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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国舅是女郎-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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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茂设宴平春园,那是个极文雅的地方。
  是日,大雪已霁,天光晴好。
  不满三岁的王家小公子打扮得漂亮且贵气可爱,由乳母抱着来给众人看,而乳母的身后还跟着伺候王小公子的婢女们——人儿小小,排场却是不小。
  邓弥同邓康到平春园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言笑声阵阵,不是在聊天,就是在游戏,还有不少女眷,连黄琰琰也在,姑娘们倒是都挺喜欢王小公子,围在小人儿身边逗他玩乐。
  邓弥准备了颇是贵重的一份礼物,王茂开心道谢收了,让乳母将王小公子抱过来让渭阳侯瞧瞧,王小公子是聪敏可爱,但邓弥不大能和那么小的小孩子玩到一起去,客气抱了一会儿,再诚心称赞了几句,趁着邓康来叫她的时候,她就赶紧找借口走开了。
  “邓弥、邓康,这里这里!”
  傅乐远远看见了他们俩,连连向他们招手。
  到傅乐身边的时候,他已腾出了空位,热络招呼着:“就坐这儿,别挤到黄荀那一堆人里去,他们在赌钱,吵死了。”
  邓弥转头看看,难怪觉得有另外一堆人聚在一起气氛异常高亢,原来是在行赌。
  “赌得也还算雅,”傅乐抚平袖上的褶皱,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直裾,外罩鸦羽色氅衣,一副闲适模样,怪不得不愿往人多的地方挤,“不玩真金白银,都换成珍珠,不过赌钱就是赌钱,玩起来都一样,疯癫得很。”
  “换成珍珠?我要去看看!”
  这玩法确实有几分新鲜,邓康听后来了兴致,屁股还没坐热就一溜烟抛下邓弥自己跑了,拦都来不及拦。
  傅乐目瞪口呆,转而对邓弥说:“但愿你身上没带钱。”
  这是怕邓康来坑蒙拐骗。
  邓弥笑笑:“真巧,一文钱都没带。”
  闲话了片刻,黄琰琰追着黄荀,两兄妹吵吵囔囔地过来了。
  黄荀玩兴正浓,硬是被黄琰琰从人堆里揪出来,拂了面子又玩得不开心,他也正愁没处撒气,黄琰琰喋喋不休地责怪他不管妹妹只顾自己玩,黄荀受不了了,两个人针锋相对吵起来。
  黄家兄妹吵嘴,是稀松平常的事。
  邓弥和傅乐都知劝不住,干脆都不劝了,他们吵他们的,他二人依旧闲聊。
  谈天说地了一阵,傅乐瞅着王茂抱着在哭的王家小公子哄慰,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给邓弥看说:“你说,不知道的,会不会认为那是王茂生的?”
  依照王茂的年纪,要说他能生个这么大的儿子也不是不行。
  世间还真是少见像王茂这样,自己已经娶妻成家,却仍旧把弟弟当个宝的,恨不得要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那个还不知人事的小家伙。
  邓弥与傅乐对视一眼,也忍不住发笑。
  忽地,四周倒显得安静。
  邓弥正感到诧异,才转面,想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黄琰琰娇俏的脸庞则已经无声无息凑上来,忽闪的一双大眼直勾勾盯着邓弥看,差点没把邓弥吓出病来。
  不等邓弥说话,黄琰琰就若有所思地托着香腮说:“邓弥哥哥,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变漂亮了很多。”
  邓弥的脸色变了。
  黄琰琰话音方落,黄荀就从后面扑上来捂住了她的嘴:“死丫头!”
  傅乐转眼,半信半疑地打量起邓弥来。
  “死丫头,不会说话就别开口啊!”黄荀咬牙切齿地小声教训了妹妹,又忙着堆起一脸笑给邓弥道歉,“邓弥啊,你不要往心里去,这丫头就是这样,向来满嘴胡话的……”
  “唔……才、才不是胡话!他这……”
  黄琰琰奋力扒下了黄荀的手,才说了一句话,就又被黄荀捂住了嘴。
  傅乐打量完邓弥,颔首认同说:“我也觉得你是比以前好看了,可是究竟是哪里变得好看了,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不过琰琰所言‘漂亮’之词,是用来形容姑娘的,放在你身上实在是不合适。”
  邓弥忍着气没吭声。
  傅乐望黄荀一眼,似乎觉得不够乱,故意问邓弥道:“这个时候,要不要把邓康叫回来?”
