人求证,府上众人拦不住她,窦景宁也劝不住她,最后只能陪她同去。
  可是南市上的人却像约好了一般,得知邓弥和窦景宁是来查徐九的,谁都不愿多开口说什么。
  “徐九的家就在西头,妻儿老小共四人。”
  旁人的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他们就只好去找徐九的家人。
  一座破旧的矮房子,隐蔽在枯枣树后头,敲了半天的门无人来应,后有一荆釵布裙的憔悴妇人挎着篮子,手里抱着一个两岁许的孩子,另一手牵着稍大几岁的孩童回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惊问他们是谁。
  稍大些的孩子没管这些,踮脚从篮子里掏出糕饼,一面呼着“祖母”,一面飞快撞开门跑进屋里去了。
  窦景宁诧异:“屋里还有人?可是我们方才敲了很久的门——”
  妇人说:“我娘她老了,耳朵听不见。”
  窦景宁打量着妇人,看见了她发鬓上的白花:“你是……徐九的妻子?”
  妇人点点头:“是。”
  瞧着孩子进屋了,妇人的目光收回来,重新再问他们是什么人。
  邓弥看着她,急切上前说道:“我叫邓弥,邓康是我的侄儿,我来这里,是想向你询问关于你丈夫徐九的事。”
  妇人闻此言,面色立即变了。
  “我听说徐九游手好闲,整日混迹于南市,他……”
  “我不知道!”
  不等邓弥话说完,妇人已匆忙从她身边过去,快步朝低矮的屋中去。
  “喂,你等等!”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妇人进了屋,连忙关门,邓弥腿脚不便利,扑上去用力抵着门,切声追问道:“徐九是你的丈夫,他是什么人,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想……”
  “你什么都不要想!我不知道!”
  眼前的门闭紧了,门后“哗啦”传来拉上横闩的声音。
  邓弥用力太猛,拉伤了筋骨,腿上忽地一阵剧痛。
  窦景宁见状,扶住她劝道:“她忽遭丧夫之痛,不愿多言,不如我们先回去吧?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再过来。”
  为今之计,也只好这样,邓弥不甘心离开了南市。
  可是两日忧心不眠,等来的却是无人肯作证徐九是南市混杂之辈,不仅是徐九的妻子不肯开口,南市众人也都忌讳不言。
  终于,邓弥在众人的私议中明白了前因后果:他们说,徐九再不好,妻儿却无辜;他们说,家里没了男人,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他们说,两个孩子还那样小,剩下的老娘又聋又瞎,邻里能帮衬的,就多帮衬……
  所有人都知道徐九身上劣迹斑斑,可没有人愿意出来指证。
  邓弥求遍了所有人,身心俱疲近乎绝望——
  “你们为什么不肯作证?为什么不肯救我的子英!”
  ……
  “他没有故意杀徐九!你们明明都知道那是意外!”
  ……
  “凭什么你们只在乎她们孤儿寡母难以过活,却要我兄长唯一的孩子去死!”
  ……
  声嘶力竭的哀求,换来的只是沉默。
  “你们没有人站出来是吗?好,很好!如果子英死了,你们就全都是杀他的帮凶,我不会放过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
  薄暮时分,日光一点点沉下去,邓弥苍白着脸,为南市诸多人见死不救的冷漠态度所刺激,红着眼立下了恶毒的誓约。
  众人惊骇,纷纷闭门,愈加不敢言。
  寒冽的冬风吹落了屋上的枯枝败叶,地上的积雪还未曾完全融化。
  邓弥坠入了绝望的深渊,陡然之间,她像被抽空了力气般的跪倒在地。
  “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窦景宁搂住她,反反复复地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安慰她。
  还会有什么办法?廷尉府找不出证据,她也拿不出证据……那是杀人啊,是要以命抵命的大罪!