  邓康从小到大,没少跟人打过架,十回有九回是因为别人说邓弥秀气白净得“像个姑娘”,而黄琰琰恰恰是京中贵家子们的噩梦,傅乐不嫌事大,倒特别想看看邓康会不会为了捍卫邓弥的尊严,不顾死活与黄琰琰来一场正面交锋。
  黄荀呸道:“傅乐你火上浇油,乃小人行径!”
  傅乐一脸无所谓:“我从来也没自诩是君子。”
  黄荀再待唾弃他,却见邓弥一言不发,冷着脸起身走了。
  傅乐有几分意外。
  黄荀不由得心哀,松开捂着黄琰琰的手,含恨骂道:“不长记性的死丫头,在家教你多少遍了,出门不要随便开口,怎么就是记不住!”
  黄琰琰见邓弥像是生气了,此时也知错低下声来:“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黄荀上火得厉害,黄琰琰如果是个小子,他保证现在一准能毫不留情把她揍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景宁来了。”傅乐蓦地说道。
  “啊?宁哥哥,哪里哪里?”
  黄荀推开伸长脖子到处观望的黄琰琰,他倒是一眼就看见了窦景宁,不过他也看见了邓弥走出去正好迎面撞上窦景宁时的反应,邓弥的反应很奇怪,像是突然之间受到了惊吓……黄荀仔细思虑了一会儿,转头正色警告他的妹妹:“黄琰琰,祸从口出你知不知道?邓小国舅今天心情似乎不大好,你等下离他远些,万一惹了祸我可救不了你。”
  ……
  就那么恰巧,不偏不倚地,邓弥被窦景宁堵在了山石下的小径上。
  她的的确确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好在前后都有人,她想窦景宁不会蠢到要在这样的场合里说出某些奇怪的话,于是很快镇定下来。
  “我……我去找过你很多次。”窦景宁犹豫着张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知道。”
  “你不想见我?”
  邓弥心虚瞟了瞟身后不远倚在池边石栏上说话的两个人,即刻否认道:“不是,我只是、只是想安安静静看几天书……就连子英来,我也没有见他不是吗?”
  窦景宁默默无话。
  邓弥尴尬指指他身后:“我要过去,劳烦你让让路。”
  窦景宁看她一眼,迟疑着侧身将路让出来。
  “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邓弥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轻声说的这句话足以清晰落入她的耳中。
  果然,她听清楚了,而且一瞬之间停下了脚步。
  “你可以对我有任何要求。”
  分明是清朗的好天气,她却犹如遭了霹雳和寒霜。
  平春园里的欢声笑语,似乎都消了声,邓弥脑子里嗡嗡作响,外物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说,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可这算是什么意思啊?
  恢复知觉之后,无名的火从心底里烧上来,邓弥皱眉,飞快捏紧了拳头:“忘记那件事,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就是我的要求。”
  窦景宁来不及多说一个字,邓弥扔下话就快步走了。
  席间,邓弥故意坐得离窦景宁远远的,但是大家客气恭祝完王家小公子岁岁年年、称赞了王茂的大方,转头还是不忘起邓弥和窦景宁的哄,甚至数度要将邓弥拉到窦景宁的身边去。
  邓康瞧见邓弥神色之间强忍怒气,连忙护住她,并且劝解其他人勿闹。
  无奈众人不听。
  终于,邓弥忍无可忍,喝尽一盏酒,空杯狠狠敲在了长案上:“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谁要再拿我取乐,就休怪我不客气!”
  席面上突然鸦雀无声。
  众人看看邓弥,再看看窦景宁,最后再看看邓康:渭阳侯动怒什么样,没有人见识过,不过难保窦景宁不护短,再加上一个沘阳侯邓康,这闹出事来不好看不说,也足够令平春园关门歇业几个月。
  大家尴尬闭嘴退散,王茂也适时打起圆场,化解了僵持的气氛。
  安安静静在窦景宁身边坐了半天的黄琰琰,忍不住偏过头,悄悄与黄荀道:“哥,我真要感谢你救了我一条小命。”
  “怎么说?”
  黄琰琰再靠近些,小声说:“你要不事先叮嘱我少说话,刚才那一堆起哄的人里肯定得有我。”
  黄荀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目,然后再告诫她:“景宁哥看上去不大痛快,你也最好别惹他。”
  ……
  聚宴之中,难免会有劝酒、斗酒的习气。
  邓弥从不与人斗酒,但每每都是被劝酒最多的那一个,以往她喝到差不多了就会推辞,但是今日心情不佳,劝酒之人来者不拒,宴乐尚未到半,她已经撑不住了。
  王茂说,可以到园子水榭长廊那边去休息,都是打扫干净的屋子,安静不吵闹,喝醉了躺躺就好。
  邓康挥手叫上旁边的傅乐,帮他一起来搀扶邓弥。
  窦景宁看到邓弥被别人扶着,不痛快的心里更添不痛快了,他猛地一口干了杯中剩下的大半酒,然后站起来朝邓弥的方向走去,他一句话没说,直接将邓弥搭在邓康肩上的手拿下来,独自扶过醉得站不稳的人,然后就把人带出去了。
  邓康眼睁睁看着突然出现的窦景宁把邓弥带走了,神思慢了片刻才跟上来:“我说,打一声招呼不行吗?他这么蛮横……我真觉得人是从我手上被抢走的!”
  傅乐一脸坏笑勾住他脖子安慰道:“哎呀,算了算了,景宁的心思没有人不知道,见怪不怪了。”
  道理邓康是知道,不过他还是越想越窝火。
  “我觉得景宁哥变得没以前那么叫人喜欢了。”邓康说。
  “以前?”傅乐发笑,“大概是因为以前陷得还不够深。”
  傅乐拉拽邓康回席上喝酒,邓康后来又抱怨了几句,渐渐自己喝多,也就忘了刚才那一星半点的不愉快了。
  
第六十八章 丹凤

  酒喝得急了,晕得厉害,但邓弥确认自己的思绪没有乱。
  “我没有醉,你放手!”她不希望窦景宁此刻过来多管她的闲事,那令她心里闷着气很不舒坦,所以她一直在试图推挣脱他的搀扶,“我说了我没有喝醉!我很清醒……你,你放开我!”
  “清醒?”
  窦景宁站定,他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忽然之间就松开了手。
  失去支撑的邓弥其实没有多大的力气能够站稳,她不过是在逞强。
  窦景宁的手一松开,毫无悬念地,她如预料般摔在了他跟前。
  这一摔,邓弥更晕了,但同时,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她也更生气了:“起码,你应该提醒我一句!”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你要放手了,提醒我要自己站稳!”
  “可我更希望,你能在摔痛之后记起我的好。”
  “……你想多了!”
  邓弥仍旧嘴硬逞强,她缓了缓,自己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
  窦景宁沉默望着她。
  寂静的长廊上无人走动,邓弥伸手扶住廊柱,她呼吸着冬日冷寒的空气,只想庆幸附近没有人看见刚才“渭阳侯”摔倒在地、狼狈出丑的一幕。
  王茂说,客居在水榭长廊一带。
  水榭长廊……那是在哪里?对了,是一开始聚乐玩闹的地方。
  酒气越来越往上走,邓弥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飘忽,她甩了甩头,决定快些赶到客居中去。
  然而,不等有所动,有人自身后揽过她,倏忽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一阵天旋地转,邓弥脸作雪白:“窦景宁,你——”
  “别说话,引人注目就不好了。”
  邓弥心绪混乱,脸上一瞬通红,她慌张说道:“我自己能走!”
  “能走?是想再摔一次吗?”
  “……”
  窦景宁走得很快,因此去到水榭长廊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但是在邓弥看来,这片刻的光景,由于尴尬静默,竟显得有如半生漫长。
  客房的东西一应俱全,在将邓弥放在榻上并盖好被褥后,窦景宁转身去拧了湿布巾来给她擦脸,不过,湿布巾没有机会碰到邓弥的脸,因为邓弥抬手挡住了它。
  “怎么了?”窦景宁疑惑。
  邓弥保持着抵抗的动作,一声不吭地与他僵持着。
  在窦景宁再要开口之前,邓弥飞快从他手中夺过了布巾:“我自己来。”
  邓弥爬起来,胡乱擦过一通脸,又很快将湿布巾还到窦景宁手中,她拉起被褥,躺下的时候故意背对他:“你可以走了。”
  半晌没有动静。
  邓弥忍不住,睁眼转过头,正正巧,对上他一双温柔凝视的眼。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火气,邓弥继续背过身去,皱眉恼道:“别用你那双狐狸眼看着我!”