  邓弥的心如同被一刀刀割裂,她再强忍不住,在意识到事无转机后,最后一层坚毅的心防也跟着完全崩塌,她掩面低声呜咽起来……
  
第七十一章 天子

  推开门,屋子里很冷清。
  原本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但如今,只觉得这屋子、这院落、这偌大的渭阳侯府,都冷清得令人孤单和害怕。
  邓弥一整天下来都没有吃过东西,因为担心她的身体会垮,窦景宁送她到寝居后,自己去了后厨。
  屋内炉火的灰烬是冷的。
  屏风上搭着一件银灰色的披风。
  邓弥愣愣站着,望着那件披风发了很久的呆,她慢慢走过去,从屏风上取下那件披风,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将脸埋在披风里,细声地抽泣,耳边重复回响起的,是邓康说过的那句
  “我还是跟你最亲”。
  我要怎么救你啊,子英……
  “我该怎么做……阿娘……兄长……”
  身边人被死亡带走,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棺木中不动不笑不会呼吸的冰冷躯壳,这样的痛苦,她不想再承受了。
  杨洋曾经告诉她,人生在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吗?
  一定还有未尽之力。
  “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再做什么……”
  忽然之间,她想到了。
  ……或许,这是仅剩的一条路。
  邓弥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冲出屋子,她在门口撞翻了窦景宁端来的汤。
  窦景宁惊愕盯着神色惶急的她:“阿弥?”
  “我要救他!就算豁出我自己这条命,我也要救他!”
  邓弥咬牙捏紧拳头,用力推开了窦景宁。
  ……
  德阳殿上的烛火暗了几盏,刘志揉揉眼睛,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刘志抬目,望着御案前跪着的瘦弱人影:“朕没有听清,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邓弥心意坚决,俯身再拜:“用我的命,抵邓康的命。”
  刘志沉默了好一会儿。
  尹泉站在旁侧,已将黯淡的烛火撤换了,他转头看向孤瘦的渭阳侯,眼中不禁浮现起怜意。
  刘志目光沉下:“沘阳侯对你来说,竟有如此重要?”
  “他是我兄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是我邓家的长子嫡孙,他不能死。”
  “你就可以死吗?”
  “我……”邓弥垂下脸,低声嗫嚅,“我所珍爱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我,这样的痛苦,我不愿再承受……何况在我看来,子英活着,也的确比我活着,更有意义。”
  刘志搁在膝头的手悄悄收紧又松开。
  刘志突然很羡慕邓康,因为邓弥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活。
  当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舍弃性命的时候,这足以证明对方在那个人的心里非常重要。
  刘志默了默,他有些心不在焉地伸手卷起了御案上批阅到一半的奏请,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他淡淡地说道:“事情也许还有转机,你先回去罢。”
  邓弥不由得哀绝:“还能有转机吗?如果有,我何用跪在这里求陛下?陛下,我只有子英一个……”
  “朕说过了,你先回去!”
  邓弥摇头,倔强跪着不动。
  刘志看看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缓和下了语调,再次劝解道:“命悬一线,也尚有一线生机,明日未时再审,未时拿不到证据,你到那时来求死也不迟。”
  又转头令尹泉:“送渭阳侯出去。”
  尹泉敬诺,恭从劝了邓弥离开,并将她送出了德阳殿。
  再折返时,刘志问:“廷尉府是怎么说的?”
  尹泉不禁摇头哀叹,如实通禀:“都是穷苦人,也不是非要跟官府、跟权贵作对,实在是都可怜那一家子老弱妇孺,因此都不愿意出面作证。”
  刘志思忖了片刻,尔后道:“朕想见一见那个徐王氏。”
  “仆去传她入宫。”
  “不必惊动他人,”刘志制止,“你点三两人侍卫,与朕出宫一趟即可。”
  尹泉惊异:“陛下是要亲自去探访徐王氏?”
  刘志颔首:“快去准备罢。”
  夜幕降下后,一架简素的玄色马车驶出了南宫。
  穷人家连夜里点灯都嫌费油。
  徐王氏哄了孩子睡下,迎着豆大的微光缝补好了衣裳,正要吹灯安歇,忽听门上响起两声轻轻的叩门。
  徐王氏站了起来,小心询问道:“谁?”
  门外人并不答,再是轻轻敲了两下门。
  徐王氏犹豫着放下缝好的衣裳,走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有两个站得稍远,另两个,一个身姿佝偻是带帽的老者,一个是浑身裹在暗色斗篷下的高个子。
  徐王氏把住门,警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戴帽的老者目光转向穿斗篷的人,声音放得不高不低,他不疾不徐道:“徐王氏,这是陛下。”
  徐王氏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陛……下?!”
  徐王氏浑浑噩噩,恭请门外的人入屋,她感到很窘迫,因为屋子狭小,也没有钱买炭火,即使到了屋子里,也是冷得像冰窖。
  刘志尚未坐下,徐王氏已颤颤兢兢跪拜行了大礼。
  刘志环顾着破陋的屋子,眉头微微蹙起:“一家子老小,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徐王氏低着头答:“是。”
  刘志冷哼:“家里的男人稍稍有些志气,也不该让妻儿老娘缩在这般逼仄的地方,过这么苦的日子。”
  徐王氏不敢接话,低着头偷偷红了眼。
  “说说吧,你的丈夫徐九。”
  等了许久,徐王氏也没有开口。
  刘志继续道:“你说与不说,邓康行凶杀人这其中的原委朕都是知道的,现在让你自己说,是给你一个机会,朕会酌情宽待你们,你只需将你知晓的如实说来,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世上有幸得见的天子圣颜的平民并不多,何况只是一个连大字都不识的穷苦妇人。
  徐王氏听了当朝天子的话,始才终于松口提及了自己的丈夫,她一面悲泣一面证实了徐九往日鸡鸣狗盗不光彩的行径,也提到说邓康当时拿在手里的刀是属于徐九的,徐九通常将刀藏在袖子里,遇到不依不饶逮住他偷盗或行骗的“刺头”,就拿出来威吓他人……
  “陛下!陛下!”徐王氏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民妇真不是要有意隐瞒真相,只是孩子还小,我娘她听不到也看不到,我一个女人,实在、实在是……”
  刘志点头:“朕知道了。”
  隔了一会儿,又道:“你去证明邓康并非故意杀人,之后朕会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四人后半生安心度日,你们拿着钱,离开京城,不要再回来,这对你好,也对两个孩子好。”
  徐王氏因震惊而停止了啜泣,她听到陛下说的这些话,却难以置信。
  的的确确,作为母亲,徐王氏不希望孩子活在徐九这样一个爹的阴影下,使得孩子一辈子被认定是“贼盗之后”,抬不起头堂堂正正做人,她也曾经想过要带着一家人远走,怎奈家境穷困,连路上足够的干粮都拿不出,又何谈正经度日?
  这个条件很好,对这一家人来说是有百利无一害,徐王氏在要谢恩之前,却忽然想到了邓弥的话,她胆颤心悸,支吾道:“可、可渭阳侯说不会放过我们……我怕我去作了证,沘阳侯被无罪释放,那渭阳侯会怀恨在心,再来找我们南市这些人的麻烦……”
  刘志愣了愣,旋即发笑,摇头说:“邓弥不是这样的人。”
  徐王氏忧虑颇深,没有应声。
  刘志就问她:“论数天下权力,是渭阳侯大,还是朕大?”
  徐王氏脑中一清,惧怕、担忧尽数散了,她连忙感激再拜:“民妇叩谢陛下活命圣恩!”
  刘志隐隐舒了一口气,他站起身,离开之前不忘叮嘱:“徐王氏,天亮之后,记得去做你该做的事。”
  ……
  渭阳侯府,有一间屋子里的灯亮了彻夜。
  窦景宁陪着邓弥,守在火盆旁,熬过整宿,熬到了天亮。
  天晓鸡鸣。
  “天亮了。”邓弥转头看着窗外色白,喃喃低语道,“这是最后一天……”
  窦景宁也看向窗外,等他转头来看她的时候,他发现她捂着眼睛在无声地哭。
  “阿弥。”
  “我好没用……我救不了子英……”
  窦景宁心上泛起尖锐的疼,他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没过多久,忽然有小厮急匆匆跑进院子,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和几乎无法相信的好消息。
  小厮说,天一亮,徐九的妻子亲自到廷尉府去了,指认了徐九的罪。
  邓弥和窦景宁相顾惊疑,急忙赶去了廷尉府……
  “徐九偷盗在先,沘阳侯邓康是为拿回失盗财物,徐九在争执中意外丧命,非沘阳侯邓康故意杀害。”
  有了证人,凶案有了突破口,在徐王氏于证供上按下手印的半个时辰后,廷尉府宣布了邓康无罪。
  邓康走出诏狱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直到他看见了来接他回家的邓弥。
  “你说过不会让我死,你说过的……”
  邓康劫后余生,喜极反泣,他一看到邓弥,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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