  窦景宁愣了愣,眨眨眼,过了一会儿轻声纠正说:“这是丹凤眼,不是狐狸眼。”
  “……”邓弥懊恼而忿然,“管你是狐狸眼还是什么丹凤眼,总之、总之你可以出去了!”
  他仍旧静静坐着,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她的侧脸:“阿弥,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邓弥闭紧双眼,不予回应。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做,才会让你不那么生气。”轻声的叹息过后,他俯身靠近了几分,柔声地说,“可是我说过的,你可以要求我为你做任何……”
  又是这句令人憎厌的话!
  邓弥气恼至极,不等他话说完,突然爬起来,愤怒扬手甩了他一耳光:“那不是交易!我不需要你用任何东西、或者做任何事情来作为交换你明白吗!”
  手掌有些麻,可想落到他脸上会多疼。
  这一耳光抽下去,倒是她自己更为心疼,她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我……”
  “是我不会说话,”窦景宁由着脸上火辣辣地疼,低声与她说道,“可是你一直在躲着我,使我不明白你心里的想法。”
  邓弥咬住唇角。
  “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希望我……”
  “我没有希望你为我做什么。”邓弥截断了他的话语,“我的想法……很简单,我要你把那天晚上当作一场梦,梦醒了,忘记就好。”
  “不可能。”
  而他的回答竟然是这三个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更加没有商量的余地。
  邓弥被激怒了:“你!”
  “你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再过来看你。”
  窦景宁没有理会她的愤怒,他起身说完话,径自走了出去。
  邓弥听见了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当只剩下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心绪反倒一分分沉淀下来,能够变得平静了。
  刚才,似乎是太冲动了……
  “他那么聪明,有很多话,好好说了他一定就会懂的。”邓弥细声喃喃,怨恼自己的不冷静。
  手掌还是有些麻。
  邓弥特别想马上就找他说个清楚,但是她的脑子越来越混沌和沉重了。
  “醒来以后再见到他,我会认真面对他,心平气和告诉他,我在想什么……”
  邓弥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直到她昏沉入睡……
  
  睡醒时,酒也醒了。
  窗外的天色依然是明晃晃的,时不时有或欢笑或叫嚷的声音依稀传来。
  邓弥起来,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洗了脸,然后梳好了发,她倒了桌上的茶水喝,半盏茶入腹,整个人更加清醒——除了,脚下还是有一点飘。
  客房的门半开半掩,大概是风大将之吹开了。
  邓弥走出去,垂着浅色幔纱的水榭长廊上正有一个人,邓弥不偏不倚,一出去,就是立于这个人的背后,她看见了他手上满张的弓,而冷锐的箭矢瞄准了飞扬幔帐遮挡外、一池之隔,坐在众人之中与旁人相互调笑的窦景宁。
  没错,就是窦景宁!
  邓弥惊出一身冷汗,脱口呵斥道:“寇勋!”
  寇勋顿了顿,并没有急于将弓箭放下。
  邓弥冲上前,挡在了箭矢前面,厉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寇勋轻蔑冷笑,慢慢垂下了持弓箭的手,故意挑衅道,“你说我想做什么?刚才你在我的身后,我想用箭射谁,你该看得一清二楚才对。”
  
  在京中众多贵戚子弟里,寇勋的武艺不算差,不止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很不错。
  善射者,百步可穿杨,何况只隔着一泓狭窄的池面。
  但是邓弥不是很明白他的动机:“窦景宁与你没有深仇大怨。”
  寇勋冷笑:“谁说没有?你知不知道,我家现在被一个益阳公主闹得整日里鸡飞狗跳,不得片刻安宁?”
  邓弥呆愣,既而发怒:“那和窦景宁又有什么关系?益阳公主素来骄纵跋扈,你们寇家当初在答应陛下赐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进门!”
  “如果窦景宁肯娶益阳,我家就不会遭受这样的无妄灾。所以如今的一切,都跟他脱不开干系!”
  “你少将不幸诬赖到他人身上!”邓弥觉得寇勋的理由甚是可笑,“陛下赐婚,你们窦家、尤其是你兄长,大可效仿杨圣达固辞不从,陛下圣明,岂会强迫你们接受?至于窦景宁,他与你结交视你为友是其一,没有左右你们娶公主是其二,你记恨他完全没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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